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37、第三十二章 约定

　　侍从引苏梅到平时议事的偏厅，没有走正门，却是走的后面的小门。偏厅里似乎坐着不少人，侍从示意苏梅等噤声。见他行事如此神秘，苏梅不禁紧张起来。靠近门帘的地方放着一把椅子，苏梅稍微侧头，就可以清楚地听到外面的说话声。侍从等苏梅坐好了，突然挑帘子走进偏厅，站回李楝身边。李楝这才清了清喉咙，开口说话。
　　“今天议的是家事，有关忆梅的婚事。”
　　苏梅在后面听到这句话，身子微动了动，她屏息继续听下去。
　　“这原本是桩喜事，大夫人为此也费了不了心思。如今却遇上了麻烦，一来京城里的九贝勒派人提亲，要纳忆梅为妾；二来……”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看了一眼李芷汀，“二来前阵子江家提亲未成，城里有了些不好听的传言。”
　　李芷汀立刻离座，向李楝一躬身：“父亲请恕儿子管束无方，以后一定不会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李楝没有吭声，徐氏忙打圆场：“这事也不完全是幼茹的错，他们江家好歹也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讨你宝贝的四姑娘去做妾，在礼数上倒也没错。要说管束无方，还是我这主母没管教好下人，让这些个贱人乱嚼了舌头。老爷要怪就怪我吧，他们小夫妻才成婚不久，别再闹得府里头鸡犬不宁了。”
　　偏厅里又是一片沉寂，苏梅攥了攥手里的帕子。说到底是我不识抬举，自然是怪不得那江家大小姐的。
　　“先不说这个，爹，九贝勒那里……”
　　苏梅没料到李芷奇也在，还有谁在？她耐不住好奇心，差点探头出去看。
　　“嗯，此事先放下不谈。至于九贝勒那边自然是要回绝的。”
　　听到这里，苏梅才放下半颗心。
　　徐氏不放心地问李楝：“老爷，这样好吗？会不会得罪九爷？”
　　李楝冷哼一声，“我李楝还不用卖女儿讨好他九贝勒爷。”
　　李芷奇却皱着眉说：“爹，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得罪了九爷也就得罪了八爷、十爷。扬州这块地面是八爷的势力，我们不好……”
　　“三弟！你说的是什么话！”李芷汀一声厉喝，打断了李芷奇的话。
　　李芷奇愣了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他握了握拳，总算把怒气咽下喉咙，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大哥当芷奇是趋炎附势之人吗？九爷妻妾成群，我自然也不会将四妹送入虎口。只是大哥您想一想，九爷、八爷他们是好轻易得罪的人吗？我们就算是要回绝，也得找个婉转且堂皇的借口才是。”
　　李芷汀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稳了稳心神。“三弟说的极是，大哥口不择言，还请三弟原谅。”
　　“大哥言重了，三弟怎么会怪大哥。”
　　李楝抬了抬手，止住了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执。他转首问李芷奇：“奇儿，你可有什么办法？”
　　李芷奇笑了笑：“昨日和爹说的人，爹可满意？”
　　李楝摆了摆手，“不行，梅儿万万不可嫁给那种人。”
　　李芷奇却正色说：“爹，四妹已有婚约是回绝九爷最好的理由。”
　　李楝的表情像是受了奇耻大辱，摇头：“不行，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白丁，浑身铜臭，怎可做我李楝的女婿。”
　　李芷汀已知道弟弟和父亲说的是哪一个人了，坐在后面听着的苏梅，大致也猜出来了。但她仍不敢相信，真的是他吗？他……他要娶自己？她正胡思乱想着，有人匆匆跑进偏厅。
　　“老爷，外头有人求见，说是三少爷的朋友，是来提亲的。”
　　苏梅“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碗。还好外边也有些纷乱，没人注意后面的声音。
　　李芷奇露出略带调皮的笑：“爹爹别恼，是孩儿让他今天来的。”
　　李楝无奈地摇摇头，说：“请客人到偏厅说话。”
　　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熟悉的声音响起：“晚生李卫，拜见李大人。”
　　听到这里，苏梅终于忍不住扒开帘子，偷偷往外看。李楝看了他一眼，不作声。李卫也不恼，神情认真地等候着。苏梅倒是恼了，平素李卫待她可谓千依百顺，生病那会儿没少托李芷奇送好玩的东西给她，义父怎这么不给他面子。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还想把头伸出去看得清楚些，被一旁紧张的诗红拉了回去。
　　她小声抱怨：“小姐您就消停点吧，被他们发现了可不得了。”
　　“铛”，李楝把茶碗放在杯碟上。
　　苏梅瞥了诗红一眼，也懒得和她说话，屏住呼吸关注义父的反应。
　　“你为谁求亲，求的是哪个亲？”李楝冷冷地问。
　　李卫微笑，躬身回答：“晚生为自己求亲，求娶府上四小姐。”
　　徐氏插嘴：“这求亲下聘，或是请媒婆上门，或是长辈出面，你就这么跑上门来，也不怕人说没规矩？”
　　“晚生与府上三公子交好，府上的情形晚生也比较清楚。晚生知道，若不亲自登门求亲，李大人恐怕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我问你，”李芷汀盯着李卫的眼睛，“我李家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四妹幼时虽不在府中长大，却也是知书答礼的官家小姐，你觉你配得上她吗？”
　　李卫不亢不卑地回答：“晚生虽没读过什么书，天地君亲师也是懂得的。再者，”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环视偏厅中坐着的每个人。看到苏梅藏身的帘子时，他微顿了一下，眼中突然闪出灼灼的光，吓得苏梅向后缩了缩。“晚生愿为了李四小姐投身仕途。”
　　众人表情各异，徐氏是皱眉不解，李楝与李芷汀是吃惊中混合着不屑，李芷奇却是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苏梅抚着胸口，不知它为何跳得那么快。
　　李楝一拍台子，不留情面地说：“儿戏！我等十年寒窗苦读，方得来这脑上的乌纱帽。你以为做官是那么容易的事？凭一张嘴说就能得来？”
　　李芷汀淡淡一笑：“李兄，捐官，是不是？”
　　李卫不急不缓地说：“是，大公子所言极是。以晚生的姿质，便是考上十年也考不出什么名堂。但晚生有自信，如果我能做官就一定能做个好官！”
　　李卫一番话掷地有声，李芷奇偷偷使个眼色替他鼓劲。李芷汀却笑：“你能做官又如何？你家里那个妾，跟了你有三年了吧，你准备如何处理？”
　　李卫不解地问：“小姐如嫁入我家自然是正妻，又关我的小妾什么事？”
　　“梅儿年幼，你的小妾年长，如果你真想娶梅儿，先休了你那个妾。”
　　“此事恕李卫不能答应，她自小跟了我有十年之久，对我照顾无微不至，从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不能休了她。”
　　李芷汀知道李楝十分疼爱苏梅，所以也不再说下去，只是看着李楝，“主意还是得父亲拿定，但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同意。”
　　李芷奇忙跟着说：“又玠兄的人品，江家大公子，常和我们一起游玩的嘉钲兄也是知道的。他办的几件好事，昨日我也已向爹说过，就连小妹也夸过他，说他若当官，定是个青天。大哥又何必在他妾室的问题上搅不清呢？反正小妹嫁过去也是正妻，还怕那小妾不成？再说了，有我们李家做后盾，还怕小妹被欺负了去？”
　　李楝听罢也微微点头，他探询地看了看身边的徐氏。徐氏说：“是时候答复九爷了，总不能一直拖下去。”
　　李芷汀意味深长地说：“三弟听小妹夸过这位李兄，那么三弟听小妹说过一句话没有？小妹说，她不图富贵荣华，只要有个人，愿一心一意地对她，相知相伴一世便好。”
　　苏梅楞住了，她没想到随口一言，李芷汀却记住了。她是感叹自己的亲生父母，虽然生活贫苦，但始终相扶相守，至死也在一起。她忘不了那个小家的温暖，忘不了三个人围坐守岁的快乐，忘不了父亲采药回来，母亲为他擦汗的笑颜。她想要幸福，就是那样的简单。
　　“李兄留着这小妾，又怎么可能一心一意地对待梅儿？更何况，就算你捐了官，配得上我们梅儿的身份地位，你肚中空空无丁点墨水，又怎么能与梅儿相知相伴一世？”
　　李卫低头不语，李芷奇气愤地瞪了他大哥一眼，安慰李卫：“又玠兄别急，大哥说的话不做数，小妹愿不愿意还得问小妹自己呢。爹，你说不是？”
　　徐氏却讥讽地说：“一心一意？先问问她爹是不是一心一意？若当年他爹一心一意，又怎么来的她？”
　　李楝有些难堪，咳了一声没有接话。李卫沉吟了一会，抬头坚定地说：“不，我不能休了家中的妾室。若四小姐因此不愿下嫁，那只能算晚生与小姐今生无缘了。”他叹了口气，不复多言。
　　李芷奇急了：“又玠兄，你……你就算休了她又如何，只不过是个小妾，你真不想娶忆梅了？你明明说对她一见衷情……”他自知失言，忙改口，“你再想一想，这么好的一门亲事。”
　　李卫却摇了摇头，脸上仍然是坚定的神情，眼中却没有了初进门时的神采，“我不能。”
　　苏梅盯着他黯淡的眸子，不如为何心中泛起一丝酸楚。李大哥是个有情有意的人，“他”也是个有情有意的人，自己才是那个不顾情理一意孤行的人。今生今世，他也不可能对自己一心一意，相知相伴一世，他是皇子，他怎么可能抛下身上的重担陪伴自己？雁儿姐姐能包容自己，自己又何尝不能包容别人？无爱便无恨，便无伤，再或者，也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和娘真心爱上爹那样，爱上自己的夫君。
　　“看来晚生与小姐无缘，晚生告辞。”
　　“等一等！”苏梅身不由已地掀帘出来了。
　　“小妹，你怎么在里面？”李芷奇十分吃惊，李芷汀也看着她。徐氏看了李楝一眼，没有说话。李楝皱眉，本想事情结束后找她详谈，没想到苏梅竟自己跑出来了。
　　苏梅：“梅儿找义父有事相商，没想到你们议事，又提到梅儿的婚事，我就偷偷藏在后面听了。还请义父恕梅儿无礼。”
　　李楝点了点头，“算了，毕竟有关你的终生大事。”
　　苏梅不看李卫，突然向李楝下跪。“梅儿愿嫁给李大哥。”
　　李芷汀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只盯着苏梅发呆。李卫则是又惊又喜，李芷奇干脆一巴掌拍在李卫肩上，害他打了个趔趄方才定住身形。
　　“你愿意？”
　　“愿意。”
　　“那他的小妾。”
　　“自然是留着。李大哥情深意重，梅儿怎可做那恶妇。”
　　李芷奇拍手：“好，三哥没看错小妹，是个识大体的女子。”
　　李楝瞪他一眼，李芷奇才讪讪地退了一步。李楝又看向徐氏，后者也点了点头。李楝这才说：“眼看快过年了，此事押后再议。至少等你先取得官职再说。我的女儿要嫁也得风风光光地嫁。明白了吗？”
　　李卫点头，“晚生明白。”
　　苏梅这才发觉自己已烧红了脸，忙起身，也来不及和李楝告辞，提着裙子跑进后厢了。李卫的目光追寻着她的身影，长吁了胸中一口郁气，不禁喜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