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27、第二十二章 大哥

　　李芷汀的“沁兰居”里整日药香弥漫，跟着苏梅踏入“沁兰居”的李芷奇捂着鼻子憋了好一会气才不得不松开手换气，他皱着眉没好气地催促苏梅：“梅儿，把酒放下我们就快些走吧，这药味快把我鼻子熏坏了。再待下去，恐怕五脏六肺都是苦味。”
　　苏梅见他这副模样，没来由的有些生气，她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对李芷奇说：“二哥要是受不了就先回去吧。反正二娘也不喜欢二哥哥来这里，省得沾了病人的晦气。”
　　李芷奇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妹妹这说的是什么话，既然要来看大哥，三哥我自然也有份。”说着，他上前一步，牵着苏梅的手臂往里走，只是仍时不时伸出手捂捂鼻子。诗红端着酒紧紧跟随在他们身后。
　　“梅儿是不是常来大哥这，看你很习惯这药味嘛。”
　　苏梅垂下眼睑，淡淡地笑了笑：“不常来，只是我娘身体不好，家里总要煮药。”
　　李芷奇“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幸好两人很快到了李芷汀的房间。未待苏梅说话，李芷奇率先踏入房门，大声说：“大哥最近可好？芷奇近日被爹看着读书，疏于探望大哥，望大哥见谅。”苏梅心中冷笑，二娘教出的儿子，果然不弱。
　　或许是为了消除药味，房里点着香炉，烟雾缭绕中隐约可见一男子盘坐在榻上，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榻案中间的几上随意地堆着几本。听到李芷奇的声音，他只是略微抬起了头，眼光似乎仍盯着手中的书。李芷奇见怪不怪，说完便自顾自拣了把椅子坐下，一边招呼苏梅坐下：“梅儿妹妹，别站在那，过来坐吧。”
　　苏梅抿嘴一笑，走近李芷汀，盈盈一拜：“大哥万福。”
　　“你怎么也过来了？”李芷汀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却放下了手里的书。
　　“大哥不欢迎小妹？”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芷汀动了动，随侍在旁的丫环忙上来帮他摆正靠垫。他吩咐道：“给三少爷和四小姐上茶。”
　　“大哥吃的药汤是苦的，喝的茶也是苦的，啧啧，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刚才我在梅儿妹妹那里吃的酒才叫又香又甜呢。”
　　李芷汀动了动眉，淡淡地说：“三弟真是好口福。”
　　苏梅接口说：“三哥这口福是捡来的，大哥的口福却是小妹送上来的。”她招了招手，诗红把米酒奉上，搁在几案上。“自酿的米酒，大哥不要嫌弃。”
　　李芷汀苍白的脸上浮上一抹玩味之色，“你自己酿的？”
　　“母亲生前一直和梅儿说江南的米酒有多美味，可惜身处北方，至死也没有喝上。梅儿此番自酿米酒，也为一了母亲心愿。”微顿一顿，苏梅挑起嘴角，柔声说：“听说大哥虽自小身体不好，却也是个纯孝之人。梅儿的母亲虽已去世，还好能向父亲尽孝，以后还要多多向大哥请教孝敬之道呢。”
　　李芷汀的眼神瞬时变得凌厉，他一收先前的慵懒之态，坐直了身子：“大家平安无事，父亲自然欢喜，这就是尽孝了。”
　　苏梅笑了起来：“梅儿愚钝，大哥的话有些听不懂呢。”
　　“谁说梅儿愚钝了，先前随口做的诗就极好。大哥你听听：‘墨翠诗红笔不枯，胭脂化入雪中殊。’”
　　李芷汀惊讶地看了苏梅一眼，苏梅脸上掠过一抹红晕，嗔怪李芷奇：“这只有半截的诗，三哥拿出来也不怕丢了妹妹的脸，还说什么‘极好。’”
　　“墨翠诗红笔不枯，胭脂化入雪中殊。”李芷汀口中重复了一遍，笑言：“的确很好，大哥不才，替四妹续上两句，可好？”
　　苏梅诧异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焚香十载风从创，洗砚微池何岂孤。 ”
　　他诵完诗，微笑在看着苏梅。苏梅的神色变了，她站起身来，紧紧地盯着他：“你知道什么？对了，那时你已懂事，你，你一定知道什么，是不是？”
　　“梅儿，你怎么了？”李芷奇见她神情可怖，忙拉住她。
　　李芷汀神情沉重地摇了摇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你又何必追究？父亲奉你若至宝，你就放手吧。”
　　“不，不，我不甘心。”她甩开李芷奇拉住她的手，抓住李芷汀的衣摆，哀求地说：“大哥，告诉我好不好？”
　　李芷汀心疼地看着她挂满泪珠的脸，依旧坚定地摇头：“你还是放弃吧。”苏梅还想追问，却见李芷汀皱起眉，他放开苏梅，捂住嘴。随着咳嗽声，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苏梅惊得上前一步，却被李芷汀推开。
　　随着零落的脚步声，几个丫环快步上来扶住了李芷汀，接着有人匆匆跑出屋去，另一边又是“快去叫张大夫来一趟”的叫喊声。
　　“梅儿，快走。”李芷奇趁乱拉住苏梅。
　　“可是大哥……”苏梅眼睛盯着李芷汀，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要让大娘知道了，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光景呢。快走！”
　　离沁兰居远了之后，李芷奇才放慢了脚步。苏梅惊魂未定，紧张地盯着李芷奇问：“三哥，大哥的身体很不好吗？虽然他整日吃药，也不大走出屋子，可像今天这样的发作，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真吓人。他……他不会有事吧？”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李芷奇淡淡地说，“大哥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还得了肺痨，病虽然治好了，可身体却更差了。这次怕又是吐血。”
　　苏梅站住了，半晌才有些懊悔地说：“方才我不该那么逼问他。”像想起了什么，她又问：“大娘平时总呆在佛堂里念经，不像是计较的人，三哥你怎么说大娘知道了要闹？”
　　“大娘眼里除了佛像也就只有大哥是心头宝了，我六岁那年有次也是惹得大哥生病，差点被爹打断腿，所以我娘后来也不许我去大哥那里。”他急急地回答完，也不管苏梅听明白了没有，总算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到底要问大哥什么事？”
　　苏梅低头攥着衣角：“也没什么事，就随便问问。”
　　李芷奇伸手扳正她的头，做势恶狠狠地问：“哼。你奉上好酒，巴巴地跑来问大哥。有什么事不能问三哥？三哥在你眼里就这么帮不上忙吗？”
　　苏梅的头不能动，只好转开视线，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谁叫那时候你还是婴童嘛。”
　　李芷奇突然放开手，认真地说：“你是想问你娘的事吗？”
　　苏梅惊得差点咬到舌头，指着李芷奇说：“你，你怎么知道？”
　　李芷奇不以为然，“自然是我娘说的。”他按住苏梅的肩，满脸真诚：“梅儿不用太在意你娘的身份。虽然她非良家出身，但既被父亲赎了身，又书信告知了爷爷奶奶，便是我李家的三姨太，我的三娘，你也是我唯一的妹妹，听懂了吗？”
　　苏梅轻轻地摇了摇头，却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心里满是愧疚。
　　“怎么，不相信三哥？”李芷奇疼爱地抚了抚苏梅的头。
　　苏梅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好不容易发得出声来，她踌躇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你亲妹妹……万一八爷只是找了个相貌相似的人代替……”
　　“别胡说，八爷怎么会做那种事。”李芷奇瞪她一眼，又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我娘心里一直很嫉妒你娘，虽然你娘没有正式进李家的门，在爹的心里她却是最好的。爹每年隆冬都要在“忆梅居”里独自住一段时间，那里满院的梅花，都是爹亲手种下的。”
　　苏梅心里一阵激荡，义父竟这么爱娘吗？可转念一想，苦涩又涌上心头：活在回忆里的义父，和有真实的娘陪伴的爹，到底哪一个更幸福？娘爱的，到底是哪一个？自己的出生，到底是爱情的产物，还只是娘为了报恩的产物？
　　见苏梅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痛苦，李芷奇忙安慰她：“你别难过，你娘虽然没了，不是还有我们吗？都是三哥不好，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李芷奇正忙着帮苏梅擦眼泪，后面有人快步追了上来。
　　“三少爷，四小姐，请留步。”
　　两人转过身，却见是李芷汀房中的丫环。那丫环站住了脚步，向二位行了礼，这才起身说：“大少爷服药后已无事，特吩咐奴婢过来支会一声，让三少爷和四小姐不必担心。”说完，她又快步回去了。
　　苏梅盯着她的背影，仔细思量今天观察的结果：大娘虽笃信佛，但爱子心切，为了自己的儿子，当年她是否会做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也不得而知；二娘两岁的儿子十分健康，深得老太爷喜欢，但娘那时腹中有孕，且义父深爱娘，她出于巩固儿子地位以及嫉妒之心，杀害娘的动机也有。那么，到底是哪一个？可惜当年那个仆人回府后被义父一怒之下罚往祖家看地，没过几年就去世了，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再者苏梅又不能堂而皇之地查问他当年与哪位夫人走的近，不然这大半年来也不会毫无头绪，惹得十三爷频频来信催促回京。
　　“梅儿，又想什么呢？”
　　苏梅望着李芷奇微微一笑，摇摇头：“没什么，三哥，我们回去吧。”
　　两人刚走了几步，就中碰上了提着裙子匆匆而来的墨翠。看到苏梅，她笑嘻嘻地挥动着手中的信，大声说：“小姐，刚才姜军门送来的信，这次和上次的才差三天。嘻嘻，十三爷可想小姐想得紧呢。”
　　她只逞口舌之快，一口气说完后才发觉三少爷李芷奇也站在旁边，顿时捂住嘴。李芷奇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沉声说：“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这么没大没小的样子，就别怪我不给你家小姐面子。”话音未落，他又转向苏梅，“你也是，让丫环这么拿着信满府跑，生怕别人不知道十三爷看中了李家四小姐？”
　　苏梅拿过信，轻描淡写地说：“我本来就是十三爷府里出来的，再说，十三爷总比九爷好吧。”
　　“这……”李芷奇一下子哽住了。
　　前不久九爷派人提亲，被李楝以苏梅年轻尚小，且父女团聚时日不多为由婉拒了。同时替十三爷胤祥传信的姜遏一改原来暗送的方式，高调地将信送至李府大门口。这事一时成了扬州城里不大不小的热门事，胤祥如孩子般得意地在信中炫耀自己的“妙计”，另一边，诗红却替八爷传话，让苏梅“安份点，不要惹事”，让苏梅郁闷了好一阵子——这到底是谁在惹事？
　　见李芷奇大概不会再追究自己了，墨翠冲一旁的诗红促狭地眨了眨眼，小声说：“可惜这次你跟小姐出去了，不然一定是你去见姜军门。方才姜军门还向我问你好呢。”
　　诗红没有说话，耳朵却悄悄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