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一章 忆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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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五年的春天迟迟不肯来，阳光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即便如此，苏梅仍一边裹着厚厚的袄子，一边从袖笼里伸出几根手指，捏着杯香甜的米酒在院子里孵太阳。米酒虽甜，后劲十足，苏梅也不管其它，酒劲上来了便由着小红、小翠两个扶进屋，美美地睡上一觉。
小红是从八爷府里带出来的丫环，八福晋特别赏给她的，小翠则是李楝在扬州人市上给她买的婢女。可巧小红本是苏杭人氏，和小翠两个一口吴侬软语。起初听得苏梅直瞪眼，久之，也喜欢上了这软酥酥的口音，偶尔学上两句，却总是让两个小丫头取笑了去。小翠比苏梅小一岁，性情饶是活泼，小红的年岁大些，过了年就十六了，三个人里也就她沉稳些。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小翠正看着炉上的米酒，听到苏梅眯缝着眼吟诗，捂着嘴“噗嗤”一笑。“哟，小姐倒是风雅，吃醉了老酒还念经。哪能偏帮阿拉两个取了滴样俗气的名？”
“大红大绿不好吗？你家小姐就爱这喜气的颜色。不然“花红、柳绿”和“小红、小翠”，你们挑哪个？”
“小翠说不过小姐，取什么名还不是小姐一句话的事体。”
小红又抱着一床被褥出来了，招呼着小翠过去：“快过来搭把手，好不容易雪化了有个大晴天。”
“的确是一句话的事，这不‘苏梅’就成了‘李忆梅’。” 苏梅喃喃自语。一口甜酒咽下，泛上微苦的滋味。
“梅儿！”
小红、小翠两个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前行礼。李楝来“忆梅居”从来只是一个人，不不，这院落不是因苏梅得名，而是苏梅得名于它。多少年来，李楝也没有忘记过柳梅，那个怀着他的孩子，却最终没有踏入这间房子的女子。
苏梅有些酒醉，挣扎着起身，小红忙上来搭了把手。袄子太厚，苏梅本不胖，裹着却也成了个球，难怪一时起不了身。李楝清瘦严肃的脸上漾起笑容，带着眼角的皱纹和耳鬓的白发也抖了起来。
“义父这是取笑梅儿来了？”苏梅总算起了身，脸上不知是被酒烧的还是羞的，红到了脖子。
李楝闻言却叹了口气，自进李府以来，无论吃穿用度他都给了苏梅最好的，只为了能偿还当年对柳梅母女的亏欠，可这孩子却连“爹爹”都不愿意叫一声，只称他为“义父”。虽然这原是未出八爷府前便说好的，毕竟苏梅的身世特殊，若要正式认祖归宗怕一时半会办不好，便退了一步，对外只称李楝见八福晋的婢女可人，收为义女。李楝只当苏梅心中恨意难消，毕竟苏梅母女流落在外多年，吃尽了苦头，哪知苏梅却也有着愧意，她明知自己并非李楝的亲身女儿，无法坦然地接受他的疼爱，一声“爹爹”始终叫不出口。
“梅儿妹妹，看三哥给你带了什么来？”
李芷奇满头满脸汗地奔了进来，他没料到父亲也在这里，大惊之下懦懦地站住了，把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爹。”
李楝皱起眉，声音不响口气却十分严厉：“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见他满脸汗，又忍不住说，“满脸汗的也不怕着了风寒。”
苏梅抿嘴一笑，“小红，快给三少爷打点热水擦脸。”
李楝已隐约看见了小儿子身后藏着的东西，他虽不喜芷奇总给梅儿带着奇怪的小玩艺，却也不舍得夺了梅儿难得的乐趣，只当没看见，抬腿出了门。
李楝一走，李芷奇就大松了口气，身形也歪了下来，小翠见状乐不可支地指着他笑：“三少爷见了老爷，真像老鼠见了猫，这回算是托了我们小姐的福了。”
李芷奇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自顾自往苏梅原先坐着的椅子上一靠，“爹是最疼妹妹，可奶奶也最疼我，在奶奶在，爹哪敢动我一根寒毛。”
“是是是，府里三哥您就是那‘小霸王’，谁敢动你。”苏梅说着，猛地抽出椅子底下的垫子，“只不过我这‘忆梅居’，可是妹妹最大。”
李芷奇就势“蹭”地跳了起来，笑嘻嘻地说：“三哥可是给妹妹带了好东西来。”他说着，献宝似地拎出一只精美的花灯。
苏梅瞟了瞟，也不接过，只闲闲地说：“二哥可是来讨米酒喝的？”见李芷奇一脸馋样，她忍不住笑，“二哥也真是的，偏爱这女孩儿吃的酒，要是叫二娘晓得了，又不知怎么背后说我了。”
李芷奇有些讪讪的，苏梅也点到为止，叫小翠把新烫的酒端上来。小红早已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李芷奇刚坐下，她又从屋里搬来一只火烧得旺旺的暖炉。李芷奇伸出脚，搁在暖炉的竹网上，小红给他盖上一条毛毯。他这才惬意地伸了伸懒腰，回头问苏梅：“梅儿妹妹，我们进去吃酒好不好？你不冷吗？”
苏梅瞥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咱们冷什么，小红小翠她们才真的冷呢。”
李芷奇假意生气，瞪大了眼睛说：“你这做妹妹的，架子比当哥哥的我还大。”
苏梅笑着把酒杯推到他面前：“二哥你倒是喝不喝？”
一见苏梅的笑，李芷奇感觉仿佛春风拂面，脸上顿时绷不住，只得一笑。他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妹子的，他在家里排行老三，大哥和二姐都是大娘所生，自小与他不亲。他是母亲的独子，再下头就没有弟弟妹妹了。突然天上掉下个天仙似的妹妹，他自然喜得像什么似的。再说这苏梅，不不，现在应该叫李忆梅了，还是从八爷府里出来的八福晋身边的贴身婢女。早听说了八阿哥的贤名，那日在酒楼一见，宛若天人，他李芷奇可是崇敬的不得了。这妹妹果然是八爷府里出来的人，诗词歌赋毫不逊色于别家的官府小姐，前些日子一幅《踏雪寻梅》竟令不轻易评赏的大哥颔首，更是让他暗生“不愧是我妹妹”的自豪感。可泄气的是母亲不知是何缘由的不喜欢她，甚至不让自己去看她，他只能偷偷地溜进忆梅居。
这天仙似的妹妹不光性情爽朗，没有别的大家闺秀的扭捏，最最妙的是她竟能缠着父亲让她和府里的厨娘学酿酒，自己酿了米酒来喝，惹得他李芷奇肚里的酒虫不得消停。真真是个妙人，美人，仙女，嗯，还是个下凡的仙女！
见李芷奇一脸赞赏地看着自己，苏梅心中一乐，抛了个“媚眼”过去，“三哥真好收买，一壶米酒就打发了。”
“我是想可惜大哥没口福。这些天还是借着探望大哥的名义，我才溜得进来呢。”
苏梅眯眯笑：“谁说大哥没口福了，我这不是正准备给他送过去吗？”见李芷奇听得发愣，她也不理，只回过头去吩咐两个婢女：“小红、小翠，你们不是嫌我取的名俗气吗？今儿个要去见我那顶顶清雅的大哥，得给你们改个雅一点的名。”
正准备进屋取酒的两人站住了，她们这个小主子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她们倒也惯了，不去恼她，只等着听新名字。
“一个叫‘诗红’，一个叫‘墨翠’，怎样？（注1）”
两人还未有所反应，只听李芷奇抚掌叫好。“好个诗红墨翠，雅，雅得很！”
苏梅兴致起来，信口吟诵：“墨翠诗红笔不枯，胭脂化入雪中殊。（注2）”
李芷奇叫好声更响，等了一会却不见她继续吟诵，便侧头问：“好妹妹，下半截呢？”
苏梅笑嘻嘻地饮了口米酒，坦然说：“想不出来了。”她站起身，便要跌跌撞撞地往梅林里去，唬得诗红忙上前来扶，口里嚷着，“我的小姐，小祖宗，都醉成这样了还要去大少爷那？”
“醉？我哪那么容易醉？”苏梅斜她一眼，“醉了倒好了，也好问问我娘，当年到底是谁……”说到这里，她蓦然惊醒，硬咬住嘴唇吞下了没说完的话。诗红低下头，似没有听清楚。苏梅这才推开她，懒懒地说：“替我打盆水来，我清醒一些再过去。”
注1：取自周汝昌先生的评红楼梦诗集名《诗红墨翠》。
注2：取自画家范曾先生为此书题诗：墨翠诗红笔不枯，胭脂化入雪中殊。焚香半纪风从创，洗砚微池德岂孤。早失聪明辞幻梦，便归心性灌醍醐。陌边春色三之一，腕底繁花到海隅。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一章 忆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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