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四章 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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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夜空中，这一声砸异常响亮，潜身于暗夜中的鸟儿扑楞椤惊飞了几只，随着砸门声的继续，又惊起几只。苏梅毕竟是弱女子，砸了七八下后就没力气了。她倚在门上喘着粗气，好一会才重新积聚起力气，抓住门环。这一次，她终于听见了脚步声。脚步声有些迟疑，在门边停顿了一会，苏梅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外边的是谁？”
“净园苏梅有要事求见爷。”最初的惶恐不安过去之后，苏梅当下一片澄明。不管将来要为今天的事遭受多少责罚，她一定要见到胤祥并把他带到雁儿身边，这是她唯一能为雁儿做的，也是最后能为她做的。
“净园？”离得近了，苏梅才听出那声音中还带着些变声期小男孩的沙哑。“这三更半夜的，有什么事姐姐明天再说吧。”
苏梅原以为应门的是府里的小厮，可她自报家门，对方却不知道，她心里也有些拿捏不定，就贴着门缝对里面恳求说：“事关人命，求小兄弟开开门。”
“门栓太重，我拿不下来，你来侧门。”小男孩松了口，苏梅也松了一口气。绕到侧门边，只听“吱丫”一声，门开了。男孩从门后探出头来，他竟然是披着棉被出来的，厚厚的被子把他包裹成了圆球，只露出雪白的脸——好一个俊秀的小公子！苏梅不知道他是哪个府上的公子，京里风云突变，又有哪家的公子敢来十三贝子府？她来不及多想，雁儿只剩下一口气，她务必要赶在雁儿咽气前把胤祥带去见她。想着，她往前踏了一步，那孩子却像受了惊吓般轻呼：“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你们主子也忒狠心了！”
一路狂奔，苏梅全身热血涌动，砸门的时候尚不觉得冷，听他一说，忽然觉得寒气袭人，不禁抱着肩瑟瑟发抖起来。
“快进来！”男孩一把拉过苏梅，又扒下身上的棉被披头盖面地裹住苏梅。棉被上尤带着他的体温，突然的温暖与黑暗笼罩全身之后，苏梅觉得僵硬的四肢又能动了。男孩拉着她往一间亮着灯的房间走，苏梅却停住脚步。
“带我去见爷。”
“你先喝口热水。”
苏梅不动，“先带我去见爷。”
亮着灯的房间里又走出一个人来，他手捧一盏油灯向苏梅照过去，“小爷，你带了什么人进来？”灯光虽昏暗，却清楚地映出苏梅的脸。那人大惊：“梅……梅主子？！”
拉着苏梅的手松开了。
总算有个认识自己的了，苏梅压下对“小爷”这个称呼的疑惑，急急地问：“爷在哪个房间？”
躲藏在油灯照不到的角度，举灯的小厮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梅主子糊涂了吗？这里不能随便来的，何况还是晚上？”
苏梅当然听得懂他话中的讽刺，此刻怒火攻心，干脆站在院中直接叫起来：“爷，苏梅求您去看看雁儿姐，她快要死了，她快要死了！您就不能去见她最后一面吗？”她的音量一句比一句高，说完最后一句话已忍不住掩嘴哭起来。
静谧的夜被打破了，不一会儿，几个人往苏梅站的地方走来。为首的披了外衣，旁边有人小心地护着油灯在一侧开道。灯光晦暗不明，苏梅却知道那个披着外衣的高大身影就是胤祥。她立刻跪了下来，低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雁儿姐快死了，求爷去见她最后一面。”
“咳咳，雁儿她怎么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短促的咳嗽声让苏梅忍不住想抬头看看他，看看他到底怎么了，为何那声音听上去如此疲惫，如此苍老？
“雁儿姐久病不愈，不知怎么起了求死之心，如今人是救下了，可大夫说也活不过今晚了。求爷看在以往情份上，去看看雁儿姐吧。”
“咚”。那是苏梅的头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只一声，却像是敲在了胤祥的心上。她失去双亲，她委身为婢，委身为妾，她说娘亲要她绝不为人妾，却委屈自己一次次对着他的福晋俯身行礼。而这一次，为了雁儿，她竟跪下了。
“爷。”她满眼含泪，咬咬牙，头又重重磕下。这次，没有碰到青石板，却被一双熟悉的大手扶住了。
“走吧。”
苏梅惊喜地抬头，他刚才说了什么，他刚才说“走”，是不是？胤祥抚去她脸上的泪水，望着她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恼怒责备的意思。
苏梅没有裹过小脚，一路疾走。她担心自己离开了好一会，雁儿姐是否还撑得住。刚进院门就听到一阵哭声，掺杂着雁儿身边的丫环“主子，主子你醒醒！”的哭喴声，她顿时心慌意乱，两腿软了下来，倚着廊柱再也走不动了。墨翠不见了苏梅，正急得打转，一看到有人来了便迎了上去，不料却是多日不见的十三爷，她愣了愣神，正要行礼，胤祥摆摆手，吩咐她：“照顾好你的主子。”接着加快脚步往屋内走去。
“主子，你怎么不声不响去请爷了，要是让福晋知道……”墨翠是随苏梅进府的，对雁儿并没有多少感情，她此刻只担心苏梅此取是否会惹恼福晋。她一边说着，一边过来搀苏梅。苏梅使劲迈了一步，才稍稍摆脱了刚才的无力状态。
“墨翠，雁儿姐她……她是不是？”
“秋梧在里面守着，奴婢出来寻主子，不大清楚，不过看情况怕是已经……”
墨翠语音未落，里面突然又传出杂乱的叫声。
“主子，您看看，是爷来了，爷来看您了！”
苏梅听出这是雁儿的丫环小雀在说话，心中一喜，雁儿姐总算是撑到爷来看她了。
“快，扶我进去！”
她腿上没力，扶着墨翠的手勉强快走进屋。
胤祥坐在床边，原本拥挤的人群散开了些，围在门口。苏梅听不见雁儿的声音，只听到胤祥温柔地说：“你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再来看你。”
她挤进人群，只来得及看见雁儿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带了一丝微笑，鼻翼已不再起伏。苏梅脚下一抖，瘫在墨翠身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小雀、小蝶又叫着“主子，主子”胡乱地哭喊起来，胤祥带着小厮退出了房门，墨翠、秋梧一左一右也扶着苏梅退出来。守候多时的婆子们立刻涌了进去，换衣敛尸、布置灵堂。
东北角的天空慢慢褪去沉黯，变成灰蓝色，隐约可听见鸟语。胤祥看了看身后站着的苏梅，轻声说：“去净园吧。”
苏梅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个身影，他的脚步缓慢而沉重，在乐善堂里曾有过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苏梅开始怀疑自己求他来见雁儿是不是做错了，眼睁睁看着雁儿闭眼，是不是在他还未结痂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自始至终，她想的都是胤祥有负雁儿，他冷落她，生生把她逼上了绝路。触类伤神，苏梅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雁儿那样，被他遗忘在府里的某个角落，孤独地死去。所以她不顾一切地去求胤祥，却完全忘记了他当初在乐善堂里闭门不出是因为什么。
“爷。”苏梅忍不住叫了一句。自进了净园起，胤祥背手站在葡萄架下一直没动。他在回想三人曾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吧，或者是自己还未进府时，两个人的甜蜜时光。苏梅在胤祥身后半步，默默地陪他站立，直到突然一阵心烦意乱，方才开口叫他。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在宫里服侍额娘了。我到宫里看额娘，也是她照顾我。后来额娘走了，把她指给了我。我常常看着她，就想起额娘，心里既开心又难过。”下人都散去了，院中只留苏梅与胤祥两人。天色又亮了一些，晨风吹在脸上，清冷刺骨，对于现在的苏梅却感觉十分畅快，她想，这么多年来不明白的问题，终于要等到答案了。她不吭声，等着胤祥继续往下说去。
“虽然逢年过节的时候想起额娘心里难免不好受，毕竟还是开心的时候多。所以我也一直惯着雁儿，宠着雁儿，能给她的都给她。可是她变了，她还要更多的。我不明白，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她不能承受的。”胤祥叹了一口气，转身慢慢坐在葡萄架下的安乐椅上。“我不是怪她贪心，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连她都变了。看到她，就想起额娘，再面对她，难过的时候就多过了开心的时候。我只能冷落她，甚至不敢罚她，怕她说出额娘以前说过的话，怕额娘知道了会不高兴。可是她死了，如果额娘在天上见着了她，一定会伤心吧。”
“爷，别说了。”苏梅伸手去掩胤祥的口，“雁儿姐见不着娘娘的，她是自裁，她……她见不着娘娘的。”苏梅知道这么说委屈了雁儿，说是出于私心也好，她不愿胤祥既被皇上禁足之后再受打击，她这回真的开始后悔不该求胤祥去见雁儿，一时间心乱如麻，嘤嘤地哭了起来。
“怎么又哭起来了，我的解语花。”胤祥拿起苏梅掩在他嘴上的手，在手背上轻啄了一下。“我也知道人是不可能一直不变的。兄弟们一个个长大，各怀各的心，皇阿玛也防着他的儿子们，苏梅你看看，我们皇家的这些人，像不像戏台上的跳梁小丑？”
苏梅听出了他语气中隐含的愤愤与讥讽，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得跪下来，伏在他的腿上，幽幽地说：“爷，这些话梅儿听不得。”
半夜里从睡梦中被人惊醒，苏梅没来得及绾发，只粗粗地绑了发梢，如今已完全散了开来。胤祥抚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只管自顾自说。苏梅知道他已憋闷了很久，雁儿的死有如引子，今日便由得他发泄伤痛好了，她会在一旁陪他疗伤。
“太子二哥起初也是好的，他和四哥亲，待我也算不错。八哥自小聪明好学，我们兄弟都佩服他。九哥、十哥，还有十四弟他们小时候也没少打着玩。就算是心思寡淡的三哥，也是教过我们诗。还有大阿哥，嘴上不客气嘲笑我们拉不开弓，我和十四弟跟着九哥、十哥还偷偷捉弄过大哥，这事被四哥发现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没管，我知道他其实也不喜欢大哥。可是，我们都长大了，一切也都变了。”说到这里，胤祥的语速慢了，脸上也显出忧伤的表情。
“二哥颐指气使，再没把我们当过兄弟。三哥只管和他府里的文人墨客编书，八哥九哥十哥拉拢了朝里那么多官员，如今又闹成了这样。十四弟和四哥是同母的胞兄弟，脾气虽然看上去还和小时候一样，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和我们也不亲近。西巡的时候，十八弟殁了，皇阿玛心里难受，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可太子他居然纵情酒色，还很高兴。皇阿玛老来得子，自然喜欢得天天带在身边。可他还是孩子，伤不了什么人啊，太子竟然因为嫉妒十八弟得宠，不仅不伤心还高兴地饮酒取乐，你说他还是人吗？！”胤祥不知不觉激动了起来，苏梅忙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并出言打断他的话：“爷您轻点声。”
胤祥嘟囔了几句，像个被禁止吃糖果的孩子般沮丧别扭，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二哥何德何能？这次就算是八哥作了太子，也比二哥好。”
“嘘，慎言慎言。”苏梅不得不再次轻声打断他。
胤祥也压低了声音，“皇阿玛连四哥也信不过，我揽了所有的事，受了罚，皇阿玛未必能真的放过四哥。小梅儿，你说四哥他……他会不会丢卒保车？我如今这样了，他会不会和我划清界限，再不管我了。我可只剩一个四哥了。”
“爷。”苏梅站起身来，语带嗔怒，“您怎么可以不相信四爷。若连四爷都不能信，您还能信谁？
胤祥仰头望着苏梅，话里带着苦涩：“小梅儿，你说我能信四哥吗？”
“能信。”苏梅坚定地回答。
胤祥眼中的迷惘与伤痛仿佛被清冷的晨风一扫而空，他从安乐椅上站起来，搂住苏梅腰把她带到怀里。
苏梅窝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好的，我信。”
过了一会，胤祥招唤贴身小厮过来。
“爷，就在这里洗漱休息吗？”
胤祥摇头，“不，回乐善堂。”
他拉过苏梅，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乐善堂里你见到那个人的事，不要让别人知道。”
“那个人”？苏梅想了想，大概指的是开门把自己带进去的那个小公子，点点头。
胤祥又叮嘱了一句：“嫡福晋那里还不知道，你别漏了口风。回头我自会和她说。”
听到这里，苏梅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胤祥拍了拍她的头，神情有些尴尬：“别乱想，咳咳，不是娈童。”
爷，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苏梅摇头表示没瞎想，脸上露出了昨晚到现在的第一抹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四章 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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