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二十六章 上巳 ...
-
与李芷汀的夜谈之后几日，他既没来寻过苏梅，苏梅也没有去沁兰居找过他，巧的是三哥李芷奇近来与扬州城内的名士学子们常有聚会，也抽不出时间来与苏梅闲谈，一时间这忆梅居竟冷清下来。自元宵与姜遏一别，诗红与苏梅的感情也亲近了些，虽仍不能交心，至少苏梅感觉在这陌生的府院里多了一个朋友，心生安慰。诗红虽识字，无奈读书不多，苏梅挑出一些书让她读给自己听，一边纠正她的读音，一边解答她的疑惑，要不就是跟着墨翠绣花样，再者习字与丹青也没有拉下，所以这小院说冷清也不冷清，三人自得其乐得很呢。
这日正是三月三上巳节，李芷奇答应了苏梅说要陪她一起至郊外踏春。其实也是因为他往外跑的太勤了，李楝一怒之下罚他禁足，在家准备明年的秋闱，他正好趁陪苏梅踏青的机会也出府透透气。虽仍春寒料峭，比起北方，江南的春天实在是讨人喜欢。换下了厚厚的袄子，苏梅在襦裙外套了一件海棠红的翻毛夹袄，雪青的裙边上绣着一只喜鹊立于梅树枝头的图案，谐音“喜上眉梢”，是义父李楝特意为她置办的布料。李楝的二女儿早已出嫁，家里只剩这一个未嫁的姑娘，上巳踏青，是青年男女可自由交往的日子，李芷奇尚未娶亲，这对他来说这也是难得的机会。只是可惜了李芷汀，虽年过弱冠，因身体的关系迟迟未论及婚娶，照理他也可同行，却最终被大娘以“春捂”为由留在了家里。
马车徐徐驶离了李府，一路向瘦西湖而去。这扬州城不同于别外，因康熙皇帝的数次南巡均有扬州一站，此地豪坤争相建园，一时有“园林之盛，甲于天下”之说。瘦西湖也在此几十年间兴盛起来，扬州的名媛士子遂于此处庆三月三。李芷奇陪苏梅先沿着湖边小径漫步，湖边数百米的长堤上，一路栽种着垂柳，嫩绿的柳枝垂至湖面，时不时有粉蝶于枝间缠绕。湖边多是当地仕绅的私家园林，亭台楼阁间不时传来婉转的昆曲，夹杂着评弹的吴侬软语。李芷奇见苏梅突然停了下来，听得入神，便笑着推推她，说：“妹妹若想听曲，何不到湖面上听去？这瘦西湖的美景，还是得到湖面上领略。”
这瘦西湖湖面狭长，容不下高大的船舫，李芷奇早已雇好了一叶小船。李芷奇早苏梅一步上船，伸出手来牵她。苏梅不识水性，握住他的手却迟迟迈不开腿。船尾摇橹的大婶操着浓重的扬州口音说：“小姐上来吧，船老稳额，勿会让侬落下去额。”站在苏梅身后的墨翠也笑着说：“小姐勿要怕吓，墨翠会扶牢侬额。”
苏梅咬咬牙，心想总不能让这两个丫头取笑了去，这才踏出一条腿。李芷奇手上一用力，她已稳稳站在了小船中央。诗红与墨翠也随后上船来。船虽小，还是摆得下一张茶几的。小小的几案上摆放着青果脯、核桃酥、潮糕、巧果和玉带糕等扬州特产。苏梅欣喜地“呀”了一声，捏起一块自己爱吃的核桃酥塞入口中，又招呼着递给诗红与墨翠。几人说笑间，小舟慢慢驶入湖中心。湖面上已有数只小船穿梭来往，李芷奇负手站在船头，苏梅毕竟是官宦小姐，不适宜随意出船舱，便倚在窗边欣赏湖光山色。一时间船内默默无语，漾漾摇橹声中，船娘哼唱起了船歌，苏梅只觉四肢五骸无比舒畅，懒懒地几乎要睡着。
“芷奇，多日不见了，今日怎得空出来游湖？”
“是嘉钲兄啊，今日是上巳节，父亲让我陪小妹出来踏青，不然小弟我还得被关在家中读书呢。”
苏梅听见窗外一阵大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如此，芷奇可愿上船同游？”
“那自然好，只是……”李芷奇犹豫地望向舱内。
苏梅已气愤地掀帘而出。“三哥又要弃小妹而去了？”
李芷奇神情懦懦，支吾着否认：“我这不是还没答应嘛。”
苏梅瞟了江嘉钲的船一眼，收起了怒气。那船几乎要比自己的这条小船大一倍，前面垂帘，两侧竟用上了玻璃窗扇。苏梅自京城来，自然知这玻璃窗扇的珍贵。她心中一动，板起脸对李芷奇说：“三哥要去妹妹也不拦，只是既然是义父让三哥陪我游湖的，三哥去哪我也要跟着。不知江公子可欢迎？”
江嘉钲拍拍手，笑道：“当然欢迎。不过我做不了主，却还要问过这船舫的主人。”他冲着倚着船侧栏杆的一个男子高声说：“又玠兄，可否？”
苏梅自出船舱来，就感觉到一股视线盯着自己。她没有追寻那目光回视，却也知道从何处而来。
“嘉钲兄的客人，便是我李卫的客人，当然欢迎。”
听到他的回答，苏梅淡淡地扫视了一眼，谁知那李卫虽答着江嘉钲的话，目光却未离开苏梅。两道目光相撞，苏梅瞬时有些狼狈，忙低头盯着鞋面。
艄公在两船间搭了块搁板，苏梅望着湖面，不由心中打起了退堂鼓。李芷奇趁机落井下石，调侃地说：“梅儿还要跟着来吗？万一脚下一滑，啧啧。”苏梅气不打一处来，赌气踏上搁板，快到对方船头的时候，她稍用力按住李芷奇的手，说：“万一脚下一滑，梅儿只管把三哥拖下水去便是，梅儿不懂水性，还盼着三哥来救呢。”
两人进得船舱，诗红跟着苏梅，墨翠被留下看船。苏梅环视四周，笑着说：“咦，还以为船舱里必有弹唱的女子，原来两位公子竟是不懂名士风流之人。”
李卫一边指挥下人撤换桌上的茶点，一边答：“此船不比秦淮花船。李小姐若想听曲，我让艄公唱上一曲，如何？”
苏梅此时方看清李卫的脸，她惊疑地“咦”了一声，见众人诧异地看着她，她解释说：“元宵灯节，我与大哥观灯时曾遇见幼儿啼哭，正好见李公子扮鬼脸逗那幼儿笑。”她回想起李卫扮的鬼脸，不由得掩嘴而笑，原本对他的不满之意却是烟消云散了。
李卫见她提及扮鬼脸的事，心头滑过一丝尴尬，又见她笑，心便突突地跳了起来，一时竟面红耳赤。江嘉钲见他如此，忙自以为是地打圆场招呼各位坐下。李芷奇担心刚才苏梅的一番玩笑惹怒了李卫，便说起李卫与江嘉钲相识，并救下一对母子的事。江嘉钲等李芷奇说完，又接过话题说：“其实最近又玠兄府上还出了一桩事，差点闹到官府，让又玠兄轻松解决了。”
李卫忙摆手不让江嘉钲说下去，李芷奇两兄妹却万分好奇地催江嘉钲说。李卫无法，只能任由他说下去，心里既得意又担心，他两眼紧盯着苏梅，观察着她的反应。
事情是这样的。李卫家庄子附近有两户人家，依田地相邻而居。因两家的田与别家的离的远，两家人彼此照顾，十几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一家佃户姓刘，另一家姓张。姓刘的这家祖居扬州，原就是三代单传，到了他这一代，偏偏老婆肚子不争气，前头生下两个女儿，快四十岁了才喜得一子。刘家子出生那会就是早产，自生下后就体弱多病，刘氏夫妇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知道要怎么宝贝这他儿子才好。姓张的那家却是从江西迁来的，田地肥沃不说，老婆还接连给他生下三个儿子，把个老张头乐得整天合不拢嘴。刘家虽看了羡慕，还好自家的独生子要比他家三个儿子都出息，至少不像那三兄弟，整日爬树捉鸟，闹得四处不得安生。
刘家院子里有棵50多岁的冬枣树，年年结枣。张家十几年前搬来时，依墙也修了个院子，年头一久，这枣树的枝叶也伸展到张家的院子里来。每年枣子成熟，张家都会帮着刘家打枣，刘家也照例送一筐枣子给张家，以示酬谢。这一年刘家的小儿子刚满八岁，张家的三兄弟，最大的十三岁，中间的九岁，最小的七岁。事发那天，老大被老张头叫去下田了，老三因为前些日子踩坏了庄稼，被关在家里受罚，老二也被留下照看老三。两个孩子穷极无聊，便顺着院子里的墙爬上冬枣树，也巧刘家的小儿子独自在院中看书。老张家的三儿子与刘家小儿子年纪相仿，平素因刘家看的严，从来不让儿子与那三只小老虎一起疯玩。趴在树上的两个男孩招呼刘家子过来玩，刘家子难捺好奇，见母亲还在厨房忙着，一时半会怕是想不到自己，便在两个孩子的威胁下上了树。无奈他毕竟人小体弱，好不容易战战兢兢地上了树，却在听到母亲的一声怒叱后摔下树来，当即昏了过去。待郎中赶来，他的腿已然骨折。刘家一怒之下要赶张家走，因张家的地原本是刘家祖上的，因他这一代人丁稀少，又看张家千里迢迢自江西迁徙而来可怜的很，便把这一半转给了他们租种。张家原本理亏，自刘家的孩子出事后便一直出钱出人帮忙请医照看，没想到刘家竟这么不讲理，便死扛着不搬，并找了李卫的父亲出面调停。在李卫的父亲好言相劝下，刘家让出地契，让张家正式成为了那块地的主人。几个月后，那棵冬枣树结果了，两家几个月的冷战突然爆发。历年来张家一侧的冬枣都是由他们采栽下再送往刘家，因这次的事，刘家不方便再让张家帮忙，他们便要张家把院墙后移，移至枣树的枝干之外。张家自然不同意，并拿出锯子威胁要锯掉伸入自己院内的枝干。李卫的父亲头痛不已，便将此事交给了儿子处理。
李卫分别拜访了两家人之后，宣布要在宗庙前的晒场里公开解决此事。乡民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这样的热闹事，把偌大个晒场围得是水泄不通。等两家人坐定，李卫却把刘家骨折已全愈的小儿子和张家的三儿子叫了出来。李卫蹲下来，轻声问刘家子：“那天你为什么要爬树？”孩子怯生生地低头回答：“没人陪我玩，张家哥哥叫我玩，我就上去了。”李卫又问：“爬那么高，怕不怕？”孩子探头看了母亲一眼，回答：“有点怕，但更怕被娘骂。”李卫问过刘家小儿子，又问张家的三儿子：“这几天你吃的饱吗？”张家三儿子原本是个小胖子，有段时间不见，原本胖鼓鼓地脸颊都凹下去了，他摇摇头，“爹不给吃饱，说家里没钱。”李卫问：“为什么家里没钱？”老三回答：“买田了。”说着，他竟一咧嘴哭了起来，边哭边含糊不清地说：“我饿。”一旁的刘家子见他哭，忙拉着张家老三说：“弟弟不要哭，我家有饭吃，不饿。”张家老三抹着眼泪看着刘家子，声音稚嫩却十分清晰地问：“刘哥哥腿疼不疼？我爹说你家只有你一个儿子，不像我们家有三个。还好你的腿没有断，不然我爹说要打断我和二哥的腿给你陪罪。”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阵议论声，议论声越来越响，两家人都坐不住了。刘家人满脸惭愧，张家人却有些不好意思，老张头一把把三儿子拎了回来，训斥他：“乱说什么，再说打断你的腿！”众人哄堂大笑，李卫的脸上的神情也松驰了许多。最终张家把二儿子过继给刘家，刘家还了一半的买地钱给张家，说好等有钱了再付另一半。两家人因儿子闹翻，也因儿子间的友谊合好，皆大欢喜。
江嘉钲如评书先生般，把这个小故事说得如临其境。苏梅瞪大了眼睛，半晌笑盈盈地对李卫说：“李大哥真能干，以为若要做官定是青天。”却不料这话说中了李卫的软肋，他商贾出身，又识不得几个字，如何能做官。顿时面露尴尬之色，摇着手连连说：“不敢当不敢当。”苏梅见他神情有异，便回头以询问的目光看着江嘉钲和李芷奇，江嘉钲微笑不语，心里隐隐起了一丝优越感，李芷奇则转开话题，指着湖面论说美景。几人在湖光山色中逗留了几个时辰，待天色渐暗，这才各自回府。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二十六章 上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