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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四十七章 雍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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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冬天,随着年岁已高的康熙皇帝病情的反复,皇子们的夺嫡之争也愈见激烈,连早就抽身事外的十三贝子府也并不像它看上去的那样详和宁静。胤祥一直是站在他四哥这一边的,苏梅从来没有怀疑过,只是她没有料到时至今日,似乎已被康熙爷抛弃了的胤祥仍有活动的能力。她担忧过,劝说过,可是胤祥说:“现在连十四弟也投靠八哥他们去了,四哥只有我了,我不帮他谁帮他?”他的背有些佝偻,鬓间也染上了白霜,苏梅心疼,可无力阻止,只能静候那一天的到来。
从康熙六十年十一月七日起,京城里大雪扬扬散散下了三天,十一月十日,雍亲王胤禛代康熙帝至天坛祭天。胤祥说这也许是个好兆头,可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老爷子似乎哪个儿子都喜欢,可也哪一个都不满意。做皇阿玛的儿子,很累。”苏梅倚在胤祥怀里听他低声叹息。
“若是雍王爷没登上大典……”
胤祥没错过苏梅低垂的眼眸中掠过的一抹担忧。
“我本就是个闲散的贝子爷,上上下下那么多兄弟,我哪进得了新皇帝的眼。别担心了,”他轻搂了搂苏梅,“不管谁登大典,爷必保你们安全。”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那一天到了。即使是许多年后,苏梅也还记得那一天的情形。那一天之后,天翻地覆,她的胤祥由被冷落的十三贝子一跃而成怡亲王,此后皇恩厚重多年不变。也正是从那一天起,在短短的十三年间,杀戮不断,皇家的手足之情冷漠淡薄不如一张纸。
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十三日,雪小了些,但仍未停歇,从早晨起就陆陆续续有消息传来说老皇帝怕是不行了,又说这天雍亲王被频繁召见,但没有旨意下达。胤祥与兆佳氏紧张地在乐善堂中等待,坐立不安。这些苏梅都不知道,但她也查觉到了府里的紧张气氛,于是带着俞婷去了庶福晋石佳氏平日里吃斋念佛的佛堂,那里却有人先她一步——侧福晋乌苏氏,她带着七岁的弘吟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石佳氏则在一旁机械地敲着木鱼。苏梅愣在门口,进退不得。按礼她应当向乌苏氏请安,可这情形……
弘吟还是个孩子,跟着他额娘跪着正浑身难受,看到苏梅和俞婷来了,他忙伸手扯扯乌苏氏的衣袖。
“娘,五姐他们来了。”
乌苏氏睁开眼,回头看向苏梅和俞婷。苏梅见状忙要行礼,却被乌苏氏伸出手挡住了,站在苏梅身边的俞婷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向她请安。乌苏氏点点头,神情淡然地说:“都是来向佛祖求平安的,就不用那么多礼数了,何况姐姐还年长我几岁。”
苏梅便也不多说,拉着俞婷一齐跪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其间只稍稍进食,几个人都没有离开过佛堂。天色渐晚,忽然远处传来人仰马嘶的嘈杂声,弘吟早忍不住往佛堂外走,正迎面碰上进佛堂报信的丫环。
“禀两位主子,宫里传来消息,康熙爷驾崩了,雍王爷继了皇位。福晋让奴婢过来禀报,让两位主子不用担心,最好待在佛堂里不要随意走动,等事定了再去堂前领旨。”
苏梅与乌苏氏对视一眼,没有动。弘吟不解地问乌苏氏:“娘,驾崩是什么意思?皇爷爷不做皇帝了吗?”
俞婷瞪他一眼,说:“皇爷爷殁了。不懂就不要乱说话!”
乌苏氏和苏梅这会子都没心思管小孩子间的对话,虽说宫里传了消息说雍亲王继位了,但不到正式登基,谁知道京城里还会出什么事?苏梅叹了口气,还没说话乌苏氏先开口了。
“姐姐在府里孤身一人,要担心的也不过是爷的安危。爷毕竟是堂堂皇子,身份贵重,我爹却在宫中当差,这兵荒马乱的要有个万一……”她说着,眼圈开始泛红。
乌苏氏说完,佛堂里俞婷、弘吟都盯着苏梅,连跟随他们来的丫环们也低着头偷偷地看她。只有石佳氏,依然稳坐木鱼前,维持着佛堂里“咚-咚-咚”的节奏不变。苏梅怔了怔,强行咽下了心里的不安,勉强微笑说:“妹妹多心了。若是别的王爷、贝勒继位,这京城里会不会乱起来倒难说了。既是雍亲王继位,我这心可是妥妥当当地收着。”
听苏梅这么说,乌苏氏的脸色缓和了些。虽说苏梅出身不高,可在这府里头的受宠程度却要大过她这个后进府的侧福晋,何况现在的新皇帝,原来的雍亲王对她也是极满意的,她总比自己知道的消息要多。苏梅说完,搂过一直安静地听她说话的俞婷。
“咱们爷怕是接了旨意去丰台大营领兵了吧,”她皱了皱眉,低声自语,“就是不清楚畅春园里头的步军统领……”
乌苏氏接过她的话说:“听我爹说是隆科多,佟家的。”
对于宫纬之事,苏梅知道的不多,但权倾朝野的“佟半朝”她还是听说过的。以前听胤祥说,四爷幼时是由孝懿仁皇后抚养的,而这位皇后正是出身佟家。隆科多,隆科多,苏梅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突然眼睛一亮——隆科多不仅与孝懿仁皇后同为佟家人,更是姐弟。如此看来四爷的这个皇位还是稳妥的。她的脸上带了喜色,虽然嘴上没再说什么,一直在旁察言观色的乌苏氏也放下心来。两人不再多言,只是对着佛堂中拈花含笑的观音像默默祈祷。
雍亲王,不,现在应当称为雍正皇帝了,的确是一个很有手腕的皇帝,继位六天之后京城里就恢复了原有的秩序。而皇十三子胤祥在雍正继位第二天即晋封为和硕怡亲王、总理事务大臣。苏梅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她对这一切的变化有点儿无动于衷,俞婷却是十分兴奋,嚷嚷着问苏梅阿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久后,宫里来了一道旨意,晋封怡亲王四女为和硕和惠公主,半个月后进宫。对于这个突如其来又在情理之中的旨意,俞婷的反应起先有些错愕,后来也就释然了:身份摆在那里,四伯待她再亲厚,也不可能越过十三爷府里的嫡女俞娉。十三爷府里头每个人的身份都随便着“怡亲王”身份的尊贵而水涨船高,暗地里多了心思,起了波澜,却在如今的怡亲王王妃兆佳氏严厉处置了一个收礼的奴才之后平静了下来。
随着年岁的增长,俞婷的性情逐渐变得冷漠、易怒。起先苏梅以为她只是因为童年玩伴的离开而觉得孤单,直到她亲眼看到那件事——那个血淋淋的“惩罚”。那是雍正二年的事了,怡亲王事务繁杂,常不在府中,弘历和弘昼贵为皇子,学业又重,刚搬到皇宫中时还能找着理由出来,后来也渐渐不来了。只有两三次,俞婷能跟着兆佳氏进宫,也没有在自家轻松。
“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了。”苏梅在心里喟叹,却无法。在王府里的管教嬷嬷看来,谨行少言才是大家闺秀应有的作派,怡亲王府里的格格,哪里是那种出身的女人能管教的。她是府里的老人,这些年下来也隐约知道苏梅的来路。虽说也算是自家主子,管教嬷嬷可从来没把苏梅当正经主子看待。怡亲王府里目前只有俞婷一个待嫁的格格,兆佳氏派给她的管教嬷嬷姓冯,早年是带过二郡主的,和硕和惠公主俞娉进宫前也是和俞婷一起受她管教,在府里那帮丫环婆子里的地位不低。
雍正二年秋十月,长江以北的地方已是黄沙漫天,京城里大户人家从主子到奴才都换上了厚厚的夹袄,七拐八弄的胡同里也出现了第一具冻僵的乞丐尸体。天气由暖转寒似乎是一瞬的事情,怡亲王府上上下下开始打点过冬的物件。俞婷自小体弱怕寒,苏梅这会巴不得翻出去年过冬的棉袄毛帽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俞婷想起雍正元年冬天汤药作三餐的日子也怕,可出了苏梅的净园,她还是换上了较薄的秋装,只把苏梅给她的披风披在外面。披风是怡亲王给苏梅的,对于俞婷来说有些过长,下摆有时候会蹭到地上。苏梅的两个大丫环:夕灵、夕玫里年长的夕灵便后退一步,替俞婷把披风稍稍拎起,免得弄脏了。
夕玫打先一步掀起门帘,俞婷与夕灵随后进了利济堂,冯嬷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俞婷每日需在利济堂中随冯嬷嬷学规矩,自满十岁以来,原来的两个时辰已变成了四个时辰,原本和俞娉打打闹闹学的刺绣、古琴等,在冯嬷嬷的监视下也成了苦差。俞婷却是咬牙坚持了下来。二郡主出嫁之前,她和俞娉也是看过冯嬷嬷怎么教规矩的,并没有自己学的时候那么严厉到近乎苛刻。她清楚是什么原因,无非是母亲的身份地位,可正是因为这个,她更要做得最好,更不能让人低瞧了去。
冯嬷嬷眼尖,一眼瞧见了站在俞婷身侧拎着披风的夕玫。
“夕玫!怎么站的,还有规矩没规矩了?”
她看了也没俞婷,冲着夕玫就是一顿训斥。夕玫正准备帮俞婷解披风,闻言手中一停,挑了挑眉对冯嬷嬷说:“格格的披风太长,奴婢怕拖地上弄脏了,替格格拎着下摆。”
冯嬷嬷脸上挂起一丝阴阳怪气的笑,“格格房里若是缺披风了,再做一件便是,这样子穿难免有失体统。在府里尚好,要是被外人看到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俞婷打断了。
“这是我娘的披风,外人看到了又如何?”
她盯着冯嬷嬷,直到冯嬷嬷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消失。
冯嬷嬷干咳了一声,没有说下去。俞婷也不睬她,对夕玫说:“披风拿外头拍了灰再挂好。”
“奴婢晓得。”夕玫笑,拿着披风就要往外走,却被冯嬷嬷叫住了。
“叠好了叫人给苏主子送回去,你再回格格房里带一件披风过来。”
夕玫没有应声,只拿眼瞧俞婷。俞婷已在夕灵的侍候下坐了下来,冯嬷嬷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夕玫却看出她的脸色不太好。俞婷掐了掐自己的手,强忍住火气轻声说:“冯嬷嬷,我娘怕我冻着,特意拿披风给我,这会立马给她送回去,我怕我娘会伤心,不如等下课了再给她送回去。明日我带自己的披风来,好不好?”
“奴才说过了,梅主子的披风格格披着不合适。奴才也是为了格格好,相信梅主子也能明白奴才的心意。”她说完便交待另一个姓张的二等嬷嬷去拿夕玫手里的披风,“替格格把披风送回净园去。”
夕玫和这些嬷嬷原本就相互不对眼,自然不会乖乖把手里的披风交给张嬷嬷。张嬷嬷火了,伸手去夺。俞婷见状气得发抖,站起身大声说:“把披风给我放下!”
话音刚落,张嬷嬷抢着了一角,把披风从夕玫手中扯了去,大半的布料却是落在了地上。夕玫“呀”了一声,忙蹲下去捡,那张嬷嬷小声嘀咕:“不就一破披风。”声音不响,站着近的几个,包括俞婷、冯嬷嬷在内都听见了。
俞婷把脸转身冯嬷嬷:“冯嬷嬷可都听见了?这嬷嬷当面非议主子,怎么处罚?”
那张嬷嬷是从王妃兆佳氏的哥哥府里出来的家生奴才,虽说才来府里,根基尚且,但怎么说也算是兆佳氏那边的人。冯嬷嬷脑子里转了一圈,沉下脸对张嬷嬷说:“主子面前,哪容得你多话的,还不快下去。”
俞婷皱眉,“只是多话?没听见我说的,她当面非议主子!”
“格格见谅,奴才有些耳背,没听清她刚才说什么。”冯嬷嬷不动声色地说。
耳背?没听清?俞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腾的烧了起来,越烧越烈。她一指夕玫,说:“夕玫,你站的离张嬷嬷最近,你给冯嬷嬷说说刚才张嬷嬷说什么的?”
“是,格格。张嬷嬷刚才说了‘不就一破披风’。”她一字一顿,口齿清楚。
俞婷这才又对冯嬷嬷说:“这回冯嬷嬷听清楚了?”
“夕玫姑娘声音那么响亮,奴才自然是听清楚了。不过张嬷嬷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奴才委实没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