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三章 雁归 ...
-
秋风渐起的十一月，康熙皇帝终于返京了。皇太子被废了，那么皇上会立哪一个皇子作太子呢？经过了最初的惶惶不安，京官们百姓们都红了眼似地私下议论着，原本萧索的秋天热腾腾的像煮沸的油锅。苏梅却没心思管这些，十三爷自打领了罚回来，就一直把自己锁在乐善堂里。那还是他出发西巡前不久，和苏梅一起筹划的藏书楼，没想到藏书没有搬进去几本，倒是把爷自个儿藏里头去了。不只苏梅，连嫡福晋兆佳氏他也没见，刚回来的时候还见侍从送进去过几坛酒，这几日却连酒也不见要了。兆佳氏抱着小格格直掉眼泪，侧福晋瓜尔佳氏一急，在乐善堂前折腾的声音响了些，差点被胤祥叫人掌嘴，还好被兆佳氏好说歹说地劝开了，才没把事情闹大。
可眼看着庶福晋石佳氏就要临盆了……眼下却没有人关心这件事，直到石佳氏身边的丫环跑来找兆佳氏，这才急急忙忙地遣了产婆去接生——这事苏梅也是从墨翠那儿听来的。胤祥把自个儿关在乐善堂里，苏梅也把自个儿关在净园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然后石佳氏几乎难产，拼尽力气生下来了一个小阿哥，苏梅不得不走出净园去贺喜。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庶福晋，又生的是阿哥。她心里叹了口气，这事若摆在往日，爷不知道要多高兴，说来那石佳氏也是可怜，本来就不怎么讨爷喜欢，好不容易生了阿哥，爷却偏偏出了事。
苏梅到的时候，兆佳氏已经先行离开了，照例赏了些东西，没说几句话就走了，而侧福晋瓜尔佳氏则根本没来过，只派了个丫环问候了声。屋里还有一个人，雁儿。她的脸色依旧很差，苏梅担心地多看了她几眼。石佳氏是难产，脸也是白得没有血色，府里突来横祸，谁也高兴不起来，但毕竟是生了阿哥，所以石佳氏脸上还是带了点喜气，微笑地与苏梅寒暄。苏梅平日里与她没什么走动，三五句话说完，两人都没了话题，对望着都觉得有几分尴尬。苏梅正想嘱咐“多休息”就告辞离开，雁儿先起身要走了，苏梅便也跟着告辞离开。
雁儿脸上的神情淡淡的，比起多年前的初见，她瘦了很多。雁儿慢慢地在前面走着，紧抿着的嘴角毫无生气。雁儿不说话，苏梅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好半天看快到雁儿住的院落了，她方才讪讪地开口：“雁儿姐，你身体不太好吗？可要找大夫看看？”
雁儿停住了脚步，看着苏梅，麻木的神情未变：“你可愿意进来坐坐，陪姐姐聊一会？”
苏梅抬头，雁儿的住处就在不远处，走几步就到。她点点头，挽住雁儿的胳膊。“也好，我和姐姐好久没在一起聊天了。”
雁儿的胳膊细得几乎可以透过棉衣摸到硬硬的骨头，靠近了看，脖颈上的青筋清晰可见。苏梅鼻头一阵发酸，心里暗念：“我的好姐姐，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进了屋，因着雁儿说要和苏梅说些体已话，丫环婆子们都退了出去。
“我的葵水已有几月未至。”
苏梅脸上显出几分惊喜，葵水未至，这表示？
“不，不是你想的那个原因。”雁儿凄然一笑，“爷快有一年没来过了，我怎么可能……大夫说一是我有过伤寒症，又长年郁结在心，才会这样。配合药剂针灸也许还能恢复，若继续恶化，恐怕永远不能生育。”
“雁儿姐。”苏梅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在喉里发不出来。
雁儿巧笑若倩，嘴里说着嗔言，手里却替胤祥细细地抹汗；雁儿捧茶上前，轻轻地放在一边，又挽起衣袖给胤祥磨墨；雁儿把胤祥送到院门口，胤祥挥了挥手就往前走，没有看见她攥着手绢，脸上哀伤渴望的神情。她的爱是如此的卑微，对于胤祥来说，又是多么的可有可无。雁儿是敏妃赏给胤祥的，自从宫里出来，她唯一的依靠就是胤祥了，可如今她既已失去了胤祥的宠爱，若以后真的无法生育，她在这里要怎么生存下去？苏梅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握着雁儿的手又紧了紧，直到雁儿手掌发疼欲挣脱。
“姐姐的月钱银子可够用？”
苏梅心想，雁儿姐的月钱原本就不多，如今得了这病，开方子抓药的费用少不到哪去，这病影响生育，能瞒人就瞒人，雁儿自然不能向兆佳氏请款医治，她的的难处，不用说苏梅也明白。从扬州来的时候，李家给的嫁妆里有不少银两，她又颇受胤祥宠爱，在嫡福晋兆佳氏跟前也很说得上话，所以也不需要怎么打点下人——打点多了还担心遭兆佳氏忌讳呢。心里计算了一番，她安慰着雁儿说：“康熙四十三年我刚来府里的时候，多亏雁儿姐照顾，如今也是我照顾雁儿姐的时候了。开方子抓药的事就交给我吧，雁儿姐只管安心休息，把身子养好。”
雁儿却笑了，那笑容如此熟悉，一如初见时的神采飞扬。
“梅儿还是原来那个梅儿，一点也没变，即使如今这么受宠，还想着你雁儿姐姐，雁儿这里谢过妹妹关心了。”
这一笑倒把苏梅笑糊涂了，她怔怔地看着雁儿，一脸狐疑。而雁儿笑着笑着，眼里泪光闪闪。“我这病，你以为能瞒得过嫡福晋？大夫是府里聘的大夫，她一问便知，我若想请外头的大夫，那也得进得了这府门啊。”她拉过苏梅的手，说：“我的病你不用管，你只管好好照顾爷，我……我也就安心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苏梅想到胤祥把自己关在乐善堂里闭门不出的模样，也是一阵心烦意乱。
还是雁儿先开口打破了静默。“梅儿，我们说说以前在净园里的事吧。若有空，你再给我说说你在扬州的事，你姐姐我还没到过江南呢。”
两人这么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很快就到了午膳的时候。雁儿担心自己的病对苏梅不好，不让一块吃饭，苏梅只得告辞离去。雁儿倚在门口，目送苏梅离开。在苏梅眼中，她的身影与几年前在净园门口与胤祥依依不舍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时光流转，物是人非，我还是当初那个我吗？怎么可能。苏梅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容，那些坚持，那些小小的骄傲，都随着时间磨灭了吧。否则她如何能够委身做妾，如何能够紧随着兆佳氏，步步小心地处理着与府里每一个人的关系。她如此努力地维持着卑微的爱，是因为相信她所仰望的那个人也爱着自己，可是，万一有那么一天，他不再爱自己了……苏梅不敢再想下去。
紧接着就是康熙四十八年的春节，府里人心惶惶的，主子们没心思过年，下人们也都是焉焉的。苏梅自打知道雁儿的病，也就不再避讳什么，有空就往那里跑。针灸、汤药没断过，可雁儿的病还是没什么起色。苏梅一边担心雁儿的病，一边也不放心始终把自己关在乐善堂里的胤祥。侧福晋瓜尔佳氏又提了一次去朝廷打探消息的事，被兆佳氏严令禁止之后，赌气一个月没去见礼。嫡福晋兆佳氏也不理她，强打着精神维持着府里不乱。立新太子的事讳暗不明，时间一长，墨翠又从外面听来些消息。
“外头都在传，说皇上要立八皇子为太子。”
墨翠一边磨墨一边轻声告诉苏梅。苏梅把毛笔搁在砚边，略一思索，问：“你是从哪听说的。”
墨翠撇了撇嘴，“外面都这么说。”
皇八子胤禩苏梅是见过的，他是个温文尔雅的男子，虽然与四爷、十三爷他们关系疏远些，想来若是他登上了皇位，应该不会对十三爷有所不利。想到这里，苏梅也安心下来。又一想，拧着墨翠的耳朵，笑骂道：“以前我和你说什么了？叫你不要乱打听乱说闲话的，当耳边风啦。”
“哎哎，主子轻点。”墨翠捂着发红的耳朵，委屈地说，“这又不是我打听来的，外头酒楼茶肆哪不在传啊，除非让奴婢捂了耳朵不听人说话。”
传得这么厉害了，苏梅心中一黯，那恐怕也传到爷的耳朵里去了。他这边圈禁着，不知道心里会多难过。虽然从没说过，苏梅隐隐知晓他胸中的抱负，皇上对他一贯器重有加，他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奢望，只是如今，一切已成泡影。
苏梅看着桌上写了一半的字，忽觉索然无味。
白天还是好好的，晚上就变天了。苏梅盖着厚厚的被子躺在炕上，耳边听着窗外北风呼啸，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可也说不上来到底为了什么。忽然她听见砸门的声音，她起先疑心是风吹的，就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会——是有人砸门，间或还有人声。苏梅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大声叫值夜的墨翠。
“墨翠，快醒醒！”
墨翠睡得熟，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没立刻起身。“吱吖”一声，却是秋梧推门进来了。
“主子，外头有人敲门，听声音好像是雁主子那边的小雀。”
苏梅一惊，立刻翻身下床。房门开着，夜风卷着寒气灌进屋来。苏梅打了个寒颤，披上棉衣。墨翠被冷风一吹，总算清醒过来，也披上棉衣起身。苏梅刚转过屏风，墨翠忙扶住她，让秋梧去应门。
的确是雁儿身边的小雀，她面上带着泪，一脸惊慌。
“梅主子，快救救我们主子吧。”她说着，跪了下来。
秋梧忙去搀她，她拧了拧身子，依旧跪着。
“雁儿姐怎么了？你说清楚。”
“主子白天还好好的，吃过晚饭就说要歇息了。奴婢在外头值夜，半夜里听到声响，怕门窗没关好，被风吹开了，就起来查看。一看之下，主子……主子她竟然上吊了！奴婢和小蝶两人好不容易把主子抱下来，掐了半天人中主子才醒，可这会子只怕进的气少出的气多。”
苏梅听到这里，心里也乱成一团。好不容易理清了思路，她急急地问：“禀报过嫡福晋没？”
“还没……奴婢想主子和梅主子平日交好，就先过来禀报梅主子了。求梅主子救救我们主子。”
苏梅气得一跺脚。“你们这哪里是要救她，分明是……”后面的话她咽下了没说，她们怕受连累，不敢直接禀报嫡福晋，就想拉她一起去。可这一来二去的，耽误了请大夫，可就真的要了雁儿的命了。
“秋梧，你快去禀报嫡福晋。墨翠，你随我一同去雁儿姐那里。”
苏梅胡乱地穿了棉衣，和墨翠、小雀顶着寒风往雁儿的住处赶。一进去就听到雁儿的丫环小蝶的哭声。苏梅甩下墨翠小跑两步，冲到床着，俯身将手往雁儿鼻前一探，还好，还有气。她直起身来，伸打给了跪在床边的小蝶一耳光。“她还没死，你哭什么哭！”
苏梅从来待人和善，对下人也是客客气气的，可这会子心中气极，忍不住动了手。小蝶挨了她一巴掌，干脆趴在地上呜咽不止。墨翠把她拖到一边，没好气地说：“你省点力气，嫡福晋还没来呢。”
苏梅坐在床边，抚着雁儿清瘦的脸轻声呼唤她的名字。雁儿的确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脸色也和苏梅见惯了的死人变得差不多腊黄。雁儿的脖子上有一道暗红的勒痕，苏梅想了想，脱下身上的袄子，叫过墨翠，让她把雁儿的头抬起来。她把卷起来的袄子垫在雁儿脖颈下，把她的头垫高。再探了探雁儿的鼻息，果然比刚才要好一些了。
外面一阵嘈杂，管家太监刘立带着人赶到了，大夫拎着包气喘吁吁地紧随其后。好不容易平息了急促的呼吸，大夫按在雁儿的手腕上把脉，又探了探鼻息，他摇摇头。
“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小雀一听，立刻冲到雁儿床前大哭起来。苏梅把位置让给大夫，已后退到人群当中，听到他这么说，也是五内俱焚，眼泪汹涌而出。刘立打发了人去回禀嫡福晋，又回身劝苏梅回去休息。苏梅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趴在床前的小雀叫了起来：“主子，主子，你醒了吗？”苏梅忙往雁儿床前走过去。
“雁儿姐，雁儿姐，你看看我。我是苏梅啊。”
雁儿转动眼珠，望向苏梅，腊黄的脸上突然迸发出神彩。
“苏梅，爷呢？你写的字越来越好了，爷还夸你呢。雁儿给爷绣了荷包，你拿去给爷看，是不是比上次的还要好了？”
苏梅看她这样，知道是回光返照，正说胡话呢。可心中不忍，不忍她就这样离世。她转身推开人群，往外跑去。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般。脚下越跑越快，身体越来越热，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又立刻被风吹干了。跑着跑着，她终于看到了门匾上“乐善堂”三个大字。
“开门！”苏梅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响了门环。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三章 雁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