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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四十八章 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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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婷盯着眼前的冯嬷嬷,恨恨地在心里骂了句“死老太婆!”,却知道自己的确不能奈何她。眼光一转,她厉声说:“在主子面前随便开口说话,还含糊不清,这也是冯嬷嬷教出来的好规矩么?”不等冯嬷嬷有所表示,她飞快地示意夕玫:“夕玫,好好教教张嬷嬷规矩。”
“是,格格。”
夕玫挽起袖子,迅速地在张嬷嬷脸上扇了一巴掌。不止张嬷嬷被打懵了,以冯嬷嬷为首的其他婆子都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啪!”接着又是一巴掌。这下冯嬷嬷才反应过来,略一躬身对俞婷说:“请问格格这是什么意思?”
俞婷微微扬起嘴角,很高兴冯嬷嬷有些改变的态度。怡亲王府里的主子都太软弱了,包括自己的娘亲,相比而言,还是王妃兆佳氏恩威并济的方式让她更为欣赏,并有意无意地模仿学习。她抬了抬下巴,傲慢地说:“既然张嬷嬷嘴上不老实,就让她学学规矩,省得人家以为怡亲王府出来的奴才都是这个德性。”
冯嬷嬷略一思量,自主子爷晋封了亲王以来,王妃对府里人要求倒比以往更严,这两年来,因为嘴上不牢被处置的奴才也有二十几个了,这次俞婷要拿这个由头发作,她也不便阻挠。何况——她看了看正得意的俞婷——借她的手压压这新来的张嬷嬷的风头,对她也没什么坏处。想到这里,她袖手侍立一旁:“格格处置的妥当,奴才无话可说。”
那边,夕玫打了张嬷嬷十来个耳光,晃了晃手腕,回头向俞婷抱怨。
“格格,奴婢手都打疼了。”
俞婷有些疑惑冯嬷嬷的袖手旁观,担心她又在耍什么花样,就趁机让夕玫停手。
“夕玫!你在做什么?!”
俞婷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了苏梅微颤的声音。她扶额,老天!娘什么时候来的?她忙奔出门去。
“娘,你怎么来了?”她一边扶苏梅,一边愤怒扫视四周的丫环婆子,到底是哪个把娘惊动的?
“娘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俞婷,你是来学规矩的,怎么打起人来了?”
“娘。”俞婷撒娇地扭了扭身子。苏梅却不吃这一套,严厉地盯着她。俞婷无法,撅着嘴说:“她侮辱娘,”俞婷回身,故意丢出刚才来不及丢出的杀手锏,“她把阿玛特意给娘做的披风扔在地上,还说那是‘破披风’。”其实披风并非张嬷嬷故意扔在地上的,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啊,可既然俞婷这么说,谁敢否认?冯嬷嬷也不过在心里暗暗同情张嬷嬷——今天算她倒霉。
苏梅这才放下心来,摸了摸俞婷的头,她柔声说:“那也不用打人耳光,”她用额头抵着俞婷的额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何必与人结怨。”
俞婷微笑,也轻声说:“我不想与人结怨,也不能任人欺到头上来。说到底不过是个奴才,额娘那么和善的人,处置起奴才来也是毫不手软呢,要不怎么服人?”见俞婷搬出兆佳氏来,苏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孩子虽然和她亲,打小跟着俞娉往兆佳氏处跑,自然而然地有她处事的影子,何况她喜欢的四伯——如今的雍正皇帝,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苏梅叹了口气,再抚了抚俞婷的手,“你比得了你额娘吗?凡事量力而行。”
俞婷点头,“娘,女儿晓得。您刚才不进来,我也要叫夕玫停手了。”
苏梅不想多待,向冯嬷嬷微一颔首:“麻烦冯嬷嬷了。”
“奴才不敢。”冯嬷嬷还礼,眼底余光中苏梅带来的丫环正向其他婆子打点银子,暗暗塞给她的自然也是一沓。
俞婷站在苏梅身侧,脸上收了天真的笑容,带着些忿然与不屑。
第二日俞婷再来利济堂,张嬷嬷已不见踪影。她没有问,冯嬷嬷也默契地不提,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直到下课后她被兆佳氏的人叫去,被兆佳氏不轻不重地说了一顿,才知道原来是王妃的主意。俞婷自知在府里的地位随着两个姐姐的出嫁、俞娉昔封和硕公主并进宫后水涨船高了起来。她是府里唯一的格格,又是自小与俞娉行影不离的,王妃兆佳氏偏心于她也是很自然的事。有兆佳氏有意无意的放纵,她把苏梅对她“谨小慎微”的告诫丢在了脑后,越发肆意起来,不仅阿玛,连皇上四伯都喜欢她这个样子,怕什么?她不明白苏梅的处事方式,苏梅也不明白她的。
虽然兆佳氏偏宠她,对王府格格要有高要求的意识还是占了上风,所以俞婷在冯嬷嬷手里还是没讨着什么便宜。一个依旧严格要求,一个依旧阳奉阴违。
雍正二年秋天的那场小风波的二个月之后,很快就要迎来雍正三年的新年了。终于能见着好久好久不见的阿玛,俞婷兴奋的心情怎么也抑制不了,即使在冯嬷嬷的女工课上。
“格格!桃红与橘红有那么难区别吗?”
这是继上次扎到手指和上上次少了针脚之后,俞婷第三次出错。她不耐烦地瞪着手中的绷框,头也不抬地说:“差不了多少,反正不是绣桃花。”
“格格是怡亲王府的格格,凡事不可马虎。”
罗嗦死了!俞婷心里骂着,一边拆线。拆了一会,她烦躁起来,七手八脚把完成大半的绣品绞成一团丢到一边,“大不了重绣!”
“格格怎可如此没有耐心?”
俞婷暗中翻了翻白眼,悻悻地捡起扔下的绣品,用绷框固定好,继续埋头拆线。
“五阿哥!您不能进去。”
不用心刺绣的功效之一就是俞婷立刻捕捉到了院外的喧哗,并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砰”,院门被用力推开,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冲了进来。
“俞婷你做什么呢?跟我出门去,有好玩的!”
呀,是好久不见的弘昼。俞婷敛住笑,规规矩矩地福了福。“俞婷见过五阿哥,五阿哥吉祥。”
“你和我拜什么,早说过我讨厌这些个了。快走快走!”弘昼瞪她一眼,一把拉过她往外走。一旁的冯嬷嬷见状忙挺身阻拦。
“五阿哥,格格还有功课,不能跟您出去。”
弘昼最恨被人管束,自打搬进了紫禁城,层层规矩如同重重枷锁,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好不容易赶上出宫的机会,他如同放飞的笼中鸟般快乐。此时见到冯嬷嬷,不由让他想起宫中的那些罗嗦的嬷嬷们,厌恶之情泛上胸口。
“本阿哥的事还轮不到你这狗奴才来管!”
冯嬷嬷在府中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俞婷心中暗爽,憋着笑不吭声。手上一紧,弘昼脚下不停,拉着她继续走。冯嬷嬷想拦不敢拦,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弘昼把俞婷拉出了利济堂。
出了门俞婷才问弘昼:“我们这是去哪?”
弘昼冲她眨眨眼:“皮影戏,看过没?”
一进马车,乖乖,她的两个兄长:弘暾、弘皎都在上面坐着呢。俞婷不客气地瞪他们一眼,弘暾捏捏鼻子假意往窗外看,弘皎不好意思地拉拉俞婷的手,说:“妹妹别生气,出来的时候只和额娘说了有我们俩,谁知五阿哥非要去找你。我们没他身份贵重,不敢硬闯利济堂。所以只好留下来看马车了。”俞婷听弘皎说完,眼珠一转,她笑着说:“要我原谅也可以。回来的时候要帮我说好话,不能让额娘罚我。”
弘昼能在宫外待时间委实不多,他还未到宫外置府的年纪,不可随意在宫外留宿。看完皮影戏,又逛了逛集市,眼看天色渐晚,弘昼径直回宫,弘暾、弘皎带着俞婷回怡亲王府。俞婷预备着要被额娘狠狠说一顿了,却只是被轻斥了几句。原来她刚出门,就有丫环去苏梅那里报信了,赶在冯嬷嬷的人禀报兆佳氏之前,苏梅起身去“探望”兆佳氏。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五阿哥他们去看皮影戏,把俞婷也带去了,这丫头兴冲冲的去,也不和府里说一声,回来真得好好罚她。”
倒是兆佳氏反过来安抚苏梅:“有弘暾、弘皎跟着,出不了事。何况五阿哥那个性子,谁能拦得住。我猜不是丫头兴冲冲地去,而是被五阿哥兴冲冲地拉走了吧。”
晚膳过后,苏梅把俞婷叫到了净园。
“跪下。”
俞婷没有听明白,只盯着苏梅阴云密布的脸发呆。
“叫你跪下,没听见吗?”
“女儿不明白,娘亲为何要女儿跪?”她老老实实地跪下了,脸上满是倔强的神情,“如果是为了弘昼哥哥带我出府的事,先前额娘也训过了,不是阿玛也没说什么吗?”
“你到底要惹多少事才安心?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
苏梅的突然爆发令俞婷一时间呆住了,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昂起头骄傲地说:“怡亲王府的五格格。”
苏梅冷哼一声,“离了你额娘的宠爱,你什么都不是。”
苏梅的话让俞婷有几分难堪,圆圆的小脸涨得通红。
“娘,您在说什么?皇上、阿玛不是都很疼我,还有弘昼哥哥。”
“你阿玛一年里有几日在府中?至于皇上和五阿哥……”苏梅轻笑,摇头。“五阿哥能胡闹,因为他是阿哥。你一声招呼不打的地出了王府,狠狠摆了冯嬷嬷一道,是不是很得意?你以为平日里在利济堂里耍的那些个小心眼王妃真不知道?对,她是念在你年纪小,也知道冯嬷嬷要求太严格,所以睁只眼闭只眼从不说你什么。可这次呢?你今年几岁了?还把自己当小孩子吗?
这也许是俞婷头一次看到苏梅“温柔的母亲”以外的形象,促不及防之下她的声音里不觉带上了恐惧的颤抖:“娘……”
苏梅叹了口气,“起来吧。”
俞婷老老实实站起来,站在原地不敢动。苏梅走到她跟前,轻轻地抱住她。
“俞婷,你生来就是格格,你不用像你娘当年那样忍辱负重,把尊严送给别人踩,但这不等于你有放肆的权利。你要学会忍耐和退让。以后遇事要多想想,不要急于开口说话。知道了吗?你不是很景仰你额娘吗?那就向她学习,留心她说话做事的态度,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用你的耳朵好好听。”
“女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那你说明天要怎么做?”
“向额娘陪罪。”
“错了。”
俞婷不解地抬头看苏梅。苏梅摸摸她肉乎乎的脸,“是向冯嬷嬷道歉。王妃那里,我早就替你说过了,你一笔带过就是。”
俞婷低头沉思,苏梅也不催她,只是放开她回椅子上坐着等她的回答。
“弘昼哥哥的帐她定会计在我的头上,我向她道歉,给了她面子,她就不会太过怀恨在心,那我的日子也好过些。”
苏梅看她别扭的神情,不由笑了起来。
“好啦,冯嬷嬷现在是你的管教嬷嬷,你不忍也得忍。”
俞婷跺了跺脚:“哼!总有一天我要让额娘把她换掉。”
“女儿啊,要知道明面上是笑脸,背后捅一刀的才最可怕。冯嬷嬷这样的,还好一些。”
雍正三年新年刚过,怡亲王胤祥就要动身出京了。十几年前的腿疾一直好好坏坏的,雍正登基以来连年不断的操劳更是令他的健康问题雪上加霜,苏梅十分担心,却什么都不能做。除此之外,自胤祥执掌户部以来,就在不停地追讨官员欠款甚至查抄府宅,干的都是与人结怨的事。对此,不仅苏梅,王妃兆佳氏也十分忧心。
这么多年来,胤祥一直信守着与苏梅的诚诺,在净园不谈政事。可是这次,他一反常态,和苏梅说起了些次出京要办的事。
“江南织造府的李煦,和你家平时并无来往,对吧?”
苏梅顿时遍体生寒,她盯着胤祥,声音中带上了不多见的紧张与防备。
“是远亲,应该多年没有来往了。”
“别紧张,”胤祥安慰地抱了抱苏梅,“你爹辞官多年,你大哥李芷汀在扬州只管学政,且为官清廉,你三哥李芷奇虽然早年跟着八哥,还好现在也已经放弃官职了,江南织造府李煦的事,牵扯不到他们头上。”
苏梅这下放下心来,嗔怪地说:“既然牵扯不到他们,你又拿这事来吓我做什么?”
胤祥沉吟了一会,说:“江南织造府差不多了结了,这次要查的是南京织造府,曹家。”
“曹家?”苏梅陡然一惊,“那可是康熙爷……”
胤祥点点头,“就是那个皇阿玛六次南巡,四次住的曹家。”
“居然连那个曹家……”苏梅叹了口气,“皇上这到底是想做什么?”
“国库里没银子,只好追查历年的积欠。连皇子欠银子都要彻查,何况他们曹家?四哥也难办啊,再加上八哥他们不肯消停……”
听到这里,苏梅伸手抵住他的唇,胤祥一愣,笑了起来。
“好好好,不说不说。对了,这次去查曹家,我是督办,知道哪个主办吗?”
苏梅摇摇头,“这我哪知道。”
胤祥幽幽地说:“是李卫。”
苏梅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脑袋有点发懵,下意识地接话,“李大哥?”
“你这个李大哥可了不得,善抓捕、能判案,如今他已经当上了浙江巡抚。”胤祥放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点连他自己也没查觉出来醋意,“你当年要是跟了他,现在可是巡抚夫人了。”
苏梅这时已经清醒,轻轻地捶了捶胤祥的胸口,笑道:“过了年我们的女儿都十二了,还说这个。”
有的时候只能归结于神秘的命运,就像我十二岁那年与你相遇。
“来,我帮你揉揉腿。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往南边跑,皇上也真忍心……”苏梅将胤祥扶上床,弯下来替他揉腿。她絮絮地说着,手下不停,胤祥偶尔答一句,到后来声音渐渐弱,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窗外夜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