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四十六章 韶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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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九年，俞娉与俞婷七岁，两个小女孩虽然知道尊卑有别，这个时候却依旧和往常度过的许多年一样一起学琴一起刺绣一起练字一起赏景聊天，嘀嘀咕咕的整天有说不完的话，如同亲姐妹。可是隐隐的有些不同了，以往俞娉总不耐烦俞婷退她半步，总要挽着她与自己同行，如今却习惯了侧头听她在退自己身后半步传来的话语。两人一起学琴刺绣习字背书的时候，俞娉也习惯了俞婷不紧不慢恰到好处的比自己差一点。再后来，胤祥来看望她们的时候，俞婷总会比俞娉慢一步扑进阿玛的怀里。这一切，俞娉从起初的不习惯到习惯，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好像她们之间一直是这样相处的一样。
胤祥的腿一直不见好，经过前些年的剧变，他的性子也逐渐沉稳下来了。皇上虽不再提拔他，倒也没了前些年的防备，偶尔也派御医来过问他的腿伤。在这种情况下，十三爷与四爷终于放下心来，敢互相走动了。八爷他们虽然在争储位的事上受了很大的打击，但余势仍在，储位一日不定，众皇子以及大臣们一日不心安，所以两府间走动的多的还是女眷和孩子们。
俞娉和俞婷这对“姐妹花”就很爱往雍王府里跑。四爷如今受封雍王爷，王府也改为了“雍王府”。四爷的子嗣一直不顺，长大成人的也就时年十七的弘时，以及十岁的弘历、弘昼。弘历、弘昼和俞娉、俞婷一样，也是恰巧同年，打小关系就好。弘昼皮得翻天，简直能上房揭瓦，最最得投俞婷的心思，两人斗得不亦乐乎，相互都占不了对方多少便宜。俞娉不比俞婷，被弘昼捉弄过几次后就怕了他了，躲得远远的。弘历大体上来算是个乖巧伶俐的孩子，俞婷爱观察他，因为她觉得他们两个很像：比如娘亲地位不高，比如有个压自己一头的兄长或姐姐，比如明明心比天高有时候也非得为了娘亲忍耐。所以俞婷总爱借着阿玛与雍王的宠，一厢情愿地维护弘历。是的，他们两个的娘亲地位不高，可同样的他们两个在各自的府中受到的宠爱早已高过了他们这个地位应有的，弘历比俞婷年长几岁，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表现出的乖巧，更多的是向父亲学习的韬晦，而非俞婷以为的“按着性子委屈自己”。
雍王政务繁忙，每日大半时间都不在府里，弘昼往往能逃了他的处罚，可惜他上头还有个已满十七岁的弘时，那严厉的模样和他阿玛学的是十成十的像，古训有言“长兄如父”，弘昼自然是对这位长兄头大的很，能躲就躲。弘时对俞娉却是很好，俞娉也很是黏他，俞婷则坚定地站在弘昼这边，结果两姐妹一进雍王府就分道扬彪，弘时要是在府里俞娉就往那边跑，他要是不在，俞娉也是紧跟在弘历的身后，离弘昼远远的。
这日，俞娉、俞婷如往常般去雍王府玩，弘历、弘昼散了学一得信便来找她们。弘历说还要看会书，俞娉不敢和俞婷、弘昼待一块，就去找弘时的妾钟氏去了。俞婷和弘昼无聊得很，不管雍王府有多大，园子修得有多漂亮，这么多年玩下来也腻味了。俞婷追问弘昼学堂里都有什么新鲜事，弘昼苦着脸说：“闷死人了，哪里有什么新鲜事。”他刚抱怨完，突然眼睛一亮，方才还懒洋洋的身子猛地精神起来。
“大草原你去过没有？”
俞婷撇撇嘴，“我一生下来不是关在府里就是待在这里。别说我了，你去过？”
“没。府里只有三哥去过。”弘昼叹了口气，双手交叉在脑后就在亭子的长凳上躺了下来。“听说那里可漂亮了，无边无界的草，一躺下来就可以看到蓝天白云，晚上的星星连成片，像一伸手就能抓着。”
俞婷听他说的神往，便问他：“你又没去过，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难不成是你那三哥？”
“怎么可能。”弘昼瞟她一眼，“还不是听十三叔说的。”
“阿玛？”俞婷奇怪地问，“我怎么从来没听阿玛说起过。”
“和你们姑娘家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弘昼一翻身坐了起来，倒把他的候在一旁的丫环吓了一跳，生怕他掉到亭子下面。他挥挥手，把丫环赶远，对俞婷说：“草原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男儿策马狂奔、守护边疆的地方，又不是你们姑娘家享福的地方。你要去了，肯定得哭鼻子。”
“谁哭鼻子了？明明是你小时候被你三哥训得哭，还说我。”
弘昼见俞婷又把多年前自己的糗事翻出来取笑他，急得提高了声量：“说好了不提那事的。算了算了，和你说这些真没意思，等会和弘历说去。”
“我怎么就没意思了？我虽然没去过大草原，但我知道大草原在哪，你知道吗？”俞婷骄傲地反问弘昼。
弘昼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出了京城往北走就是了，还要你来教我？”
“嘁。”俞婷不屑地轻哼一声，“就这点见识。”
弘昼最受不得激，立刻跳脚。“那你说在哪里？！”
“有地图吗？我指给你看。”
“地图？”弘昼犹豫了一下，“阿玛的书房里有。”
“哦。”听弘昼这么一说，俞婷的心里也有了几分怯意。像是继承了她母亲的“四爷恐惧症”一般，虽然一直很想要个女儿的雍王对俞娉、俞婷这两个侄女很是喜欢，她总是怕他的。
弘昼看俞婷怯了，兴灾乐祸地说：“不敢去了？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胆子呢。”
“去就去，怕什么。除了娘亲说的毓瑾姐姐以前住的院子不能进去，你这府里我哪去不得？”
俞婷的母亲曾交好的毓瑾格格在康熙五十一年的时候受封郡主并出嫁，五十六年殇。她感念旧情，为毓瑾素食斋戒了整整一年。
弘昼一个箭步蹿到台阶下，回头向俞婷招手：“快走快走！”
俞婷不甘示弱，忙跟上，这可苦了两人身边的丫环小厮，雍王的书房岂是能随便进去的？立刻有两人偷偷地掉队，转身往别处奔去。弘昼身边的小厮往弘历的住处去，而俞婷身边的丫环则气喘吁吁地往钟氏的住处找俞娉去了。
看家护院的不敢也不知道怎么阻拦弘昼，俞婷客客气气地表示只进去看看地图，很快就出来，两人便顺利地进了书房。
墙中钉着张很大的地图，俞婷阿玛的书房里也有，只是没雍王这张绘制的的精细。草原在地图的北面，也就是地图的上方，俞婷仰起头看了会，感觉脖子都快断了，却仍然看不清上面的字。弘昼也抬头看了看，敲敲俞婷的头说：“真笨，搬个圆凳来站上面看不就得了？”
俞婷正要叫外头守着的侍卫来搬凳，却被弘昼拦住了。
“我来搬，叫他们进来不好。”
俞婷想想，点点头，挽起袖子要帮忙。弘昼嫌她力气小，拱着身子躲她，俞婷便兜着圈的抢，弘昼来了兴致，搬起圆凳左躲右闪的幅度更大，只听“铛”的一声，什么东西被他从桌上扫了下来。两人忙低头查看：一块原本放在桌上的石砚掉到了地上。弘昼立刻变了脸色，放下手里的圆凳盯着那石砚，却不敢捡起来查看。俞婷蹲下身子拾起石砚，砚台没有裂开，可是首先着地的一角却被撞碎了。她手里端着石砚，也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呆住了。
“弘昼！”
弘昼吓得一哆嗦，站直了身子。
立在门口的是雍王府里的三阿哥弘时，弘昼仅次于他阿玛最怕的二号人物。他扫了一眼一旁站着的俞婷，又瞪着弘昼问：“你到阿玛书房里做什么？”
“看……看地图。”弘昼耷拉着脑袋，恹恹地回答，他不安地偷看了一眼放回桌上的石砚，又收回目光。弘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便顺着他的目光往桌上看，立刻发现了石砚的缺角，他冷哼了一声，问弘昼：“阿玛桌上的砚台是怎么回事？”
弘昼缩了缩肩膀，没吭声。
弘时拿起砚台，似乎在仔细观察砚台上的缺角，语气平淡的说：“阿玛书房里的砚台，指不准是御赐的，啧啧，不知道等阿玛回来了要怎么发落你们两个。”
俞婷看弘昼低垂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了。他往前一步，跪了下来：“砚台是我砸坏的，不关俞婷的事，大哥要怪就怪我一人。等阿玛回来，我自会去阿玛那里领罚。”
俞婷心中一惊，刚才弘时进屋，提都没提她一句，刚才却说“你们两个”。她一个女孩子家，以前也不是没惹过祸，自个的阿玛也好雍王爷也好，从来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几句就算了，这次弘时却偏要她一起受罚，还搬出“御赐”之物还吓唬弘昼。她心里不爽，便说：“大阿哥怎看出这砚台是御赐之物？若是御赐之物，王爷定是藏到库房里了，哪会随便放在书桌上？”
弘时皱眉，这个俞婷堂妹，他向来都不喜欢，明明是个地位低下的庶女，偏偏在十三叔府里自己府里都受宠的很。他抚着砚台，盯着俞婷说：“照你的说法，不是御赐之物就好摔了？”
“俞婷没这么说过，也不敢这么说。”俞婷说完，直挺挺地跪在弘昼旁边，“俞婷知错了，待王爷回来，自会随弘昼哥哥一起去领罚。”
两人就这么跪在弘时面前，却带了几分逼迫的意思，弘时顿时怒上心头。一个说“等阿玛回来”，一个说“等王爷回来”，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刚才畅春园里传出圣旨，说新封了两个世子，没他的份，他这火气正没处出去，正巧碰到了弘昼、俞婷在雍王书房里玩闹，还打碎了一只砚台的事。他越想越气，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他克制不住地大声说：“好嘛，搬出阿玛来了，以为我不能罚你们吗？”他正要说下去，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三哥息怒。”
弘历匆匆赶到，后面跟着俞娉。见两人跪着，俞娉急得泪水都快出来了。她素来和弘时亲近，这会拉着弘时的衣袖求情，倒让弘时一时下不来台。
弘历趁机去拉弘昼和俞婷，弘时却喝住他：“不准起来！他们喜欢跪就让他们跪，跪到阿玛回府为止。”
弘历叹了口气，对弘时恳切地说：“五弟这次砸坏了阿玛的砚台，是该罚。可俞婷妹妹毕竟是十三叔的爱女，年纪又小，让她这么跪着总是不妥。”
弘时的神情有些动摇，那边厢，俞娉拉着俞婷的手已经嘤嘤地哭了起来。他不禁心烦意乱，挥了挥手让俞婷起来。俞娉忙欣喜地拉俞婷，她却抽回手，对弘时说：“俞婷有错，该罚。俞婷要陪弘昼哥哥一起罚跪。”
俞娉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弘历扶额，简直是哭笑不得，而弘时，刚刚强压下去的火气腾地蹿了两丈高。
“那你就陪他跪吧！”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弘历明知他正生着气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劝说。谁知他才开口说了两句，弘时就把矛头指向了他。
“为兄不过管教一下弟弟妹妹，四弟非要阻拦吗？”
弘时不阴不阳的口气让弘历有点不舒服，但他仍保持着微笑的神情说：“弘历不敢。只是俞婷这丫头脾气犟，三哥若不让五弟起来，她也不肯起来。不如等阿玛回府，让阿玛好好罚罚五弟，过会儿十三叔府上来人了，看到了总不太好。”
弘时沉下脸正要说话，只听一阵喧哗由远及近，隐约有丫环尖着嗓子叫：“苏姨娘，在这边。”
弘历皱了皱眉，他了解他这位兄长，若是十三叔或者嫡福晋来了倒也罢，这苏姨娘此时到跟前，不但不能平息此事，反而会让弘昼他们更下不来台。无论如何，在地位低下的苏姨娘面前，他雍王府三阿哥的架子定是要摆一摆的。
他正思索该如何解决此事，苏梅已到了书房前。她这次也是心血来潮，想亲自来接俞娉和俞婷回家，却没料到刚进雍王府就有丫环告诉她说俞婷和弘昼闯了祸，正在书房里被三阿哥罚跪。她心急如焚，忙小跑着过来。
“贱妾见过三阿哥、四阿哥。”
苏梅福了福身，立刻被四阿哥弘历扶住了。
“姨娘不必多礼，您是长辈。”
弘时动也不动，硬生生受了苏梅半礼。
“小女性情顽劣，不知道这次是闯了什么祸，还连累了五阿哥一起跪着？”
俞婷早听到了娘亲的声音，却吓得头也不敢抬。赌气完她也觉得自己把事闹大了，可也知道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弘时没有说话，弘历轻声说：“妹妹能闯什么祸，倒是五弟连累了妹妹。”
跪得久了，俞婷的身子微微发颤，苏梅看着心疼，却想不出办法，只望着弘时。弘时咳了一声，说：“俞婷妹妹也大了，不可再像小时候那样淘气。这次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就在这里跪半个时辰。毕竟她也要叫我一声堂兄，苏姨娘，这样处置可不可以？”
难道能说“不可以”？可是女儿是娘亲身上掉下的肉，她哪里舍得俞婷再跪半个时辰，那膝盖不得青了才怪。她犹豫着，张了张口，却只发出无意义的“嗯”声。
弘时便当她默认了，甩甩袖子正要走，听到屋外有人说：“弘时，你想给谁教训啊？”
众人纷纷跪了下去——雍亲王胤禛回府了。
苏梅一阵紧张，胤禛这会回来虽不知是福是祸，到底还是给了她一丝希望：他一直很疼爱俞婷。
听到雍亲王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弘昼立刻积聚了力气大声说：“阿玛，孩儿碰坏了阿玛的砚台，都是弘昼的错，不关俞婷妹妹的事，她是女孩儿家，身子弱，求阿玛让妹妹起来吧，弘昼甘愿认罚。”
弘历听完，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好个五弟，刚才弘时要罚他他是一声不吭，知道求饶无用反而火上浇油，一听到阿玛的声音就老实认罪。阿玛心疼俞婷，断不会让她再跪下去，俞婷起来了，苏姨娘必然也会帮他求情，他就能轻轻松松逃过一劫。
“不，我也有错，若不是我坚持要看地图就不会跑到这里来，更不会不小心碰了砚台。”
胤禛看上去心情不错，他坐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俞婷，语气温和地问：“你为什么要看地图？”
“弘昼哥哥不知道草原在哪里，我指给他看！”俞婷理直气壮地说。
“哈哈哈……”胤禛大笑起来，站起来拍拍弘昼的头，“你看看你，还没有人家小姑娘知道的多。”他转身看着侍立在一旁的苏梅，说：“不愧是你的女儿，顽劣的劲头赶得上你当年，聪明劲也赶得上。”
苏梅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呐呐地说：“在孩子们面前，王爷别拿贱妾说笑了。”
“都起来吧。”他挥了挥手，让弘昼和俞婷起来。丫环们忙上前帮忙。
胤禛返身坐回团椅，语重心长地对弘昼和俞婷说：“你们两个，年纪也不小了，整天这么打闹实在是不像话。”他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砚台看了看，“虽然缺了一个角，用倒是还能用。这样吧，从明天起弘昼你每日过来帮我磨墨，俞婷嘛，每天抄四十张大字送到这里来，我要检查。”
弘昼刚起身，听到胤禛这么说，差点左脚拌右脚，摔倒在地。俞婷倒是没什么感觉，平日里她也是要练字的，弘昼平日看了他阿玛就躲的，这会却要送到他面前侍候笔墨，他心里暗暗叫苦，却只能诺诺答应。
众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都带了笑颜。弘历瞟了一眼弘时，他的脸色不佳，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弘历心中觉得好笑，往前一步对胤禛说：“阿玛，孩儿带五弟和俞婷妹妹去上点药，膝上怕是有了青淤。”
胤禛点头：“你带他们去吧。”
苏梅也跟着告辞，她只顾着拉着女儿的手问她“疼不疼”，没有发现弘时望着弘历，眼中迸出嫉恨的火花。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四十六章 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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