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55、第五十章 赠玉

　　胤祥是个心细的人，即使后来晋封怡亲王，办事也处处小心，不欲落人把柄。所以在与苏梅的对话之后又静候了十天，见雍正已不再关注曹家，他才让苏梅带着俞婷去往探望曹頫一家。
　　清晨的薄雾中，一辆马车从怡亲王府后门缓缓驶出，马车两侧还有两个骑着马的护卫。车里坐着的是苏梅、俞婷和苏梅的贴身丫环小瑶。大丫环秋梧留在静园里看家，原来的大丫环墨翠直到二十二岁才放出府去，配了个有些家底的鳏夫，婚后不久墨翠便替她夫君生了个大胖小子，两口子的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赶早的关系，路上行人很少，车夫便挥着马鞭疾驰，俞婷窝在苏梅怀里，打着哈欠听车轮骨碌骨碌地在板条石铺的路面上驶过。
　　“娘，咱们这是去探望故人，干嘛做贼似的？”
　　苏梅闻言，轻轻地在苏梅脸上刮了刮。
　　“别瞎说，什么做贼似的。虽说是故人，也是待罪之官员，小心一点不会有错。”
　　“阿玛可是怡亲王啊。”俞婷有些失落，“何必要事事小心。”
　　“傻孩子，就是因为你阿玛是怡亲王，所以才不好落了把柄给人家。毕竟……”苏梅埋首在俞婷耳边低语，“当今圣上可不是大度之人。”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小瑶掀开帘子往外看，回头告诉苏梅：“主子、小主子，到崇文门了。”没一会，马车又继续开动，只是速度比起刚出府慢了许多。一来是路窄，二来天亮了些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
　　“主子，到地方了。”
　　怡亲王胤祥派来的两个护卫都在军中供职，他们深知马车里坐着的，一个是怡亲王的爱妾，一个是怡亲王的爱女。其中黄姓护卫上前敲门后，另一个梁姓护卫便按剑侍立马车边，留意周围情形。曹家居住的这个小院虽说在崇文门外，与商贾混居，却也是当年某京官的别院，选址之处略远离街井市民。梁姓护卫一边回忆上官的吩咐，一边暗中寻思。如今怡亲王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相对得罪的人也不少，何况几位被整的亲王，哪个不是势力盘根错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保不准有人暗藏杀机，挟私报复。他正胡思乱想，有人应门了。
　　开门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看见一身劲装的黄姓护卫，他惊恐地缩了缩身子，随即颤声问道：“请问尊驾何人？”
　　“老人家莫慌。请问这里是曹府吗？”
　　随着两人的对话，小瑶下了马车，又扶着苏梅与俞婷下来。见马车上的是女眷，老人稍稍安心了些。曹家世代为官，在京里有些旧识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如今老爷犯了事，人人避之惟恐不及，哪还有旧人上门？
　　他的脸上浮上一抹苦笑：“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曹府，官爷高抬了。我们老爷姓曹倒是没错。”
　　苏梅牵着俞婷走近老人，黄姓护卫忙后退一步。
　　“妾身姓苏，自怡亲王府来，麻烦老人家通报一声。”
　　老人脸上立刻露出欣喜与感激之色，曹家能够苟存，还多亏了那位怡亲王。他正乍愣间，又有位老妇人走到门边。
　　“老头子，外面是什么人啊？”
　　“老婆子，快！快去通报老爷，是怡亲王府的人。”
　　这老妇人是曹家的老人了，官来官往这么多年，也很是见过些世面的。她打量了苏梅与俞婷一眼，脸上也露出喜色来。看这位夫人与小姐的打扮，应是怡亲王府的女眷。她忙推了推自己的丈夫，说：“你腿脚灵便，你去通报。”
　　曹家的这个四合院里也只有些下人早起，挑水做饭的忙碌着。主屋里李氏还睡着，曹頫却是浅眠，门口的这阵喧哗，早已把他惊醒。待来人通报，他便披着外衣开门。既说是怡亲王的女眷，他心里犯了嘀咕。曹家与皇家打交道这么多年，似与怡亲王女眷并无来往。他心里疑惑归疑惑，却也不得不打足了精神——怡亲王毕竟与他有大恩，怠慢不得。想着，他又叫醒了妻子。
　　苏梅坐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曹頫便与妻子李氏出来了，李氏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曹頫的模样已大不一样，长衫有些太过宽松，大概是这几个月里又清瘦了许多。俞婷好奇地盯着李氏怀里的孩子，小男孩一头浓密的黑发，正咬着手指呼呼大睡。
　　曹頫未进屋之间，老妇原是请苏梅主座的，但苏梅推辞不肯，只拣了东面为首的客座坐下，俞婷挨着她坐，小瑶侍立一旁，两个护卫中一个与马夫一同看车，另一个守在屋外。曹頫细细辨认了一番，还是没把苏梅认出来。苏梅笑着说：“妾身姓苏，康熙四十七年冬天在我们王爷的乐善堂里见过一面，曹爷可还记得？”
　　“四十七年？乐善堂？” 曹頫品味着这两个关键词，半晌，仍是摇头，“四十七年在下上京求仕，确实在怡亲王爷府中小住过几日，但委实不记得有见过夫人。”
　　苏梅笑容不改：“也难怪曹爷不记得了，那日妾身孤身一人深夜至乐善堂求见王爷，曹爷还当妾身是府里的丫环，连连说妾身的主子狠心。”
　　“哦哦，我记得起来了，那个时候……” 曹頫脸上也显出了笑容，那段少年时光，有着他难以忘怀的快乐。
　　“那年还要多谢曹爷为妾身开门，让妾身没有落得终生遗憾。”苏梅的神色黯了黯，曹頫两夫妻也知趣地没有多问。
　　“今日妾身的来意，一是探访故人，二是得知近日令公子满周，替王爷送过周的礼。”
　　曹頫忙摆手，“这哪里使得？！曹某此次进京，已是承了王爷的恩情，霑哥儿福薄，哪担得起王爷的礼。”
　　正推辞，李氏怀里的霑哥儿忽然醒了，看到房里有生人，他不哭也不叫，只是睁大了眼睛盯着苏梅，然后随着李氏转动身子，眼睛又转向了一直坐着的俞婷。也许是这孩子太安静，大人们似乎都没有察觉。俞婷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小男孩乌黑的眼仁。孩子大概觉得无聊了，低头继续认真地吮吸胖胖的手指。俞婷忍不住笑了起来：“娘！他为什么一直在啃手指？”
　　李氏这才发现霑哥儿已经醒了，怜爱地在孩子的脸上亲了一下，他立刻“伊伊吖吖”地叫了起来，挥动着小手去抚摸母亲的脸。
　　俞婷“咯咯”地笑，站起来冲着李氏的位置向前迈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可怜巴巴地看着苏梅。
　　“娘，我能抱抱那个小弟弟吗？”
　　苏梅示意她问李氏，李氏点点头，抱着霑哥儿向俞婷走来。她怀里的霑哥儿彻底清醒过来了，兴奋地拍着手，当快要接近俞婷的时候，他猛地倾过身子去抓俞婷的头发，李氏一惊，忙扳回他的上身固定好。
　　苏梅扫视了一眼俞婷的头饰，幸亏也没有什么尖锐的物件。她也走到俞婷旁边，按住她的肩膀，对李氏说：“还是让我来抱吧，俞婷没抱过小孩，别给摔了。”
　　俞婷不满地撇了撇嘴，缩回了刚想伸出去的手。见母亲熟练地抱过小男孩，她心里有点嫉妒，手下不留情地在霑哥儿胖嘟嘟的脸上拧了下去。霑哥儿愣了一下，抡起藕似的小胳膊朝俞婷的手拍去。俞婷立刻冲母亲告状：“娘，他打我。”
　　苏梅好笑地说：“你和小孩子置什么气。”说完，她示意小瑶把先前准备好的礼物拿过来。小瑶扯开那个小红布袋子扎口处的绳子，往掌心倒出一块玲珑剔透的碧玉，递给苏梅。苏梅拿着玉逗霑哥儿，引得霑哥儿不住地伸手去扑，“咯咯”地笑个不停。李氏不知如何是好，求助地望向曹頫。还没等曹頫表示什么，苏梅已经让小瑶帮忙把碧玉系在了霑哥儿的脖子上。霑哥儿兴奋地叫了两声，扯过脖子上的玉就往嘴里塞，可惜他还是个“无齿之徒”，唾液顺着玉往下流。俞婷跳着脚后退两步，指着霑哥儿说：“哎呀脏死了，什么都往嘴里塞！”李氏忙上前用手帕给霑哥儿擦拭下巴，一边努力把他塞进嘴里的碧玉掰出来。
　　苏梅笑着把霑哥儿还给李氏，回头点点俞婷的额头：“你小时候还不是一样。”
　　俞婷跺跺脚，红了耳朵。李氏也笑，对俞婷说：“小孩子长牙的时候都这样，抓着什么都往嘴里塞。”她顿了顿，又对苏梅说，“劳烦夫人替我们夫妻谢过王爷美意，希望这孩子能托王爷的洪福，一生平平安安。”说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愁苦，差点要掉下泪来。苏梅也知她心里苦，霑哥儿原本一出生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如今曹家败落至此，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如何。她只得握了握李氏的胳膊，笑着说：“咱们做娘的也不求孩子有多大出息，平平安安就是福。霑哥儿这孩子有灵性，我看着也喜欢，往后有事能帮的我总会帮的。”李氏眼中含泪，又看了看儿子脖子上的玉，点了点头。曹頫本想说什么，见妻子如此，叹了口气，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堂上的气氛就这么突然沉默了下来，霑哥儿大概是玩累了，趴在李氏肩上打起了呼噜，一只手仍紧紧抓着碧玉不放。一墙之隔，外头隐约传来了早市的喧闹声。苏梅特意赶早出门，这会要说的话已说完，要送的礼物也送出去了，便打算回府。事先打过招呼，看守曹氏的卫兵都晓得苏梅与俞婷是怡亲王府的女眷，马车停在后门，他们也未做询问。只是曹氏若出了院门，他们看着不管倒也不好。苏梅不愿惹事，曹頫和李氏执意要送，苏梅几番推辞，最终说服曹氏夫妇在院门口止步。
　　车厢里，苏梅静静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事，俞婷不敢打扰她，街上行人多了起来，她也不敢像来的时候那样掀起帘子探头往外看，只好捧着下巴闷闷地发呆。坐了半晌，小姑娘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娘，曹家以前很……显赫？”
　　“嗯。当年康熙爷六下江南，四次住在曹家。”
　　“哇！”小姑娘惊呼了声，掩住口，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那后来怎么成这样了？
　　“比他家位高权重的，现在败落的也有不少。”苏梅淡淡地说，“要知道，站得越高跌得越重。”
　　俞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思绪随着“骨碌骨碌”的车轮声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