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30、第二十五章 夜谈

　　车厢里只有李芷汀与苏梅两个人，苏梅如小猫般蜷缩着, 头枕在他的腿上，李芷汀的心跳突然有些加快。他自知不妥，却不愿把她叫醒。低头发了会愣，李芷汀怕她着凉，轻轻拉过苏梅衣领上的帽兜，想把她的头罩起来，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也许是刚才玩的太过高兴，小女孩儿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落在苏梅红扑扑的脸颊上，煞是碍眼。李芷汀想着，一手仍拎着帽兜，另一只手捏起一缕碎发，拨开。手指却在碰到皮肤的一刹那失了神,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多停留一会。他定了定神，专心把帽兜给苏梅罩上，这才放松了紧绷着的背。
　　车突然跳了一下，他忙护住沉睡中的苏梅，车厢外车夫歉意地说：“硌了块石头。少爷、小姐，没惊着吧。”李芷汀压低声音回答：“无妨。小姐睡着了，别说话。”车夫忙住了嘴，一路无话。
　　马车终于停下来了，李芷汀轻推了推苏梅。苏梅苦着脸，不甘不愿地眯缝着眼，嘴里还说着胡话：“还早着呢，天还没亮，让我多睡会。” 李芷汀忍俊不禁，低声笑起来。苏梅迷迷糊糊地觉到自己的床似乎在震动，吓得瞪大了眼睛，这才惊觉自己竟是躺在李芷汀怀里。她尴尬地坐起身来，低着头小声说：“大哥，忆梅睡相不好，麻烦大哥了。” 李芷汀还想笑，一口浊气冲出胸膛，他忙捂住嘴弯下腰。苏梅吓得站了起来，却忘了自己还在马车里，脑袋立马“嘣”地挨了一下。她顾不得查看头上的包，俯下身去给李芷汀顺气。
　　好一会儿李芷汀才缓了过来，他不禁在心里骂自己没用，难得出去一趟，还不过两个时辰便落了如此模样。另一边苏梅吓得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大哥,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他像是被触动了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一瞬间眼眶有些发热。他掩饰地按住胸口，把那口浊气强压下去，然后伸出手拍拍苏梅的头，柔声说：“大哥没事了,梅儿莫怕。”
　　然而下了车的马夫，大门口的护卫都已被惊动，众人焦急地围站在车厢前，却没一个敢动手掀帘子。李芷汀怕时间长了惊动了府里的人，拉着苏梅下了车，一边正色警告那几个下人：“我没有事，你们下去吧，不要惊扰了老爷太太。”
　　府外的扬州城大街上人流穿梭如织，府里头也请了戏子，洒宴正酣。兄妹二人绕过戏台，且行且谈。
　　“梅儿可要回房？”
　　苏梅神情有些犹豫，她顿了顿说：“诗红、墨翠不在，点灯洗漱都不方便。这些事本来我自己也能做，但怕万一让人知道了，她们两个省不了被义父责怪。我好心让她们多玩一会，总不能好心办坏事。”
　　李芷汀微微牵动嘴角，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这么说来，梅儿是打算在房里独坐，等她们两个丫头回来？”
　　苏梅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抵只好如此了。”
　　李芷汀伸过一只手：“梅儿可愿陪大哥走走？”
　　苏梅迟疑地望着他伸过来的手，就在李芷汀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一只小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
　　“小妹自然愿意。”夜色中，她甜甜地笑着，迎上他明亮的眼睛。
　　“梅儿以前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以前过的好吗？”
　　“家中清贫，也谈不上好不好的。虽然没这里人多热闹，小家小户地围坐过年倒也温馨。”苏梅说到这里，突然加重了语气：“梅儿没有什么以前的以后的爹娘，爹娘是爹娘，义父是义父。”
　　李芷汀的心一紧，眼睛却望向别处，假装不经意地说：“这么说来梅儿是没把这当家，没把大哥三哥当哥哥？”
　　苏梅想了想，“老实说，大哥三哥待小妹极好，我也真心把大哥三哥当作哥哥看，只是爹娘乃生我养我之人，心中难舍。”她的语气有些哽咽，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刚才的话说得重了些，望大哥原谅。”
　　李芷汀抚了抚她的头，安慰她：“不要紧。你毕竟不是自小在此长大，难免与我们有所隔阂。只是别让父亲听到了，徒增他的烦恼。”
　　苏梅点点头：“梅儿晓得。”
　　“还有你三哥。别看他顽心不减，心里可疼你这个妹妹了。”
　　苏梅想起平时李芷奇每天献宝似地给闷在家里的她讲些天南地北的故事，或是街上的趣事，还时不时的给她带些小点心，新奇的玩艺，不禁笑出声来。她随即点点头：“梅儿不会惹三哥哥伤心的。”
　　李芷汀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他停住脚步，拉起苏梅的手认真地说：“梅儿，记住你今日所言。无论如何，不要伤你三哥。”
　　苏梅愣住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跳进了一个陷阱，她敏锐地回应：“今日的梅儿不能应明日之言。”
　　“为什么？”李芷汀盯着她的眼睛，刹时间气氛有些紧张，“梅儿今日的三哥，明日便不是了吗？”
　　苏梅苦涩地一笑：“大哥心里清楚，又何必苦苦逼问？”
　　李芷汀移开眼睛，“我们可以一直做家人。”
　　他听到一阵轻笑。
　　“既然大哥查了，总有一天还会有人去查。梅儿当日未说，那么今日说与明日说，又有什么区别？梅儿关心之事，至今尚无头绪，若大哥愿告诉梅儿一些东西，梅儿也好早日脱局，趁时日尚早，谁都没有伤着的时候。”
　　“谁说的？父亲会伤心，芷奇会伤心，我也会伤心。”
　　“大哥，我……”苏梅说不下去了，停住了脚步。笙竹之乐隔着假山传来，听不分明。苏梅支楞起耳朵听了一会，方慢慢说：“这家里当年有人欲除我母亲为后快，如今又怎容得下我。梅儿只愿替母亲昭雪沉冤，若一心想留在这里做小姐，只怕总有一天会自取其辱。”
　　李芷汀望向她望去的方向，另一手也加上去握住苏梅欲抽出来的手，坚定地说：“父亲与芷奇不会去怀疑，其他人若要查，还有我在。相信大哥，好吗？”
　　苏梅垂下眼睑，叹了口气，“大哥太天真了。大哥以为义父自八爷府中找到梅儿，只是巧合吗？或者八福晋真有那么好心，专门送丫环陪伴梅儿？你别看十三爷让姜军门在府门前这么大张旗鼓地闹腾，梅儿却是一丁点儿私密都送不出去。”
　　李芷汀震惊之余，慢慢回过味来。
　　苏梅看着他，继续说：“大哥身体不好，不能常陪伴义父，你若不信可以问问三哥。义父为官清明，原本从未卷入阿哥党争，如今却因为我，义父几乎成了八爷一党。大哥，梅儿越早脱身，义父也可以早些脱离党争，你若知道什么，就快点告诉梅儿好不好？大哥，梅儿求你了。”
　　李芷汀摇了摇头：“让大哥想一想，总能有两全之策的。”
　　苏梅张了张嘴，突然警觉地望向前方：自己屋子的灯亮了，怕是诗红与墨翠已经回来。
　　“大哥最好快些想。小妹告辞了。”
　　说完，她回身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回去的路，不一会儿便被李芷汀从后面赶上。
　　“大哥送你回去。”

　　屋里暖意融融，诗红迎上来替她换下大麾。她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嘴角却挂着笑。趁诗红走出房门，墨翠跳近前来，神神秘秘地凑近苏梅说：“小姐今日猜我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苏梅觉得很累，但看她兴奋地模样，便搭了句嘴。
　　“平时来送信的那个姜军门，和咱们诗红偷偷摸摸地说了半天话，我都看见了。”
　　“哦，是吗？那是好事啊。”苏梅笑，心里也替诗红高兴。正说着，诗红端着脸盆走了进来，见墨翠那神情，她便明白了。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冲墨翠说：“小妮子又说我闲话了，小心闲话说多了咬着舌头。”墨翠吐吐舌头：“才不会咬到呢。”笑着出去了。
　　苏梅一边任诗红给她卷起手袖，一边问她：“和姜大哥说了什么？”
　　“就是和小姐说的那些老话，忘了奴婢，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苏梅一楞，“你，你和他说这个？”
　　“嗯，还能说什么呢？”诗红说着，拿起拧干的毛巾替苏梅擦脸。
　　“看你这么高兴，我还以为……”
　　诗红仍旧笑着，但笑中带着点点泪光：“他心中有我，够了。”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苏梅轻声念道。
　　诗红别过脸去，低声哀求：“小姐，不要念了。”
　　“元好问的‘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下闻名，我却更爱仓央嘉措这首诗，最后两句你听着‘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苏梅望着诗红的泪脸，似乎在一瞬间理解了母亲。在她的心里，李楝曾占据着十分重要的地位，她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他。但是母亲也是爱着自己与父亲的，她的笑出自内心，她的双手，为了那个小小的家而劳作，她渐增的皱纹，她累弯了的腰，都是为了那个家。为何不能让她在心里悄悄惦念着那个“纵使相逢应不识”的人呢？她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在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若母亲仍在世，想必也不愿意破坏义父现有的生活吧。伤害已经造成，母亲当年没有选择报复，自己又何来的立场替她报复？
　　苏梅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无力地瘫倒在床上，任凭诗红与墨翠费力地帮她脱去衣衫，盖上被子。在沉入无尽黑暗的最后一刻，她颓唐地想：“好吧，我放弃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为了表达两个意思：李芷汀已知苏梅真实身世；苏梅放弃了复仇，为了母亲，也为了不伤害李芷奇与李芷汀中的任何一个人。
本来这一章是想写李卫的，啰嗦了半天，又只能移到下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