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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五章 时光 ...

  •   难熬的康熙四十七年冬天终于过去了,虽然仍遭圈禁,十三贝子府里还是尽可能高高兴兴地过了一个年,到春天的时候皇上下旨召十三爷陪同巡塞外,这也意味着十三爷的圈禁到此结束。盍府欢欣鼓舞,好是热闹了一番。
      年前十三爷就搬出了乐善堂,至于那个俊秀的“小爷”,苏梅虽然好奇,也不敢多问。下人里面似乎也没什么人知道他的存在。直到十三爷离京,她才从嫡福晋的话里猜测出了一点真相:那小爷大概是哪位大人的少爷,离家赴京前家人嘱咐到十三爷府上一拜,正巧十三爷随驾西巡,错过了。嫡福晋不便处理,就请四爷帮忙照应。本来他已移去四爷府里暂住,不料太子被废,众人的目光都盯上了京城里其他几个年长的皇子。逢此多事之秋,四爷怕那小少爷被人盯上,再牵扯出他身后的家族来,便把他又藏回了十三爷府里的乐善堂里。十三爷被圈禁自然无人关注,他又特意住在乐善堂里闭门不出,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那小少爷的存在。直到事情渐渐平息,朝堂上下的注意力放在了八贝勒身上,胤祥再偷偷把这小少爷送回了家。
      然而十三年离京不久,继雁儿离世之后,府里再度蒙上了死亡的阴影——石佳氏所生、胤祥的第二个儿子夭折了。石佳氏经此大变,整个人都有些呆呆傻傻的。这个小小的孩子,连名字都没有,还没来得及登上玉谍,就这么去了。七日忌一过,石佳氏就向嫡福晋兆佳氏请求在府里建一个小小的佛堂,她愿一生一世侍奉佛祖,为夭折的幼子来世积德,为十三爷和福晋祈福。兆佳氏于心不忍,几次劝说,石佳氏却是铁了心要入佛堂。不得已,兆佳氏暂且答应了她,又说要等十三爷回府后再做决定。石佳氏本与雁儿交好,雁儿的离世、独子的夭折,令她几日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连鬓角都有了白发。待十三爷回府,这事也就定了下来。
      胤祥的心情并没有因为随驾出巡塞外而变好,他仍是一副怏怏不乐的神情,比刚离京的时候更糟。几日后,胤祥至净园小住,苏梅小心翼翼地问起此事。
      他叹了口气,幽幽地说:“皇阿玛这次把我带在身边,其实是提防我。他不放心把我留在京城里。”
      “怎么会呢?爷跟着皇上下江南都有多少次了,皇上怎么会提防您?爷您多虑了。”苏梅一边说,一边轻轻地为胤祥按压头两侧的太阳穴。
      “我也希望我是多虑,可是……”胤祥摆了摆手,让苏梅停住,又拉过她按在自己腿上。他把头埋在她怀中,艰难地说:“以往我都是和皇阿玛贴身站着,这次却被侍卫们围着与皇阿玛隔离开来,皇阿玛若不是防我,又何必如此?”
      苏梅沉默了一会,安慰道:“或许皇上只是做给别人看呢?”
      “做给别人看也好,做给我看也好,总之皇阿玛已经不再信任我了。梅儿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那个时候……”
      苏梅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错了又如何,没错又如何,反正已经这样了。梅儿相信爷,爷就算是做了惹皇上不快的事,也绝不会是大逆不道的事。”苏梅抓住胤祥的手按在他自己的胸口,“爷,您要相信自己。嫡福晋、侧福晋、我,还有四爷他们,都是信着您的。退一步,就算您犯了什么小错,那谁还能不犯错的?就算是皇上……”
      这次,是胤祥捂住了苏梅的嘴。
      苏梅无辜地眨了眨眼,眼里含笑。胤祥松开手,也微微笑了。
      很快又过了一个月,饶是苏梅不去打听,外头的闲言碎语挡也挡不住地传入耳中。百官推选八贝勒为太子的态势已成,只等皇上点头了。十三爷反而平静下来了,每日和苏梅一起整理书籍,也不假手下人,自己一点一点地搬去乐善堂放好。有时候苏梅能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失落,他掩饰地很好,苏梅心里却是说不上来的不安。
      一日胤祥散朝回来就径直去了净园,苏梅正仆案用毛笔勾划着什么,见他来了便搁了笔,从秋梧手里接了浸了水的帕子净手,这才过来服侍胤祥坐下。墨翠捧了茶进来,然后带着秋梧一起退出去了。
      “皇阿玛今日发了大火,连茶碗都砸了。”胤祥嘴角带着笑。
      苏梅难得看他高兴,打趣到:“皇上发火,爷还笑。敢情是哪个对头倒霉了,爷这是兴灾乐祸呢。”
      胤祥拉她到自己怀里,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说:“爷就是兴灾乐祸了怎么着?平日里哥哥弟弟地叫,这倒霉了不能只我一个,多几个哥哥做伴也好。”
      “又是哪个皇子惹皇上生气了?”
      “你想不到吧,是八哥,咱们的八贝勒。”
      苏梅猛地坐直了身子,瞪圆了眼睛看了胤祥:“八……八贝勒。可前阵子不是?”
      “就是前阵子闹的过头,皇阿玛才发火的。又是下头的百官联名举荐,连一些重臣都保举八哥,皇阿玛能不恼?八哥平时那么聪明的人,这次怎么就不知道稍稍收敛些呢。”
      苏梅眨了眨眼,不解地问:“百官举荐,重臣保举,这不是好事吗?皇上为什么要发火呢?”
      胤祥刮了她一下鼻子,把她搂紧了些。
      “有句话叫‘伴君如伴虎’没听过?皇阿玛心性高,不服老,虽说二哥是没出息了些,但八哥太出息了,也难免遭忌讳。”他把嘴贴近苏梅的耳朵,轻声说,“皇阿玛这是怕八哥逼宫呢。”
      苏梅一抖,不知是被他的耳语激的,还是被他话里的内容吓的。半晌,她才软软地说:“爷,别和我说这些朝堂上的事了,糁的慌。”
      胤祥默了默,叹气。
      “不和你说,和谁说去,嗯?”
      “这……”苏梅咬了咬唇,吱唔地说,“爷您心里知道,何苦为难苏梅。”
      “我累了,不想再动脑子想那些个和我没关系的事。我想找个轻松一点的地方,能随便说些什么。梅儿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苏梅有些感动,回抱着胤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
      几日后,苏梅正在房中小憩,突然墨翠急匆匆地敲门,吵醒了她。她扶着头,懒洋洋地起身,只听见墨翠在门外迭声说:“不好了,主子,您快去嫡福晋那看看吧。”
      苏梅心里“咯噔”一下,在床上坐直了,立刻清醒过来。
      打开门,墨翠几乎是扑了进来。
      “主子,您可算了醒了,嫡福晋那边快闹翻天了?!”
      “谁敢在嫡福晋那里闹事?”
      苏梅问道,心想难不成是侧福晋瓜尔佳氏?
      “是……”墨翠这时候却欲言又止了。另一个声音接了她的话:“回梅主子,是爷。今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爷脾气不好,冲福晋说了几句重话,福晋也不知怎的就说要回娘家。”
      天。苏梅扶了扶额,这叫什么事啊。
      说话的是嫡福晋的丫环绿珠,平日里兆佳氏常带着绿意,绿珠性格沉稳,不爱说话,在府里隐隐有女管家的意思。她话说到这里,苏梅也明白了。无非是嫡福晋脱口说了要回娘家,碍着面子她不好收回此话,只好找苏梅帮忙来打破僵局。
      “你过来,福晋知道吗?”苏梅仍不敢肯定这是否是嫡福晋的意思,怕她见了自己反倒更加恼怒。
      绿珠低着头,慢慢地却很清晰地回答:“奴婢怕事情闹大,自作主张过来的。来的时候福晋有看到,也点了头。”
      苏梅沉吟了一会,对绿珠说:“麻烦绿珠姑娘稍候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她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吩咐墨翠和秋梧留在净园不许出去,独自和绿珠赶去嫡福晋处。
      一进屋子,苏梅便吓了一跳。地上到算是碎瓷片,连结实的红木椅也歪到了一边。胤祥喘着粗气,只瞪着兆佳氏。而兆佳氏满脸泪痕,一旁的绿意吓得脸色惨白,抖着手想给兆佳氏擦脸,却被她挡住了,绿意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急又怕的眼看着也快要哭出来了。
      “妾身见过爷、福晋。”
      苏梅一改往日轻声细语的习惯,大声地说。堂中的三个人立刻把目光转向她。
      “你过来干什么?谁叫你来的?!”胤祥的嗓音有点哑,口气很不好。
      苏梅没有回答他,自顾自走向兆佳氏,接过绿意手上的帕子为兆佳氏擦眼泪。细细地擦干了,把帕子还给绿意,她方才转过身对胤祥说:“爷,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的,福晋的身子不好,妾身刚进府的时候爷就告诫妾身要妾身好好照顾福晋。您这么一闹,福晋的身子能好吗?”
      胤祥正想发作,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有点意兴阑栅。
      兆佳氏听了苏梅的话,心里一暖,泪水又涌了出来。胤禅却无端地烦躁起来,“刚才不是说要回娘家吗?你倒是走啊,哭什么,跟着我也是受罪,早点走省得一家子倒霉。如今太子不是又得势了吗?跟着你阿玛,赶紧贴人家去!”
      苏梅心里奇怪,太子?怎么说到太子身上去了?
      这边兆佳氏抽泣着说:“我阿玛向来是尊崇太子的,爷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当初太子被废的时候,他老人家还坚持储君不可随意废黜。他哪是那种随风倒的人?如今太子得势要提拔他,那是太子的事,你又何必如此说我阿玛。”
      苏梅迷惑地看看兆佳氏,又看看胤祥,这才几天功夫,太子又得势了?爷这到底发的是什么火啊,不管太子如何,又关嫡福晋什么事?她想着,抬腿往胤祥的方向走,正想说什么,胤祥手一挥,正巧打在她胳膊上,苏梅晃了晃,身体往一边倾去。胤祥也发现了不妙,伸手去拉,却晚了。
      绿珠正想去扶,胤祥靠的近,抢先从地上抱起苏梅。
      “有摔着哪里?”胤祥心里担心,声音也柔和下来。兆佳氏扶着绿意走过去看,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
      绿珠替她挽起衣袖,胳膊有些擦伤,但没脱臼。
      胤祥刚放下心,却见苏梅脸色发白,一只手捂着小腹。他立即又紧张起来,问:“怎么了,还有哪里痛?”
      一颗眼泪从苏梅的脸上滑落下来,滴在胤祥的手上。
      “孩子……大概没了。”
      “孩子?”胤祥顿时愣住了。
      兆佳氏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才一个多月,是我自己查出来的,本来想今日请大夫来确诊一下,可没想到……”
      胤祥把她紧紧地箍在怀里,脸上满是愧色。兆佳氏叹了口气,吩咐绿珠:“去把林大夫请来,要快!”
      不久,绿珠领着林大夫赶来了,而苏梅已被安置在绿意的床上躺下。
      “梅主子原本体寒,年纪又轻,保胎不易。所幸这次的胎儿刚足月,还未成形,小产对母体伤害较小。不过还是要好好保养,否则有碍日后受孕。”
      大夫的问诊过程中,苏梅一直都是清醒着的。虽然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心里有数,听大夫说完,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一宽,腹部又绞痛起来,苏梅伸了伸手想抓住什么,最后还是松了下来,藏回被子里。她想依靠的人近在咫尺,却不能握住他的手,因为他是她的唯一,她却不是他的唯一。特别是在嫡福晋兆佳氏的地方,在他们夫妻刚刚吵架之后,她更不能让胤祥对她另眼相待。委屈就委屈点吧,进了这个府,做了他的妾室,就注定了要承受这样的委屈。苏梅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扭头对着雪白的墙,泪水无声无息地淌。
      “梅儿,”大夫走后,胤祥安慰她,“你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爷……”苏梅哽住了,她努力咽下泪水,背对着胤祥说,“您出去好好和福晋说,您只是一时气话,府里离不了福晋。梅儿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可是福晋……”
      “好了好了。”胤祥止住了苏梅的话头,“你只管好好养着,别操那么多心。”他站起来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语气犹豫地问,“梅儿,你说她……”
      苏梅揪着衣领,试图平息胸口的酸痛,“多少年夫妻了,爷难道真的舍得福晋走?只不过低个头认个错,梅儿知道爷心里头委屈,可福晋心里头也委屈,操持府里这么多年,福晋有多少委屈还不是忍下来了。”
      “你别说了,”胤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不是她的错。是我忍不住发火,唉,最近局势乱得我都看不清楚了。”
      “不管怎么乱,梅儿和福晋是不会变的,爷,您要相信我们。”
      康熙四十八年年初复立太子之事就此了结,至于之后二废太子,皇储之位空置,胤祥也学会了隐忍,一方面是由于皇帝刻意逼他远离朝政,另一方面是由于右腿上时好时坏的湿毒脓疮。为了这个脓疮,胤祥吃尽了苦头,皇帝多次派来御医也不见好。
      到康熙五十三年的时候,嫡福晋兆佳氏先后诞下了弘暾、弘皎两个小阿哥,四十九年进府的侧福晋富察氏先前育有一女,年二岁即夭折,而育有一子一女起先风头一时无二的侧福晋瓜尔佳氏,已大为失宠。到了这个年头的十月,兆佳氏又诞下一女,苏梅紧接着两天后也诞下一女。
      她一天天地看着孩子从只会呱呱啼哭到会笑,到会叫“阿玛”、“额娘”,到开始学会端正地坐着。因为与嫡福晋兆佳氏的嫡女出生仅相差两天,胤祥为两人取名时用了“娉婷”一词,姐姐是“俞娉”,妹妹是“俞婷”。尽管俞婷被胤祥宠得无法无天,在嫡福晋面前,她还是很乖巧的模样,一点也不敢放肆。苏梅很清楚两人的身份有如云泥,俞婷也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么多年下来,她看得清清楚楚:母亲身份低,却比府里的侧福晋、庶福晋更得宠,尽管如此,嫡福晋对她也很好,这耳濡目染之下,俞婷小小年纪也是颇懂得进退。
      时光就这么缓缓流逝,苏梅以为会永远继续这样平淡安宁的日子,直到死亡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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