《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59、第五十四章 无间

　　“李卫考虑不周，让夫人受惊了。”
　　“大人毕竟是奉旨追捕盗贼，何况有惊无险，大人无须自责。”
　　苏梅与李卫，一个在马车上，一个立在马车前，苏梅的声音被帘布遮挡后又减弱了几分。想起母亲曾和自己说过的故事，俞婷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滋味。擦肩而过，形同路人，母亲不得不如此，李大人也不得不如此。她掀起车窗前的帘子探头往外看，正巧撞入宋乙的目光中，硬生生把叹息声憋了回去。
　　她挑眉，瞪眼。宋乙依样学样，也挑眉，也瞪眼。前者嗔怒，后者戏谑。
　　“俞婷，快放下帘子。”
　　“屏子，过来。”
　　两人之间的“眉目传情”被打断了，俞婷一边把头缩回来一边自语：“他不是叫宋乙吗？”
　　宋乙因内功而比常人耳尖目明一些，当即朗声回答：“格格说的是，在下本名宋屏，自五年前投身江湖，便化名宋乙。”
　　“宋公子在家中行二？”
　　“正是。夫人明鉴。”
　　“你在这说出了本名，不怕被别人听了去？”俞婷又忍不住插了句嘴。
　　宋屏笑笑，“没关系，等此事了结家父就要将在下招回军中历练。”
　　李卫拍拍宋屏结实的肩膀，语气中难掩欣慰，“江湖险恶，可我身为官府中人，也不方便多照拂，幸好这孩子争气，此次替皇上除了甘凤池这个大盗，不知道他爹要有多高兴。”
　　不知是逮住了甘凤池令李卫大喜过望，还是宋屏这个小子天生就有令人放松的本事，两个大人之间的气氛不复最初的冷淡。
　　“你要去当兵吗？”俞婷听到宋屏的话，不顾母亲的警告，把头探出车窗外。
　　“家父是甘肃将军宋可进。”
　　“哇。”俞婷不禁赞叹，接触到母亲不满的目光，她忙“嗖”地缩了回去。
　　“不愧是将门虎子。妾身听王爷说起过，宋将军的长子也在军中，还曾立下大功。李大人，妾身记的没错吧。”
　　“正是。李卫累夫人与格格受惊，请见谅。接下来还是走驿道，路程会快很多。”李卫的眼神黯了黯，脸上笑容不减，可多少带了些疏离。
　　“屏子，”李卫正要安排宋屏的去向，却被宋屏抢先一步打断了。
　　“李大人，”宋屏一本正经地俯身抱拳，“刚刚虚惊一场，都是在下出的差错，就罚在下一路护送夫人吧。”
　　“宋屏，宋贤侄。”李卫眯缝起眼睛，看着宋屏，直看得他头皮发麻，“我们叔侄过去说话，别打扰夫人与格格休息。”说完，他领先一步往前走，宋屏打了个冷颤，低眉顺眼地跟着。
　　“嘿嘿，李叔。”
　　“你小子打什么鬼主意当我不知道？！”
　　“李叔那么聪明的人，侄儿哪瞒得了您。”宋屏摸了摸脑袋，忍不住回头往苏梅、俞婷所在的马车方向望去。
　　“江南是甘凤池的根基所在，如今虽然抓着了他和他的几个兄弟，但余孽未清，你不要反倒惹来了麻烦。”李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宋屏也认真地听着，点头允诺。
　　“李叔教训的是，小侄到时易容，扮作小厮跟着，可好？”
　　“看来就算我说干喉咙也没办法打消你的念头了？”
　　“李叔，你看，好不容易碰上了……”
　　“怡亲王对俞婷格格的宠爱可丝毫不下于宫里的那位和硕格格，你小子想清楚点，别到时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李卫的声音缓慢低沉，他想起多年前自己的遭遇，虽不愿给这个他一直很喜欢的小家伙泼冷水，但也不希望他太过沉迷。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总要努力一下的，侄儿不想日后后悔。再说侄儿很快就要随父兄上战场，这些儿女情长之事还是早些解决为好。”
　　“好小子！想的倒是周全，比起你李叔当年有出息多了！”
　　宋屏狡黠一笑，突然凑近前来，对着李卫眨了眨眼睛，“嘿李叔，您当年是怎么一回来，说来听听？”
　　“啪！”
　　宋屏的脑门子立刻挨了一巴掌。
　　“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道你李叔正烦着吗？去去去，扮你的小厮去。”
　　另一边，俞婷在马车里不肯消停。母亲在旁边闭目养神，她不敢动作太大，只能稍稍掀起一点帘子，再侧着身子挡着帘子外透进来的光，小心地往外张望。
　　李卫带来的人已打扫完了“战场”，囚车带的不够多，盗贼们里受了伤不能行走的被丢在囚车里，能走路的则被五花大绑串成线一路押解前行。还有些差人正在林中寻找插在树干上或草丛里的箭头，一来可回收再用，二来这类带有官府标志的武器不可流入民间。不一会儿，俞婷感觉马车轻轻震动了一下，又上路了。
　　重新上了驿道，车队的速度又快了起来。不知道是否近乡情怯，苏梅的情绪有些低落，一路上都沉浸在回忆中。俞婷不敢打扰母亲，又实在闲着无聊，只能倚在窗口看风景。看来看去都是树，只有进出城镇时能稍微热闹一些，偏偏这时候小瑶把帘子守得比大门还严，坚决不让她露出一点空隙。除此之外，就是时不时在车厢边打转的宋屏了。
　　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扮成小厮的小子，硬是从李卫那磨来了一匹马，整日围着俞婷坐的马车打转，美其名曰“保护”。李卫手下的都是些性情中人，没多久宋屏就和他们打成一片了。一到休息时间，一群人凑在一起就拿宋屏打趣。宋屏脸不改色心不跳地听他们拍打着自己的肩膀预言他就要做怡亲王的乘龙快婿，他对俞婷的心思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不过任谁也不敢在苏梅她们乘坐的马车附近说这些，怡亲王之侠义之仁义，美名天下，谁也不想冒犯怡亲王的家眷。
　　很快，车队到达了扬州，李卫的随从已当先通知了李府。李芷汀在苏梅到达前几天就已接到了京城送来的回函，他一边照看着父亲，告诉他苏梅要回来的好消息，另一边吩咐妻子为苏梅她们腾出房间。李芷汀之妻江幼茹这些年来为李家添了一子一女，已替代李芷汀之母成为李府的当家主母。二夫人早已病故，李芷奇之妻多年来只为他生下两个女儿，后来他又纳了一门妾室，喜得幼子，目前年仅三岁。李芷汀任职扬州学政多年，为人谦和廉洁，颇受扬州百姓与莘莘学子的敬爱。而李芷奇打理着李家的产业，他精明能干，又背靠浙江巡抚李卫这棵大树，原本两个小小的店铺在他手里发展成了扬州数一数二的布庄。随着父亲李楝的病重，李芷汀与李芷奇要分家的传言也是闹得沸沸扬扬的。所谓无风不起浪，两人本是同父异母，一个是官，一个是商，一个清廉如水，一个富得流油。李芷汀不满弟弟倚靠妻族“一心钻在钱眼里”，李芷奇不满自己辛苦所得到头来只分得一小份。其实两人并无对错之分，李芷汀并非不知变通之人，只是带了点读书人的清高，认为商人下等。而李芷奇从商也是无奈之举，八爷失势，四爷登基，若非妻族是雍正的人，他也得落得个没好下场，所以难免心理失衡。这些，远在京城的苏梅都是不知道的。她几乎断了与扬州李家的来往，也没有人会告诉她这些。
　　所以当马车刚刚驶入离扬州城门不远的五里亭，就出现了这么一幕：李府当家李芷汀在家中守着老父，李府主母江幼茹托病不出，只派了两个家丁候着。相反李家二少爷李芷奇却是携妻带子，并置备了酒水相迎。
　　苏梅心中悲喜交加，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妥，俞婷扶着母亲的手，沉稳地扫视眼前的一切，心中冷哼一声：早知李府不待见母亲，没想到挟阿玛之威，他们还敢如此怠慢。这个大舅舅大舅妈，我倒是要好好看看。
　　她心中忿然，脸上掩饰不住，吓得两个李府的家丁直哆嗦。虽说多年不见，苏梅与李芷奇感情尤在，互相问候了几句，苏梅就忍不住掉眼泪。李卫拉开自家妹妹一旁拉家长，也给那对兄妹留出点空间——谁也没有注意到俞婷阴沉的脸色。
　　“格格，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一个男声突然在俞婷身边响起，她下意识地就想摆手。有贴身丫环夕灵、夕玫陪在身边，她从来不让男仆近身，这是打哪钻出来冒失鬼？正想着，夕玫已经替她问了。
　　“哎，是你？！你怎么……”
　　俞婷这才发现，这说话的竟是宋屏。他倒是真的遵守承诺打扮成小厮了，脸上不知抹了什么，肤色黝黑不说，眉型也变了，更令人惊奇的是连嗓音都变了。怪不得一开始俞婷没听出来。她愣愣地指着宋屏，对方冲她挤了挤眼，笑着说：“格格过来喝口茶吧。”
　　俞婷向母亲说了声，随宋屏指引坐下。她兴奋地盯着宋屏，那目光灼灼，似乎要在宋屏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这就是易容？”俞婷小声问。
　　“是的。”
　　“那你原来的脸，也是假的？就是在树林里逮住甘凤池的时候。”
　　“那是真的脸，如假包换。”
　　“易容不是可以保证安全吗？”
　　“他们都是走江湖的，我这小辈哪里瞒得过他们？”
　　俞婷四处看了看，见母亲与李卫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便继续问下去。
　　“给我说说你在甘凤池那里的事。你平时是怎么给李大人通风报信的？”
　　两人絮絮地谈着，夕灵和夕玫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耐不住好奇心，也竖起耳朵听着。李府的下人看着有些诧异，这堂堂格格怎么和一个小厮如此亲近？却被李卫手下的兵恶狠狠的目光盯视着不敢靠近。笑话？谁敢阻挡咱家小弟追求格格，先过我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