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56、第五十一章 家信

　　诺大的京城，满城的京官，雍正帝最信任的只有怡亲王胤祥，正因此后者更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怡，直到因酷暑与劳累导致腿上的旧疮复发，流脓不止。康熙帝曾特旨要求宫里的太医留心胤祥的腿疾，有案可询，说是湿热所致，最忌急火攻心，一定要在清凉之所静养。雍正想起了早年避暑的那个小园，便下旨让胤祥搬入静园静养。
　　胤祥原本夏季就常在静园避暑气，对雍正的旨意并无异意，何况那也正彰显了皇帝看重手足之情，只是和他对待其他兄弟比起来，有些讽刺罢了。王妃兆佳氏正在孕期，分开住也方便照顾。苏梅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王妃兆佳氏对这道旨意的反应很大，她吃惊、愤怒，几乎无法掩饰。不知是朝中的烦心事太多干扰了视线，还是太过相信府中妻妾，胤祥竟一点也没查觉苏梅与兆佳氏的不对，这更加引得兆佳氏怒火中烧。这么多年来，在静园之外的地方，苏梅自觉循规蹈矩，给足了兆佳氏面子。自己的女儿俞婷虽倍受父辈宠爱，也是懂规矩的人，对王妃十分尊重，就是对与她同岁的俞娉，也是尽可能的忍让。她不明白这么一道普通的旨意怎么会让兆佳氏如此无法接受。她想解释，无从解释，想推辞，无法推辞。府里的气象自然是随着地位更为尊崇的王妃而变，苏梅在怡亲王府中的处境就显得尴尬了起来。怡亲王府治府极严，但捧高踩低是人之常情，她不愿让养病的胤祥更加心烦，也担心怀孕的兆佳氏，只能独自吞下委屈。俞婷在这个时候显出了皇族女性特有的成熟，不顾兆佳氏的冷脸想着法儿哄她开心，尽可能地调和她与母亲之间的关系。
　　胤祥一直住到中秋前夕才搬出静园，与此同时，苏梅与王妃兆佳氏之间莫明其妙的矛盾却并未因此有所缓和。中秋佳节是家人团聚的日子，胤祥的所有子女都尽可能地回府赴宴。中秋宴设在花园里，按规矩，在主桌上与胤祥、兆佳氏围坐的只能是嫡子与未出嫁的嫡女，俞娉已为和硕公主，席中只有弘暾、弘晈、弘晓兄弟三人。长子弘昌携嫡妻嫡子与其母侧福晋瓜尔佳氏一席，侧福晋乌苏氏带着十岁弘昑与侧福晋富察氏以及尚未生养的庶福晋纳喇氏一席，石佳氏依旧独守佛堂。苏梅被安排与弘昌的妾宋氏同席，席面摆在一个稍偏的地方，俞婷倒是被安排在了主桌上，紧挨着兆佳氏坐着。这样的场面说不出来的怪异，连多日为苏梅抱不平的秋梧都不敢吭气，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苏梅倒是没显出什么异样，只是心里觉得有些讽刺——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按规矩分对了座次。俞婷在主桌上坐不住，她心里翻江倒海，努力忍耐着不去看别人的表情。她清楚，至少她在府里的地位不变，有她在，娘亲就不会被人欺负了去，有她在，娘亲与额娘的关系总有恢复的一天。而胤祥这才终于察觉出异样，但看着妻子大腹便便的模样，他硬是吞下了即将出口的疑问。
　　兆佳氏怀孕八月有余，早已止了孕吐，但她也没什么胃口，胤祥怕她吹风着凉，让丫环早早侍候她回房去了。俞婷见兆佳氏离开了，便眼巴巴地盯着父亲，胤祥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对她温言道：“想挨着你娘坐就过去吧。”
　　“谢阿玛！”俞婷高兴地起身往苏梅的桌子走去。
　　苏梅望着自己的女儿慢慢走近，眼中突然涌满泪水。这个孩子，是她怀胎十月，从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女儿开心大笑的时候她心中也充斥着喜悦，女儿伤心难过的时候她也陪着掉眼泪，曾几何时，女儿开始反过来为她排忧，为她打算，照顾她安慰她，不知不觉中，俞婷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兆佳氏的离席似乎令众人有些压抑的气氛活络了起来，弘昌与其妻抱着胤祥的长孙，也是目前唯五的孙子永喧给胤祥逗玩，孩子还没长牙，在胤祥怀里“伊伊吖吖”地叫着，惹得四岁的小弘晓也跟着乱叫。
　　花好月圆，园中一片合乐融融。管家刘立匆忙的脚步在拱门口停住，复调转而去。

　　“什么？李家来的信？”
　　自康熙四十六年出嫁，苏梅与李家几乎就断了来往。起初还有几封信，后来苏梅不回信，久之也就没来信了。没想到十几年，又突然收到了李家的来信，不知是吉是凶。她有些颤抖地接过刘管家递上来的信，胤祥按住她的肩头，轻声说：“有我在，别怕。”
　　展开书信，只有聊聊数语：
　　“家父病重，恐不久于人世，唯挂念四女忆梅，盼速归。 兄汀字。”
　　李芷汀的话十分简洁，字如其人，透着些许清冷，和胤祥的字比起来又略显秀气。苏梅盯着信上的字，脑子里胡思乱想。对了，那些梅树是谁在照顾呢？记得收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大哥已有一子一女，三哥刚成婚，娶的是李卫的妹妹……
　　胤祥见苏梅看着信发呆，便接过信来看。
　　“不管怎么说，李楝名义上是你父亲，你准备一下，我让人送你回去。”
　　一个“好”字刚说出口，苏梅又犹豫起来，“这于礼不合，王妃那里……”她掩住口，若让胤祥去说，那她与兆佳氏怕是永无和好之日了。胤祥也知道她在顾虑什么，皱起眉头。
　　“梅儿自会去求王妃，爷这事就不要管了。”
　　苏梅是独自去见兆佳氏的，她不愿俞婷看到她与兆佳氏之间可能的争吵，让这孩子左右为难。她准备好了被拒绝、被奚落，兆佳氏却意外地十分平静。
　　“俞婷从没见过她外公吧。”
　　“是的，王妃。”
　　“带上她吧，对她来说是第一次见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见了。”
　　苏梅离开的时候尤觉幸运，她不知道的是兆佳氏那时候想到了自己，她没来得及见到老父最后一面，那位老人是死在任上，劳累过度吐血而死。那时弘暾才刚满周岁，胤祥虽已解除了圈禁，但仍郁郁不得志，康熙帝也看得紧。弘暾也就一直没见过外公，然后突然就得到了那个噩耗。等她抱着弘暾急急忙忙地赶回家，父亲已撒手人寰。因为父亲的死，康熙帝还下旨申殇，并升迁了兄长的官职。可这些消除不了她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的悔恨。这第七个孩子自打她怀上起就没消停过，先是前所未有的孕吐折腾了她四个月，接着是食欲减退和失眠，她的情绪如同一个火药桶，她无法克制地对苏梅冷眼相对，无法克制地发怒，仿佛要把这十几来隐藏在心中的嫉妒全部发泄出来。可是当她看到苏梅手中的信，她心软了。她真诚地希望苏梅能赶得及见李楝最后一面，就当弥补了她当年的遗憾。
　　在胤祥的支持与兆佳氏的默许下，苏梅很快地准备好了，这是她第一次归宁，匆忙中只来得及带一车礼品。她和俞婷以及大丫环秋梧一辆车，小瑶、夕玫、夕灵一辆车。恰好李卫要回杭州，他是浙江巡抚，与他一路同行既可保证安全，也可利用驿道，更快地到达扬州。虽说苏梅早年曾与李卫有过婚约，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了许多。
　　雍正三年八月十九日，在苏梅看到家信的第三天，她离开怡亲王府头一次踏上了回扬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