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33、第二十八章 生辰（下）

　　“李大哥，是你？！”苏梅惊喜地说，一边又嗔怪他，“今日我生辰，你怎不来吃酒？哪有你这样三更半夜拉人出门的。”
　　李卫宽厚地笑笑，招手让他们上来。倒是李芷奇有些不好意思，李楝以儒士自居，从不爱与李卫这等“白丁”来往，他们四人同游时，因有江嘉钲在场，他不好多说，请李卫出席苏梅的生辰喜宴却是万万不能。想到这里，他忙替李卫解释：“李兄家中有事，今日是特意赶来给你个惊喜，待会可别惊得合不扰嘴。”
　　“是吗，有什么惊喜？”苏梅一边说着，扶着李芷奇的手上了车，“李大哥走南闯北的，什么稀奇事没见过，比不得我小家小院的关在房里——别说我，三哥哥也没比我强到哪里去。”
　　李芷奇给她一阵抢白，脸上发作不得，只得怪声怪气地打趣她：“三哥哪比得了梅儿，梅儿可是出入贝勒府，贝勒、福晋、阿哥、格格见了不少的。”
　　苏梅胸中一堵，扭过头不理他。诗红凑到她耳边，用大家正好能听到的声音细细地说:“小姐别急，过些时日应该就有十三爷的信了。”苏梅脸上一红，伸手往诗红的身上一掐。诗红夸张地“哎哟”了一声，逗得墨翠在一旁捂着嘴笑。李芷奇却不以为然地喳了喳嘴，他仰慕八爷已久，可惜苏梅偏偏和十三爷交好，谁不知道十三爷和四爷关系最好，与八爷却素无往来，要不是九爷名声实在太坏，苏梅嫁给九爷倒也是个好去处。李卫一手拨弄着腰带上的玉佩，一边低头思量着，李楝明摆着看不起自己，也是，商贾出身又目不识丁，再加上有京城堂堂贝勒爷，不管八爷九爷还是十三爷，自己哪一个斗得过？这笔买卖怕是要黄了，他抬头看了看苏梅，又暗自叹了口气，生意未成倒是先赔了本。
　　苏梅掀帘子看了看窗外，问李卫：“李大哥，我们这是去哪里？”
　　李卫简短地回答：“码头。”
　　苏梅捂嘴笑：“李大哥这是要把我们这一车的人给卖了？”
　　李芷奇伸手敲了敲苏梅的额头：“别没大没小地乱说话，小心你李大哥真把你扔车外不管了。”
　　说话间，马车已停了下来。众人下车，一股水气扑面而来，月色下波光鳞鳞——正是瘦西湖。苏梅格格笑出声来：“这里可不是秦淮河畔。”
　　“要是秦淮河哪敢带你来？”
　　“这么说来李大哥常流连于秦淮河畔罗？”苏梅侧头看着李卫，月光映照着她的脸庞，分外魅惑。李卫只觉口干舌燥，他不舍地移开视线，说：“先上船吧。”
　　“说实话我也十分好奇又玠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次算是沾了梅儿的光了。”李芷奇嘿嘿一笑，率先走上跳板，入船舱。
　　依旧是上次游湖的那条大船，船慢慢驶入湖中心，湖面上只有孤零零的这一条船，不过临湖的两岸灯火通明，隐约有戏子婉转的昆曲传来，如暗香浮动。苏梅歪靠在垫子上，托腮细听，眼睛盯着茶碗上袅袅的热气出神。
　　“啪啪！”
　　李卫两声击掌之后，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向坐着的众人行礼。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皂色长衫，有些扭捏地拉了拉衣襟，像是十分不习惯。李卫清了清喉咙，说：“在座的各位可听过‘口戏’？”
　　李芷奇点点头，“不就是学个鸟叫狗叫，没什么稀奇。”
　　苏梅却说：“三哥这就肤浅了，小妹在京城的时候曾听说九爷府里请过一个口戏名家，能把县衙开堂、虎啸山林学得惟妙惟肖呢。只可惜小妹无缘一听。”
　　那中年人听苏梅这么一说，笑着点头；“这位小姐有见识，县衙开堂、虎啸山林的确是吃咱这行饭的拿手戏，小姐想要听哪一段？”
　　李卫递给苏梅一张纸，却是那口戏的单子。苏梅扫视了一眼，指着“刘大娘骂街”说：“就听这段。”坐在她旁边的诗红一看就笑了，“小姐别的不选，怎么偏选这‘骂街’的，好歹是小姐生辰，也不挑个吉利点的。”
　　苏梅看着那口技艺人说：“我就想看看这大男人怎么学女人家说话。”
　　李卫点点头，对那艺人说：“就来一段‘刘大娘骂街’。”
　　船舱正中间摆放了一张屏风，中年男子走屏风内。等了一会，屏风内传出车马通行的声音，嘈杂的叫卖声，接着是茶馆小二的谄媚的招呼声：“哟，是张二爷啊，里边请里边请。”拉椅声，沏茶声，衣襟摆动的声音随之响起。被称为张二爷的问了句：“那里在做什么？”音色低沉浑厚，一听就是位年过半百的人，小二的声音则清亮得多：“哎，那什么刘大娘又开始骂街了。”
　　仿佛场景转到了百姓居住的街巷中，“哗啦”的倒水声刚过，一个泼辣的声音响了起来：“挨千刀的，脏水泼到我家门口来了？”窃笑声、议论声随即响起，接着是缓慢的拉门声，一个同样慵懒的声音响起：“这大马路什么时候成你们家的了？”“啪！”似乎是一块布甩到了墙上的声音，“姓王的婆娘，别给脸不要脸！”“嘣”的一声，门似乎关上了，接着是“噔噔噔”上楼的声音。人群中的笑声更响了，“咚”，像是刘大娘踹了一脚门，“吱楞”、“哗啦”。人群中顿时爆发了一阵大笑。
　　苏梅等人正听得入神，听到这里，却有些不明白，正揣测时，口技艺人继续了。
　　“你，你这贱人敢用水浇我？！”
　　“路面这么大，谁叫你偏要站在我家窗下，活该。”接着是关窗的声音。
　　大家这才明白刚才那“吱楞”、“哗啦”的意思，拍着手笑起来。
　　“老娘今天跟你没完！”砸门声刚响，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孩他娘，吃饭了。”
　　“吃吃吃，吃你个头！”
　　“孩他娘，回去吧。”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怯懦。刘大娘却突然大怒，随着男人“哎哟，哎哟哟你快放手”的惨叫声，刘大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说，你是不是看上隔壁那个女人了？想沾小寡妇的腥了是不是？啊？”“我没有，哎哎，你放手，你先放手。”伴随着人群中“吃吃”的笑声，一个稚嫩的声音闯了进来：“娘，我饿了，回家吃饭好不好？”“哼。”刘大娘像了住了手，一跺脚“噔噔噔”地走远了，又突然停住：“还在那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死回来！”男人嘴里嘟囔着“耳朵快扯断了，这婆娘”，一边大声说：“去去去，看什么看！”
　　“回去喽！”“吃饭吃饭。”“我就说嘛，寡妇门前是非多。”议论声随着散乱的脚步声渐渐变小，最后又归于大街纷繁的车马，沸腾的人声，终于一切安静下来。口戏艺人轻咳一声，从屏风后走出来，向众人一揖。
　　苏梅兴奋地翻出贴身的荷包，掏出几颗碎银子要打赏口戏艺人，李卫要拦她，她笑盈盈地说：“李大哥你别拦我，今天我生辰，自然要打赏一点。”李卫这才收回了手。苏梅又问那艺人：“这手艺是哪学来的？真厉害！”
　　“回小姐，小时候家里穷，养不活俺，就送给路过的师父学口戏了。还好师父说俺有说口戏的天份，学了这十几年，总算是出师了。”
　　“要学十几年才能出师啊？！”苏梅瞪大了眼睛，“那么你比你师父如何？”
　　“不过十之一二。”
　　这回不光苏梅，李卫、李芷奇还有诗红、墨翠两个丫头都惊奇地盯着那艺人。
　　苏梅又问：“你师父那么厉害，怎么不出来献艺。说不定京城里王爷贝勒一喜欢，还能进宫给皇上演口戏呢。”
　　那艺人尴尬地挠挠头，有些局促不安地抹了抹衣裳，说：“师父他老人家就爱给乡亲们演口戏，不敢给大老爷们演，说是年轻的时候演砸过，差点给打断腿。俺这次出来，就想多赚点银子，给俺那口子扯两块新布，俺胆儿小，嘿嘿。”
　　苏梅先是被他“差点给打断腿”一吓，后又被他那“俺胆儿小”的话给逗乐了，捧着绢子笑。李芷奇在一旁也来了兴趣，还想让那艺人说一出口戏，还是被李卫挡住了。
　　“出来有些时候了，李兄还是送四小姐回去吧。这口戏嘛，若你想听，下次我再请他来演就是了。”
　　苏梅却“呼”地站起身来，“噔噔噔”地走到李卫面前，板着脸盯着他：“李大哥，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叫和梅儿就好，四小姐四小姐的，听着都别扭。”
　　“好好好，梅儿，我们回去吧。”李卫连连点头，苏梅这才作罢，脸却再也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后退一步，认认真真地向李卫拜了个个万福，说：“梅儿这番谢过李大哥了，李大哥的这份生辰礼物梅儿十分喜欢。”
　　“喜欢就好，谢什么。”李卫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抚了抚苏梅的头，幸好苏梅没有躲闪。他见好就收，让船工把船划回了码头。
　　望着苏梅渐渐远去的背影，他拍了拍自己光光的前额，心里暗想：“或许这次不会陪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