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35、第三十章 伤痛

　　“小姐，起来吃药了。”墨翠扶着苏梅起身，又从榻上拿起一个软垫塞在苏梅身下，靠好。
　　苏梅看了看诗红手中乌黑的药汁，脸上的神情始终是恹恹的。墨翠接过碗，端到苏梅嘴边，苏梅立即厌恶地扭过头。诗红叫了一声“小姐”，从旁边的桌上拿来一个盘子给苏梅看，苏梅这才展眉：盘子上是掰好的桔子，旁边还放着几个完整的桔子，个个澄黄锃亮。
　　墨翠哄着苏梅说：“小姐，吃好药就给侬吃桔子，老甜的。”
　　苏梅故意疑惑地看着墨翠说：“你怎么知道甜，你偷吃过了？”
　　墨翠笑：“小姐还有精神和奴婢开玩笑，可见是好了。”
　　苏梅点点头，老实乖巧地说：“是啊，我已经好了，所以也不用吃药了。”
　　墨翠给她一句话哽住，一时回不上话来。苏梅见她如此模样，笑了起来。诗红这才上前解围说：“墨翠别恼，好歹让咱们小姐笑了，也算功德一件。”墨翠嘟起嘴，委屈地说：“小姐就知道取笑我。”说到后来，她自己也笑了，“阿弥陀佛，小姐总算笑了。这些天您吃的少睡得多，老爷太太还有少爷们都急得不得了，眼看快过年了……”苏梅忙打住她的话头，抢着说：“这药还让不让我喝？你再说下去我就不喝了。”墨翠这才停下来，赶快把汤勺递到她的面前。苏梅却接过碗，皱着眉一饮而尽。
　　墨翠小声问：“小姐，吃嘎大一碗苦不苦？”
　　苏梅没空回她话，只冲诗红招手，诗红忙把桔子一瓣一瓣地递给苏梅。苏梅囫囵吞枣地吃了几瓣，这才说话：“当然苦，要不你喝喝试试？”
　　墨翠欣慰地拍拍胸口：“小姐今朝看着比老早有精神了，还是王大夫的药管用。先头那么多药吃下去小姐像毋晓得苦一样一点表情也没。”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小姐，侬真额吓煞奴婢了。”
　　苏梅拍拍她的手背，声音因发烧而有些沙哑：“这些天辛苦你们两个了。”她伸手抹去墨翠眼角的泪珠，叹气：“多大的人了还哭，还要我这做小姐的哄着你。”
　　诗红上前拉开墨翠，也打趣她：“小姐身体一好就逗墨翠，看看，把人家都弄哭了。”
　　苏梅笑了笑，正想说话，一股气流直冲喉头，她捂着嘴剧烈地咳了起来。
　　“梅儿！”随着惊呼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苏梅努力平息了咳嗽，勉强地叫
　　他：“大哥。”李芷汀快步来到她床边，探了探她的额头，这才放下心来。
　　“果然是好多了。”他握住苏梅的手，眼中满是欣喜。
　　苏梅想把手抽出来，却没有力气，她为难地看着李芷汀一眼，小声说：“大哥……手。”
　　“梅儿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吃管让你的丫头来和我说，知道了吗？”
　　苏梅点了点，又小声重复了一句：“手……”
　　李芷汀这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松开，吩咐墨翠道：“你去把王大夫请过来，看看药的份量是不是好减一点了。”
　　墨翠应了一声往房门走去，刚踏出门槛就和人撞到了一起。她的身子轻，还好倚住了门框，这才站稳。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她忙福下身去：“奴婢见过三少爷。”李芷奇挥了挥手，兴冲冲地进了房间，高声说：“妹妹好些了吗？你三哥又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李芷汀皱了皱眉，瞪他一眼。李芷奇这才发现房里还有他的大哥，忙止住脚步，偷偷地把拿着东西的手藏在身后。
　　“大哥也在啊。”李芷奇笑嘻嘻地说，“大嫂刚进门，大哥应该多陪陪大嫂嘛。小妹这里有我就行了。”他本意只想支开李芷汀，好给苏梅看他手里的新鲜玩艺。他倒也不是怕李芷汀，只是万一被他告到老爹那里就比较麻烦了。不料此言一出，如惊醒梦中人。李芷汀飞快地看了苏梅一眼，又狼狈地转过脸去，轻咳了一声后，他站起身来。
　　“我先走了，梅儿你好好养病，大哥下次得空再来看你。”
　　李芷奇忙侧身让李芷汀走，一见他的背影拐过墙角不见，李芷奇三步并作两步跳到苏梅床边，把手里的东西展示出来：却是一个精细的连环套。
　　“玩这个虽然有点伤神，但不耗体力，还能躺在床上玩。我想凭妹妹的聪明才智，要拆开这个连环套也不过一两个时辰的事吧。”
　　这是个九连环，环环相扣似乎无一丝破绽，苏梅接过摆弄了几下便放下了。
　　“三哥真是高看我了，上次送来的华容道还没玩出结果呢。不过小妹真要谢谢三哥了，小妹这次病着，书也看不进去连听人说话都头痛，要不是有这些小玩艺陪我，我可真是要闷死了。”
　　“呵呵，”李芷奇得意地笑了起来，又诡异地靠近，低声说：“妹妹这可是谢错人了，让人做了这些东西送来的可不是你三哥我，而是李卫兄。”
　　“李大哥？！”话说多了苏梅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她伸手揉了揉，没心力想李卫为何如此热心，只懒懒地应了句：“那就劳烦三哥替小妹谢谢李大哥了。”
　　李芷奇见她毫无反应，不由一楞，随即又拍了拍苏梅的脑袋叹息：“哎呀我家的小妹妹还没有长大，还不懂事，算了算了，为兄就替你去谢李卫兄了。”突然，他看到苏梅脖子上还未完全退去的青痕，便疑惑地问：“你脖子上是怎么了？”
　　苏梅一惊，反射性地捂住衣领。“没什么，大概咳嗽不舒服，自己捏的。”
　　李芷奇还想问，却被苏梅又嗔又怨地打发了出去：“好了好了，小妹这会吃过药要休息了，三哥就先回去吧。小心义父抓你检查功课。”
　　李芷奇敲敲她的脑袋，说：“好你个丫头，我好心好意来探病，你倒咒我倒霉。”
　　李芷奇离开之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宁静。苏梅把诗红叫了进来，指着书架语气缓慢地说：“诗红，把上面那套《三国演义》拿下来……烧……”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会，又改口说，“用布包好放进箱子里吧。我不想看到它。”
　　诗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下了然。她默默地收拾好了书架上的书，放进箱子，锁好。这才对苏梅说：“小姐以后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罢了。”苏梅垂下眼帘，神情黯然。
　　“小姐……放下了？”
　　苏梅苦笑：“还能不放下？我是什么身份，雁儿姐姐如此待她，也不过……”她叹了口气，看着诗红说：“信，你收好了吧。”
　　“还是放在原来的匣子里。”
　　“扶我起来。”
　　苏梅一边扶着案边，一边靠着诗红，勉强坐下。“替我磨墨，准备书信。”
　　“小姐这是？”诗红从匣子里把信拿出来递给苏梅，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这一病，拖了这么多天。人家喜得贵子，我自然得赶快回封信祝贺。再说，”她顿了顿，咬牙说，“我这病也非得把信回了，心事了了才能养得好。”
　　诗红不再说话，她取出一张信纸，替苏梅放在案上摊开，又取了墨条在砚台上慢慢地磨，最后从笔架上挑出苏梅最喜欢的一枝笔，润了墨递给苏梅。这番动作下来费了不少工夫，苏梅已胸有成文。接过笔，她快速写下回信：
　　惊闻十三爷喜得长子，苏梅欣喜万分。早年在十三爷府里，爷待苏梅甚好，苏梅心中感激不尽。苏梅远在扬州不能登门庆贺，甚为遗憾。今奉上拙作一卷，贺十三爷添嗣之喜，愿小阿哥健康长生。

　　写毕通读无误，她又叫诗红把作画的宣纸拿一卷来。诗红忙阻止她：“小祖宗您就别再写写画画了，身体才刚好。”
　　苏梅摇了摇头，“不碍事，这礼和信都得赶快送出，拖不得。再拖下去我也无心养病。”诗红只得罢手，替她拿了一卷宣纸来。苏梅也没心思磨蹭，竟把一幅应工笔细画的“福增贵子”画得泼墨写意：五只蝙蝠，绕着一枝桂花。使得此画不仅有“福增贵子”之意，更添“五福临门”之喜。苏梅扔了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靠在椅上，指了指床边的匣子对诗红说：“这里的信，你帮我拿去烧了。”
　　诗红惊呼：“烧了？小姐，那可是十三爷给您写的信，你怎么能……”
　　“烧了好，一干二净，也好从头开始。”苏梅无力地挥了挥手，懒得再做解释，只喃喃地说，“就当我自父母双亡，便直接奔了李府投靠义父好了。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诗红你记住，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十三爷’，明白了吗？”
　　诗红也叹了口气，“奴婢明白了，小姐你自己好好保重身体。”她说着，去床边取了那匣子。苏梅盯着她的背影，直至离开房门再看不见。终于，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犯了个大错，此时生子的不是十三嫡福晋，而是侧福晋瓜尔佳氏。
写到三十三章时才发现这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