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三十七章 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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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夏初，却突然下起雨来，滴滴嗒嗒了一日未停。苏梅披了件外衫，站在檐下看雨。墨翠撑着伞进来，一眼瞧见，唬得她忙收了伞，拎着东西往苏梅处走。
“小姐快进屋里厢去，当心淋了雨，这病才好。”
苏梅的脸色苍白，两腮有些红，墨翠伸手在自己衣服上抹了抹，再摸了摸她的额头。“哟，烧还没退，小姐你快进屋吧。”她把伞随便一搁，一手拉着苏梅，一手仍拎着东西进了屋。
“雨真好听。”
墨翠“嗯”了一声，把油纸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墨块。
“天空好像打翻了的墨汁，真好看。”
墨翠一边把墨块从油纸里拿出来，一边答腔：“小姐这是烧糊涂了，说胡话吧。乌漆抹黑的天，有什么好看的。”
苏梅笑：“东一块西一块的屋檐挡着，好没意思，从此往后，我怕是再看不到完整的天空了。”
墨翠不吭声，自苏梅为她求了情，没让她被老爷撵走后，她心里既感激她，又存了些畏惧之心。皇上下旨赐婚，扬州城里多少官家小姐羡慕，小姐却好像并不高兴，接到圣旨没几天就病了。墨翠想，小姐大概是对那李家的少爷心有愧疚吧，可既没订亲，这也不算悔婚，再说了，皇上最大，他老人家下圣旨，难不成要阿拉老爷抗旨吗？听说抗旨可是要抄家的呢。这些话墨翠不敢和苏梅说，只偷偷地问过诗红，诗红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你这个傻丫头，十三贝子再好，小姐也只是做妾，再说小姐是汉人，进了那贝子府还能有什么地位？李公子就不一样了，他对我们小姐的好可是掏心窝子的，真是可惜了。”诗红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难道要明着告诉墨翠，都是那天晚上她多事，不然她们小姐的婚事又何必遭此变故。
“墨翠，”见墨翠站在桌边发愣，苏梅又提高了音量，“墨翠，发什么呆呢。”
“哦，哦，小姐。”墨翠回过神来，“叫吾做啥事体？”
“磨墨吧，我写会儿字。”
“这南风天的，纸头都湿答答的。”墨翠嘟囔着，手还是伸向了砚台。
苏梅白她一眼，嗔道：“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说着，自顾自笑了，从笔架上拿过平时用惯了的那支，随口又问，“诗红呢？在瞎忙些什么，整日不见人影。”
墨翠一边把纸铺开，接口答道：“还不是在替小姐置办嫁妆。”
苏梅的手一停，“是吗，这里我也待不了几天了。”
才写了几个字，就听见墨翠叫了声：“三少爷好。”苏梅搁了笔，抬头见李芷奇正把伞靠在门边放好，背后湿了一块。她起身，从脸盆搁架上取了块擦手用的干毛巾，笑着说：“三哥真是粗心，撑那么大的伞还淋湿了背。”李芷奇接过苏梅手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丢给墨翠。
“来的时候碰到了大娘要出门，大概是行礼的时候淋湿的。”
“这样的天气，大娘还要出去？”
李芷奇看着桌上墨迹未干的字，道：“大嫂有喜了，大娘硬要今天去还愿，拦也拦不住。”
“哦。”苏梅有些落寞地笑笑，“那大哥一定很高兴。”
“这几天你身子不好，三哥也不好过来打搅。妹妹今儿病好些了吗？”
墨翠往脸盆里倒了点水，正搓毛巾，听李芷奇问，接话说：“小姐还有点烧呢，让她休息也不肯，硬要写字。”
“乱烟笼碧砌，飞月向南端。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是唐王勃的江亭夜月送别？还以为妹妹会抄李清照的词。”
“唐诗用字精简且极美，句句情真意切。宋词则落了刻意，或者为赋新词强做愁，或者自怜自艾，也就苏轼的“谈笑间，墙橹灰飞烟灭”，和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还有些男儿气概。”见李芷奇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住了口，说：“三哥过来不是和小妹讨论诗词的吧，有什么事就说吧。”说完，喉咙一阵痒，捂着口咳了两声。
李芷奇看她这副模样，倒有些开不了口了。支吾了两声，他苦笑着说：“妹妹这里病没好，李兄那边……没病也快折磨出病了。”苏梅不语，只拿眼看着李芷奇，李芷奇只好把独角戏继续唱下去：“他白天还是照常管帐，晚上则喝得烂醉，谁劝也不听。他家的丫环看不下去，偷偷找我帮忙。我知道，有圣旨在身，谁也不敢冒这个风险让你去看他。这样吧，看在三哥的面上，你写封信，我让那丫环带给他看，好不好？”
苏梅低头不语。
“妹妹？”
苏梅叹了口气，“是小妹欠他的。”她抬起头，“我就写幅字吧，私传书信总是不好，让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过笔，工工整整地写下“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几个大字。李芷奇凑过来看，“妹妹果然是喜欢王勃的。”
苏梅答：“倒也不是特别喜欢，正好在看《全唐诗》，王勃毕竟是‘初唐四杰’之首。何况这两句简单，李大哥看着也容易懂。”
“嗯，做不成夫妻，做知已也好。”李芷奇卷了纸，神情也轻松了许多，“总算是好给那丫头回话了，这几天真是走到哪都被她堵着。”他摸了摸苏梅的头，温和地说：“墨翠说的对，去床上躺一会吧，过些天十三爷的人就要到了。
李芷奇走了之后，苏梅就困倦得支持不住了，在墨翠的服侍下，她和衣斜靠在卧榻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睡着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梦见爹娘。她总是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回忆过去，她告诉自己爹娘没有死，而是自己离开他们，跟着十三爷去了京城，然后又独自去了扬州。而他们，一直在那个小镇里，幸福的生活着。梦里，十三爷骑马带着她顺着山路回了家，娘站在门口，张开双臂。她扑在娘的怀里，撒着娇不肯起来，娘抚着她的头发，贴在她耳边轻声说：“就他了？”
她点点头，“他家里大小老婆有好几个，我怕。”
“傻孩子，怕什么。咱不去和她们争，只要他对你好就够了。”
“万一有一天他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娘轻轻把她垂在腮边的碎发捋到耳后，笑容有些黯然：“这世上的男子总是喜新厌旧的，到那时候也由不得你了。记住娘一句话，争是不争，不争是争。我看着他倒也不像是个不念旧情的人。”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四顾张望。“娘，爹呢？”
“去采药了，很快就回来。”
“娘，你恨义父吗？”
“各人自有各人的照化，再说你以为你爹又能差了他多少？”娘的眼中满是柔情，望向远处。她顺着娘的目光望去，爹背着竹篓回来了。她挣出娘的怀抱，向爹奔去。
“梅梅小心。”爹俯下身，接住了她。
她搂住爹的脖子，絮絮地说了许多话，多到她自己也糊涂起来，不记得什么说什么还没说。那个高大的身影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无比安心。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她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他的脸隐在光线中。她突然惊慌失措，胸中一口浊气堵着，她向他伸出手去，他似乎在笑，却不伸手去接。
“咳咳咳……”苏梅喘着粗气从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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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皇帝钦点的婚事，不敢怠慢，婚礼的一切事宜都是由大夫人主事。李芷汀因为妻子怀孕，又或者是怀着自己无法理清的复杂感情，自李府接到旨意后，他就再没有踏进过忆梅居。日子一天天临近，李楝丝毫没有要找苏梅谈一谈的动向。老爷白捡来的女儿，给府里摊上了门皇亲，真是划算。下头人私底下谈论着，墨翠又气呼呼回来学给苏梅听，苏梅笑：“气什么，他们没说错嘛。”
几日后，迎亲的人到了。临行前，苏梅被大夫人叫到了房里。她穿着大红的吉服，脸上的妆容看上去成熟了许多。大夫人满意地点头，凑在她耳边交待了几句。苏梅顿时面红耳赤。大夫人笑着说：“嗯，又嫁出去一个女儿。” 在这一刹那，苏梅心里有几分感动，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大夫人如同真正的母亲给予她的温暖安抚了她。突然门外响起一声咳声，大夫人拉着苏梅的手，扬着头冲外面喊了声：“别装了，快进来吧。女儿要出嫁了，有什么话赶紧说。”
苏梅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的李楝，李楝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又清咳了一声。大夫人笑着起身：“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走，留你和你女儿好好说话。”
大夫人一走，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李楝不说话，苏梅也不好先开口，只好低着头静静地等着。半晌，李楝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模样，像极了你娘。当年把你娘从青楼里赎出来的那个晚上，她也是打扮成这个样子。说起来我那时也是真荒唐，竟任由老鸨这样折腾，虽不能明媒正娶，好歹也该在家里。”
苏梅淡淡地说：“虽是青楼，说到底那里也算娘的娘家，这也没什么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的女儿做了一年官家小姐，到最后还是给人家做妾去了。苏梅心里想着，嘴角带上了一丝自嘲的冷笑。
“早知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为父当初就该早些把你嫁给李卫，也好过……无情最是帝王家，忆梅，到了那里，你自己小心。”
“义父不必自责，梅儿前些年就在十三爷府里待过，何况很多事是无法预测的，事上没有后悔药。”说到这里，苏梅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了，想了想，她又张口说：“义父！”不料，李楝也同时叫她：“忆梅。”
啊！真想改回原来的名字。苏梅在心里抱怨，扯出个笑脸，说：“义父您先说。”
李楝的神情有些严肃，苏梅心里暗暗打鼓，生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为父已递了辞呈，这几日就该到吏部了。”
苏梅惊得站了起来，“义父，您这是？”
李楝拍了拍椅子，示意苏梅坐下。“我老了，也倦了，他们争什么抢什么，为父不想再参和进去。你好好跟着十三贝子，不用担心我们。”
苏梅定了定神，“可是大哥、三哥他们毕竟还是要考取功名的。”
李楝皱眉：“如今形势未明，为父也不好为他们打算什么。一切由他们自个儿去吧。”
两人沉默下来，李楝起身。苏梅也忙站起身来。李楝走到门口，站住了。
“忆梅，你当真不愿叫我一声‘爹’吗？”
他背对着苏梅，声音有些发颤。苏梅为难地动了动嘴唇，叫不出来。李楝等了会，提脚迈过门槛。“算了，不管怎么说，是我欠了你们母女。”他的身影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苏梅目送他离开，这声“爹”是决计叫不出口的，然而理由却不是李楝所想的那样。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言去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十三爷府，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离开？她自嘲地笑笑，从此以后，便是那笼中鸟，至死不能离开了。
吉时已到，大门前鞭炮震天，四方百姓都跑来看热闹，把李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花轿随着迎亲的仪仗被抬出了府门，小孩子一路尾随着捡喜婆撒出的铜钱。十三贝子府派出迎亲的规格颇高，扬州城里的闲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话题。太白楼临窗的位置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听说这李家四小姐以前做过十三爷府里的丫环，早就芳心暗许了。自随李大人搬到扬州城里后，十三爷还特地派亲兵鸿雁传书呢。”
“不止这些，我听说往李府里送信的还有九爷，九爷还派人提过亲呢。”
“不知道这李家四小姐是怎样一个美人，啧啧，居然能被两位爷垂青，真想看一看。”
“想看美人，揣上银票去小秦淮逛逛，不过你看嫂夫人管的紧，你怕是拿不出银子吧。哈哈哈哈！”
被众人嘲笑的那位恼羞成怒，正要发作，旁边的打了圆场。“哎哎哎，各位别闹，听我说，听我说。我这里还有个小道消息，听说李大人会收了这女子为义女，是因为她像极了当年李大人的三姨太，那可是杭州城里的倚红楼里的头牌。”
“你说真的？那姿色肯定不差。”
“嘿嘿，你说我们那位十三爷是不是早就享用过了？”
“嘻嘻，难说，难说。”
“砰！”李卫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握起拳头就往那人脸上砸去，一边砸嘴里一边骂：“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旁边的看客忙把两人拉开。李卫父亲派来暗中跟着他的家丁也跟上前来，把自家少爷拉到一边，又付了些银两打发了被打的人。那人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围观的人又交头接耳起来。
“听说城东李家的少爷和那四小姐走的近，李大人也有意把女儿嫁他，原本是二李结亲的好事，没想到……哎，也怪不得这李少爷生气。”
“没成就没成嘛，不嫁平民嫁皇子，那得有多少荣华富贵呢。你看先是皇上下旨赐婚，这接亲的办的又喜庆，多风光。”
另一人却摇了摇头，“荣华富贵是有了，可咱们汉家的女儿嫁到皇家，能有什么地位？”
锣鼓声渐渐远了，看热闹的人们也散了，各自回各自的酒桌，喝着小酒吃着下洒小菜继续刚才的话题。李卫突然站了起来，往窗外望去。一片苍茫中，那顶大红色的轿子特别刺眼，刺得他双眼发疼，几欲落泪。红色在缓慢地移动，一点一点地，淡出他的视线。
“小二！”他大叫一声，“再上一壶酒。”他的头仍向着窗外，手里的酒杯向着轿子远去的方向遥遥一举，仰头饮干。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三十七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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