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38、第三十三章 南巡

　　皇十三子胤祥这些天颇有些心神不宁。如往常一样，下朝之后他先去了瓜尔佳氏那里，抱过长子弘昌逗弄上一阵。孩子不知道是呛了奶还是没睡好，在他的怀里如小猫一样啼哭个不停，胤祥哄了半天，终于烦了。瓜尔佳氏着奶娘抱走弘昌，侧坐在他身边问：“爷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胤祥伸手搂住瓜尔佳氏的腰，“许是事多了，心烦。”
　　瓜尔佳氏轻笑一声，顺手理了理胤祥的鬓发，“皇上看重爷，爷这是能者多劳。”
　　胤祥也笑：“过了年皇阿玛又要南巡了，我还是老样子，要跟着去。你在家里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就和宁儿说一声。”
　　瓜尔佳氏“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胤祥也不哄她，起身整理衣襟，瓜尔佳氏这才慌神，叫住他：“爷这是要去哪里？”
　　“去看看宁儿，听说她前些时日受了风寒。”
　　瓜尔佳氏张了张嘴，又狡黠地改口说：“臣妾才生养，身子不好，过几日一定随爷一起去探望妹妹。”
　　胤祥点点头：“我又不怪你，别多心。”
　　“另外……”瓜尔佳尔盯着胤祥的眼睛，“听管家说，张雁儿也病了，爷是不是……”
　　胤祥正往外走，不耐烦地说：“这些个小事你自己看着办，你不去关照她自有人给她送药。”
　　见胤祥离开，瓜尔佳氏的嘴角牵起讥讽的笑容，她招招手，让奶娘把弘昌抱给她。
　　“这小蹄子，还真以为那屋里的要拉拢她？爷最恨自己人拉帮结派，更何况在她那个位子上。哼，这么容易就中计了。”
　　她轻轻拍打着小弘昌的身子，冷笑。孩子在她手里不安地动了动，撇开嘴又要哭，却被瓜尔佳氏抱紧了。她把头埋在儿子怀里，低声说：“儿子，娘只有靠你了。”
　　净园自雁儿、苏梅先后搬走后就再没进人，胤祥虽喜欢这个地方，但没人服侍总是不方便，就干脆不去了，任它空着，也许自己潜意识里不希望别人的身影打破了停滞一年的时光。
　　这日，鬼使神差似的，胤祥踱到了净园。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一眼便看到了葡萄架，架子下还是放着那张熟悉的躺椅。
　　“爷，这里藏了好些书，您大概都没翻过几次，真是浪费。不如送给苏梅？”
　　眼前的少女扬着手里的书，轻快地笑着。
　　“丫头……”笑容浮上胤祥的脸庞，他正想回答，那影像却被风吹散了似的，笑容顿时缰在脸上。他掩饰地咳了一声，转身离开。
　　一切都是从收到那丫头的回信开始的。当收到回信最初的兴奋过去之后，一股不安的情绪始终在他的心头盘亘，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自己的指缝中流失。他回想起某天，女孩站在书桌旁，一边为他磨墨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时间就像手里的沙子，无论如何用力去抓紧，都无法阻止它从指缝中流走。”他还记得自己猛地抓住她的肢膊笑着说：“时间大概抓不住，不过人的话倒不难。”女孩扭动了一下，从自己手里挣脱，仰起的脸上隐约有嘲讽之色：“时间能带走一切，包括人。”说完，她又换上了天真的笑容：“这是我娘说的。”
　　“时间，时间。”胤祥重复着这个词语，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与苏梅分开的这段时间，是他所无法控制的。扬州离京城太远，自己鞭长莫及不说，那里还是老八他们的地盘，一旦发生了什么，他无法及时做出反应，或者也根本做不了什么反应。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那个小丫头了，眼看再过一个月就能见到，他却感到有些情怯。最近他常看着那封信发呆，不断地回想她说话时的表情，她藏在书后面的笑脸，她始终追随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曾在康熙四十三年冬天望着自己的求助的眼睛，那双狠盯着许家二公子仿佛要喷出火焰的眼睛，那双带着狡黠向自己解释手中茶水来历的眼睛。只有一次，在那次小年夜的家宴之后，那双眼睛变得黯然，失望，仿佛在谴责自己的冷酷，即使是最后的告别，那双眼睛都没有让他如此难过。可是透过寥寥数语的回信，他似乎看到了那双充满活力的眼睛转开了，不再追随着他。恐怕就算自己去了扬州，那个小小的身影也不会再站在自己身边，一伸手就能揽入怀中。胤祥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再一次犹疑起来：自己对她的感情到底是哪一种呢？愧疚或者疼惜、兄妹之情或者是欣赏她的美丽与聪慧？也许，这一次的扬州之行能让自己弄明白。他猛地收回手握成拳，如果这次依旧弄不明白他也只能放手，自己身上的责任很重，不能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种事情上了。
　　康熙四十六年，正月二十二日，康熙皇帝銮驾离京。皇太子、长子、十三子、十五子、十六子随驾。二十五日于静海县杨柳青登舟。在桃源、清河等处视察河堤及洪泽湖西北之淄淮套地区。二十七日至扬州府。再去苏州、松江、杭州回銮。
　　正月二十七日，康熙皇帝的銮驾只是象征性地在扬州城中稍做停留，就转道去了苏州，这让苏梅既失望，同时又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胤祥——如果能见到他的话，毕竟以她的身份要见上胤祥一面是不太可能的。
　　几乎每天都有关于皇上南巡的消息传来，人们狂热地关注着康熙帝的一举一动，市井酒楼中四处流传着各种不知真假的传言。与康熙帝同行的众皇子中，年轻而英俊的皇十三子胤祥最受关注。苏梅没有闺中秘友，贴身侍女中，诗红是知道底细的，她小心地不去触动苏梅的隐藏的伤痕，而墨翠则是每天喋喋不休地把流传于下级侍女中经添油加醋的关于十三皇子的“风流逸事”叨唠给苏梅听。苏梅却像已心灰意冷，她每日往返于大夫人房中接受淑女教育，在房中抄写背诵《女诫》、《女训》，冷眼看着府里给自己准备的嫁妆一日一日堆积起来，直到为绣鸳鸯而在手指上扎出一个个血球，诗红终于忍不住夺过了那块红布，大声说：“小姐，够了，后面的就让奴婢来吧。您要是实在心里难过，就出去走走吧，奴婢陪您。”
　　苏梅怔怔地看着诗红，突然无比灿烂地笑了，笑得诗红心里直发毛，小姐该不是得了失心疯吧。心里想着，手已经探上了苏梅的额头。苏梅猛地爬住诗红的手，大声说：“快把我闷死了！咱们出去走走！”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她烦恼地揉着太阳穴，又坐回椅子上。“可那也得大娘肯放我出去啊。”
　　“小姐，您没事吧。”诗红紧张地看着苏梅。
　　苏梅抿嘴笑：“我能有什么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愿意嫁了，也就只能赶鸭子上架。迟早要嫁，嫁谁不一样。”
　　诗红想了想，还是把“十三爷”这三个字咽下去，也跟着苏梅笑了：“大夫人那里，要不要托大少爷去说说。”
　　苏梅的心“喀噔”一下，脱口而出：“不要。”她调整了一下肌肉，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仍然是笑着的。“大哥和大嫂好不容易和好了，就别去烦他了。”
　　诗红“哦”了一声，又说：“那，找三少爷？不过三少爷和大夫人……好像也说不上什么话。”
　　“好了好了，我直接和义父说去。顺便让三哥陪我，也好让他们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