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39、第三十四章 微服

　　今天太白楼里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说的是京城口音，一行七人。掌柜的只扫了一眼就知道，眼前这些客人非富即贵，不是皇亲贵戚也得是京官。他一边堆起笑脸上亲自上前招呼，一边吩咐店小二小心侍候这些贵人。这群客人径直上了二楼，没要单间而是选了大厅里临窗的一张桌子。坐着的四位似乎是父子四人，小的才七、八岁模样，正扒着窗台往外看，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兴奋地说个没完。大的那个也才二十出头，端的是好相貌：两道剑眉入鬓，漆黑有神的双眸下，鼻梁高挺，脸颊因饮酒而浮上一层薄晕。他赞了一句“好酒”，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酒杯，看着身旁的父亲。那老人却抚着胡须笑，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众子中，唯十三儿最肖朕……”听到这里，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幸好酒楼里人声喧哗，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说的话。老人忙改口：“最肖老夫。”
　　站在老人身侧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笑着给老人倒了一杯酒，说：“十三少爷和老爷一样酒量好，老爷您也喝点。”
　　“好，好！”老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老人正是提前从苏州前往扬州的康熙皇帝，他让太子与皇长子随銮驾慢行，自己带着皇十三子胤祥、十五子、十六子微服私访。跟着的还有一个太监，两个大内侍卫。
　　突然临座的一个华服的公子哥儿，捏着一壶酒，醉熏熏地往这桌过来。分立在老人身后的两个侍卫顿时警觉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右手按住刀柄。那人绕开两个大汉，走到胤祥跟前，呼着酒气大声说：“我就说嘛，看着就像前阵子演许仙的小生，来，让爷摸一下。”说着，伸手就向胤祥的脸摸去。胤祥一股怒气上涌，“啪！”地赏了那公子哥儿一巴掌，又向老人身后的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人架起一条胳膊，把那公子扔回原座。那公子带来的护卫正要挽袖子，却被坐着的另一个公子止住了——正是江嘉钲。他站起来拱手向胤祥一施礼：“我这位朋友喝醉了，行为多有不敬，还请公子原谅。”
　　胤祥“哼”了一声，“下次再犯，我非卸了他的胳膊不可！”
　　江嘉钲有些下不来台，但错在己方，只好笑笑，吩咐下人把那醉酒的公子抬走。不知是不是被胤祥的一巴掌打醒了，那公子捂着火辣辣做痛的脸自己站了起来，怒视胤祥。江嘉钲忙拉住他：“钱兄，借酒消愁也够了，你没听过‘戏子无情，婊子无义’的话吗？把那个‘小桃红’忘了吧，我们回去。”
　　钱如常闻言甩开江嘉钲的手，因酒醉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瞪着他：“我借酒消愁？你江大少爷又何尝不是？那李忆梅不愿给你做妾，偏要嫁给个满身铜臭味的李卫，啧啧，你江大少爷的面子也没地方搁啊。”
　　江嘉钲脸色突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负手而去。
　　胤祥在听到“李忆梅”三个字时突然反应过来，“李忆梅”不就是苏梅被接入李府后改的名字？她……她要嫁人了？他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股酸意，因康熙皇帝在身边，又不敢过分流露，只能灌了一口酒闷头不语。
　　康熙皇帝见临座的两位不欢而散，如平常长者一般摇了摇头，叹一声：“这些江南学子，不好好读书，跑到酒楼里为女子争风吃醋起来。”
　　胤祥跟着点了点头，不敢接话。让他怎么说？江浙两省的学子因不满大清，被朝廷勒令不准参加科考，他们读书又有什么用。
　　座上一下子静了下来，两个小毛头的声音就显得特别响亮。
　　“看看，下面围着好多人！”小十六跪在椅子上探头张望着，几乎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胤祥忙伸手把他抱进来。
　　“帘子上写着……嗯，糖画。”小十五眯缝着眼仔细瞧了半天，又转过来问：“阿玛，什么是糖画？是用糖画画吗？”
　　康熙搂着虎头虎脑的小十五，笑着说：“阿玛也不知道，胤祥，你知道吗？”
　　“儿子也不知道。”
　　曹公公接过话茬：“要说这糖画啊，奴才小的时候市面上就有，的确是用糖画画，画好了用竹签支起来，就能拿在手里吃了。”
　　两个孩子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勾起了肚里的馋虫，却又不敢开口要吃，只是又趴回窗口盯着那糖画摊子。果然围着的人群里大多是小孩。
　　康熙见他们俩这个模样，好笑地向曹公公点头示意，曹公公会意地下楼去结帐。康熙站起身来，在两颗小脑袋上各轻轻地敲了一下。
　　“走吧，不是想下去看看吗？”
　　两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抢着往楼下跑。胤祥忙一边对康熙说“儿子去看着他们”，一边快走几步，一手一个抓住两个小家伙的衣领。七人在酒楼前站好，康熙大手一挥：“走，买糖画去！”小十五、小十六一蹦三丈高，“嗖”地蹿进人群里，胤祥忙跟上。偏偏两个小鬼东钻西钻，竟钻进人群的最里圈去了，胤祥急得满着大汗，这才挤进小十五、小十六的身旁。
　　“十三哥，那个画着动物的转盘是做什么的？”
　　小十五扯着胤祥的袖子问。胤祥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又笑，“你们先别闹，看看别人怎么弄。”
　　两个小家伙方才老实下来，瞪大了眼睛看坐在正中小板橙上的老人画糖画。正看着，一个丫环从人群中径直走到放着转盘的架子边，一边招呼着：“小姐小姐，轮到阿拉了！”
　　“墨翠，不要叫那么大声。”
　　那小姐的声音十分熟悉，胤祥不由抬起头来，正与她打了个照面。顿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苏梅。”他失声叫出她的名字，苏梅差点也叫出“十三爷”，那名字却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下去了。这会儿他应当随圣上在苏州才是，怎会突然出现在扬州街头，又是如此打扮……胤祥朝她做了个手势，她会意点头，正想假装不认识，丫头墨翠却瞪了胤祥一眼，把苏梅护在身后。
　　“小姐不要睬伊，勿晓得哪里来的登徒子，光盯牢人家面孔看。”墨翠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胤祥听着，苏梅躲在墨翠身后，哭笑不得。
　　小十六却“嘻嘻”笑起来：“十三哥，她说话真逗，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胤祥没有回答，看着苏梅的目光有惊喜有探询，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中翻滚，仿佛要控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你们两个看明白了没有？”
　　竟是康熙，在两个侍卫的保护下走进人群了。他身上自有摄人的气魄，苏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胤祥的神情，顿时明白了。她心情十分激动，却不能表露分毫，只能强压着低头摆弄转盘。却不料两个孩子都盯着她的动作，连康熙皇帝也是新奇地看着。糖画老人手里的画已经完工了，正递给上一个买家，见苏梅还没转好，就催促她：“小姐，您快些吧，后边的人都等着呢。”苏梅无法，只能调整了一下呼吸，拨了一下摆放在正中间的匙柄。匙在原地转了起来，随着匙柄指着一个个图案，墨翠轻声叫起来：“蝴蝶！蝴蝶！快停在蝴蝶！”小十六却跟着叫：“老虎！老虎！转老虎！”墨翠正要生气，看是个小孩，也不和她计较，自叫自的。苏梅却仍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她不知多羡慕身边这个粗心的丫头，知道了他们的身份，特别是中间这位老爷的身份，她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终于，匙停了下来，匙柄正指向老虎。墨翠失望地“哎”了一声，糖画老人笑眯眯地说：“老虎也好，虎虎生威，你们小姐以后肯定能生个虎儿！”墨翠“啐”他一口：“别胡说，我们小姐还没出阁呢。”
　　“女儿家总要嫁人的，我看你们小姐准能旺夫，我这老虎可不是那么容易转得出来的，得费我不少糖哩。”老人嘴里说着，手下不停，不一会儿就在台案上画好了一只老虎，等糖液硬化了，再递给墨翠。
　　“小姐，给。”
　　苏梅接过糖画，正想快些离开，却看见小十六一脸馋相地盯着自己手上的东西。她想起来，这孩子刚才叫“老虎！老虎！”叫得最欢，大概是喜欢老虎吧。他大概是十三爷的弟弟，哪一位小阿哥，地位再高，也不过是个孩子，大概也难得来民间游玩一次。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走到小十六身边，蹲了下来。两个侍卫见状要阻挡，被胤祥拦住了。
　　“你想要这只老虎吗？”
　　小十六目光紧盯着苏梅手里的东西，却摇摇头：“我要自己转。”
　　苏梅想了想，“那这样吧，反正我也不喜欢老虎，要是你能转出老虎最好，要是你转出了别的，就和我换，好不好？”
　　小十六听她说“不喜欢老虎”，忙猛点头，“好好好。”
　　胤祥看了看天色，突然高声说：“各位乡亲请听我说，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能不能请各位帮忙，让我弟弟先买。各位的帐我付了，不知可以不可以？”说着，他掏出二两碎银交给老人，问“够不够？”
　　老人咧开嘴笑：“我这小本生意的，自然是够的。”
　　旁人一听有人付帐，自然高兴，纷纷说：“小兄弟先请。”
　　小十五小十六早按捺不住，两人拉着手一齐上阵。小十五转出了只大肥猪，倒没什么抱怨——正好他属猪。小十六一心想转老虎，却只转出了只小兔子，不免有些失望。苏梅虽知他的身份，但看到他胖嘟嘟的脸，不由得顽心大起，伸手捏捏他的鼻子：“可是我想要蝴蝶哟。”
　　小家伙立刻瞪大了眼睛：“你……你刚才明明说和我换的。”
　　康熙大笑了起来：“真想要老虎，回头我们回去打一只真家伙！”
　　小十六想了想，又看了看苏梅手中的，低头不语。
　　苏梅“噗嗤”笑了，“好了好了，说了和你换当然会和你换，刚才姐姐是逗你玩呢。”她拍了拍小十六的脑袋，把手里的糖画递给他。小家伙的眼睛顿时亮了，一边接东西一边响亮地说：“小姐姐真好，谢谢小姐姐！”说罢，又回头看了看他十三哥，一边舔着糖一边笑嘻嘻地说：“小姐姐心肠这么好，人又漂亮，不如嫁给我十三哥吧。”
　　苏梅顿时羞红了脸，别人就算了，她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偏偏说的是眼前这个人。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墨翠却恼了，一叉腰，说：“我们小姐已经许人家了，虽说还没正式下聘，可……”苏梅见她还要继续唠叨下去，忙上前捂住她的嘴。胤祥原本拧起的眉，却在听到“还没正式下聘”时舒展了起来，然后一深想，又皱了起来。
　　苏梅讪讪地笑了笑，康熙见状，向她释然地一笑，说：“你这丫环是小女儿心性，一派天真，只是不能让她太口无遮拦了，不然名誉受损的可是她家小姐。”
　　“老爷说的是，是我平素太少管教她了，回去就罚她一天不准说话。”
　　康熙哈哈大笑。苏梅借机向他们告辞，她低下头，刻意避开胤祥的目光，她努力让自己的背挺起来，直到感觉自己脱离了他的目光。
　　胤祥缓缓收回了目光，一旁的小十六舔着糖果笑话他：“十三哥你若要收了那小姐姐也好，就是千万别让那丫头跟着进门，真够烦人的。”
　　胤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别胡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