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2、第二章 冤案

　　待胤祥一行下马，驿馆里早已灯火通明，几个小厮正迎在门口，忙着牵马打千。胤祥脸上一滞，一边把马鞭交给来人一边假装随意地问：“你们特意在这里候着爷？”那小厮陪着笑脸答到：“几位爷来之前正巧有位大人的二公子来驿馆歇息，小的还没来得及进去就听到有马蹄声，所以就在这候着了。”
　　胤祥和身边的侍卫相视而笑：“这么说来咱们倒是沾着这二公子的光了。”
　　“几位爷里头请。”
　　胤祥抬眼看了看正验看关牒的驿站官员，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说：“姜遏，把那丫头带进来。”
　　“喳。”
　　元宵刚过胤祥就被皇上派去钦办军务，这会儿还是二月，眼看已近京城，夜里寒气逼人，幸好屋里烧着一盆火，满室都是暖烘烘的。胤祥对着火盆搓着手烤了一会，就听着厚重的脚步声近了，他叹了口气还未说话，姜遏的大嗓门已响了起来：“爷，人带来了。”
　　见胤祥盯着自己，姜遏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爷，属下又做错了什么？”
　　“罢了罢了，你这大老粗做惯了丘八，想要你小声点说话是没指望了。”
　　姜遏不好意思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呵呵”地笑。
　　桌上已布好了菜，胤祥招呼着随从坐下吃。推让了一番，他们还是坐下了。胤祥见少女沉默不语，木头人似地坐着，便用筷子敲了敲碗说：“这些菜不是看的是拿来吃的，你吃饱了有力气了再和爷好好说。”
　　少女飞快地抬起头，看着他。
　　“听懂了就快点吃，爷吃饱了容易犯困，怕来不及听你说故事就会周公去了。”
　　少女忙低头快速扒饭。胤祥笑了笑，问：“叫什么名字？我不能总叫你丫头吧。”
　　“苏梅，我叫苏梅。”少女回了一句，又低头扒饭了。
　　都是武人，没有细嚼慢咽的兴致，胤祥见苏梅像是饿坏了，眼前的饭菜一扫而光，倒不用特意等她慢慢吃完，便撤了饭席，让随行的侍卫们各自守卫。屋里只让姜遏在一旁立着，然后开始问话。
　　苏梅正要跪下，胤祥指了指椅子，让她坐着说。苏梅倒也不客气，欠了欠身便坐下了。
　　“几岁了？”
　　“回爷的话，十二了。”
　　“读过书？”
　　“我娘教过一点。”
　　“怕不是一点吧，‘莫须有’那段答的很好。怕是京城里的大家小姐在你这个年纪也未必说得上来。”胤祥脸上仍带着笑意，口气却严厉了起来，“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梅有些莫名其妙，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说：“我娘本出身书香门第，因家道中落欲投奔亲戚，却在途经本地时意外滚落山崖，幸好被我爹救了。我爹是个仵作，既为贱藉家里又穷，娶不起妻，我娘便嫁了我爹。打小我就跟着我娘学认字，学诗词……”她扯动了心事，声音低了下去。
　　“看你容貌清秀，你娘定也不差，若是名门之后，竟只为报恩便嫁了你爹？”
　　苏梅突然抬头，眼神冰冷：“虽然命救回来了，我娘的容貌却也毁了。但我娘说了，即使没有毁容，她也不后悔嫁给我爹。”
　　胤祥抬手止住了想开口大骂的姜遏，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忽然微笑地往后一靠，轻松地说：“好，我相信你。说吧，你爹娘倒是犯了什么‘莫须有’的罪？”
　　“前些天，县城外头的齐凉河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是城南倚翠楼里一个叫芍药的清倌人。县太爷让另一个仵作验了尸，很快结了案说是失足落水而死。我娘略通医术，平时芍药姐姐这些风尘女子得病了不好意思找城里的大夫，总是来找我娘帮忙看看，所以也常在我家走动。刚结案的时候，常陪芍药姐姐来的小姐妹和我娘说她定不会独自去齐凉河边，她失踪那天晚上被一个大官的公子找去出堂会，然后就没有回来。我娘听了便央我爹再去勘尸，结果证实芍药姐姐是被先奸后杀再抛尸到齐凉河里的。”
　　胤祥听着不禁心头一震。他曾管过刑部，这样的案子并不少见。他惊的是这年纪尚小的女孩儿侃侃而谈，说到“先奸后杀”这样的字眼竟没有丝毫畏惧之色。他想了想，又问：“证据呢？”
　　苏梅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再小心地翻开书页，取出一张纸递给胤祥。
　　“这是我爹写的勘尸书。”
　　“□□撕裂，颈有指痕，口内有污物，指缝无淤泥。应为□□后扼杀致死，死后抛尸。”
　　胤祥思索了一会，指着“指缝无淤泥”问苏梅：“此句何解？”
　　苏梅抚摸着手里的书，像是要寻求力量，她一字一顿地回答：“若生前溺水尸首，头与发际、手脚爪缝，或脚着鞋则鞋内各有沙泥。”
　　“你手里的可是《洗冤集录》？”
　　“是的。我爹识字不多，还是我娘一句一句地教我爹读的。”
　　“嗯，再说。”
　　“我娘知道那叫堂会的公子定脱不了关系，可县太爷也绝得罪不起他，所以才这么快结案。可惜我娘还来不及和我爹说，我那老实的爹便去找县太爷陈情了。我娘便把我托给了邻居大婶代为照看，说先应付了县太爷再想办法给芍药姐姐报仇。可我娘终究是没有忍住火气，被县太爷一气之下与我爹一起关入监牢，还诬陷我爹偷了县衙的银子。”苏梅咬了咬唇，眼泪还是夺眶而出，“后来我去找县太爷求情，没想到那道貌岸然的老爷居然说看中了我，说只要我给他当小妾就放了我爹娘。我趁他们不注意偷跑出来，却还是被他们追上了，幸好遇见了爷，不然……不然……我就算死也不会嫁给他！”
　　“你要死了你爹娘怎么办？”胤祥走到她面前，伸手擦拭她的眼泪，不禁把她搂在怀里， “好不容易养你这么大，还等着你尽孝呢。别哭，明天我就去找那狗官，让他把你爹娘放出来。”
　　“爷，”一旁的姜遏忍不住开口了，“眼看快到京城了，您……”
　　“耽误不了多少时辰的，我只要他放人，又不要他的狗头。”苏梅闻言抬头看他，胤祥笑：“爷可是大官，管管你们那七品芝麻官还是够格的。”
　　苏梅这才察觉自己正埋头在他怀里，她脸微微一红，忙向后退。胤祥却只是淡淡一笑，拍了拍她的头说：“丫头，先去睡吧，明天一早去县衙。”
　　苏梅很少感受过这样的温情，她不禁心头一热，又红了眼。因为母亲那张吓人的脸，她从小被没少被街上的小孩欺负，母亲来护着她还反被扔泥块，骂“丑八怪”。后来因为常有妓院的女人求助于母亲，竟令得原本还同情他们的邻居们也开始冷嘲热讽起来了。她想着人情冷暖如此，不如哪天落发做了姑子去，却没料到仍有人愿意雪中送炭。她感激地给胤祥拜了个万福，跟着被姜遏叫来的驿站小厮走了。
　　见苏梅走了，胤祥支着下巴想着回京的事，一时陷入了沉思，姜遏却以为他还在想着苏梅的事，不由小心地问：“爷，您……您不会也看上那小姑娘了吧？”
　　“别胡说！”胤祥笑骂着一巴掌拍到姜遏背上，“你也知道我有个妹子，和这苏梅差不多年纪。可惜虽是一母同胞，却养在深宫难得一见。”
　　“我就知道爷不是那种人。”姜遏宽慰地拍拍胸膛。
　　胤祥是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不去理他。

作者有话说

　　半夜里查《洗冤集录》，看得我身上寒毛都竖起来了。我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