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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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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哪一年生的?”
苏梅一楞,张口便答:“康熙三十一年。”
李楝不禁站了起来,声音也有些发颤了:“你娘叫什么名字?”
苏梅摇摇头,“娘说她摔下山来摔坏了头,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不过娘说前尘往事如同黄粱一梦,忘记了也好。”
像绷紧了的弦突然断开,李楝愣愣坐下,动静间手臂打翻面前的茶碗,茶水顿时倾泄而出。八爷使了一个眼色,李梅忙上前。
“李大人,让奴婢帮你擦一下。”她掏出手帕,小心地搬起李楝的手臂。李楝的神情痛苦,任她摆布。一旁的李芷奇觉得父亲今天十分奇怪,却不敢多嘴,他的目光在苏梅与李楝之间扫来扫去,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李楝动了一下,苏梅手一松,帕子随之飘落在地。李楝的目光茫然地追随着帕子,突然浑身一震。他抢先苏梅一步拾起那帕子,指着帕子上绣着的梅花图问:“这是你绣的?”
苏梅点点头。
“从哪看到的花样?”
“是我娘画的……”话音刚落,李楝一把抓住苏梅的手腕。一直注意着父亲举动的李芷奇惊慌地踏前一步想阻止父亲,苏梅却只是皱着眉看着李楝,心里百转千回——为什么今天八爷特意把她带出来,为什么要她好好装扮,为什么去那家小茶坊,为什么带她来这里,为什么这个人举止如此奇怪,为什么他要问娘的事情?娘当年是投奔亲戚的时候不慎跌入山谷,或许这位李大人正是母亲要投奔的亲戚。
“李大人,你这是?”八爷故作惊讶,却也顺利地给苏梅解了围。李楝松开紧抓着苏梅的手,对八爷正色说:“八爷,李某有一档旧事,恐与八爷府中的这位姑娘有关。八爷可否让李某带这位姑娘回去细细询问?”
八爷略做思考,歉意地摇摇头:“梅儿是福晋的贴身丫头,颇为看重。李大人若要将她带走,倒是让我为难了。”见李楝的脸色暗了下来,他又沉吟了一会,说:“不过……若李大人确有要事相问,倒是可以来我府中小叙。”
李楝几乎想都没想便点头答应。李芷奇终于忍不住开口:“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奇儿,你先回去,就说我在八爷府中,要耽误一会。”
李芷奇刚想张口,看了看父亲的脸色,终究是咽了下去。
八爷将李楝带到了八贝勒府中的“秋晖堂”,这是靠着书房的一个隐蔽院落,专供外官在府中商谈,可不走大门,另由一边门直达。这样一来,既可混淆视听,若有要事,也可快速与八爷或者其心腹联系。
应李楝的要求,苏梅将自己的身世大致说了一遍。当说到母亲受伤毁容,苏梅看到李楝的脸上又露出那种痛苦的表情,她不禁也难过起来。母亲的脸丑陋甚至可怕,可在苏梅看来,那却是世界上最温柔最美丽的脸,想及父母冤死于歹人手中,她悲从中来,却不知该不该把原委说给李楝听,只支吾着说父母一年前病逝。
李楝终于红了眼眶,他拉着苏梅的手说:“孩子,真是苦了你了。”擦了擦眼,他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八爷行了一个大礼,八爷忙伸手相扶。
“八爷,李某有一事相求,还请八爷答允。”
“李大人,你我虽来往不多,但毕竟同朝为官,有事相商即可,何必行此大礼。”
李楝叹了口气,说:“先前李某还不敢肯定,如今看来,这位姑娘正是李某失散十三年的女儿。”
苏梅闻言大惊,她脸色惨白,拼命摇头:“不不不,我……我有爹。我爹叫苏小添,我怎么会是你的女儿?你不是我娘的亲戚吗?我娘不是去投奔你家的吗?”
李楝握住她摆动的手,认真地说:“你且坐下听我慢慢说。”
“你娘当年的确是投奔我而去的。”他叹了口气,迟疑了一会,“你娘当年是名冠一时的名妓,她妩媚动人又精通诗词书画,当时有不少名士才子寄情于她。我那时还只是一名小吏,仕途未明,她却一心一意跟了我。后来你娘怀上了你,我便为她赎了身。本想带着你娘先回老家见过双亲,好好地将她迎进门,不料接到家信,要我去京城为一位族中长辈拜寿。我不方便带你娘同行,另外也担心你娘的身子,便让她先回家养胎。我让当时跟着我的一个仆从雇了轿子送她回家,可没料到等我从京城回来,却听说你娘途中被贼人所害,我那仆从也受了伤,幸好他逃了出来,又从死人堆里将你娘找出来葬了。”见苏梅一脸震惊,他做了个手势止住苏梅,“你先听我说完。如今看来是我那仆从说了谎,也许是你娘大难不死逃出了贼人之手,后被你爹救起,他怕回来无法覆命,便随便寻了具尸体瞒骗我。”说到这里,李楝自嘲地笑了笑,“我把你娘的坟移回了祖地,却不知那里面葬的是哪个孤魂野鬼。”
苏梅的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觉得自己的喉头发紧,半天才说:“那我娘为什么后来没有再去找你?”
他顿了顿,说:“你娘本是美人,却突遭毁容,她或许不想再面对过去的人和事吧。这些年来,我一直隐隐觉得她没有死,直至今日……看来黄粱一梦真的要醒了,这一次,她是真的离我而去了。”他仰面向天,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苏梅依旧无法相信,她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却一时之间找不出来。一个缠绕了她许多年的疑问又涌上心头,她看了看仍沉浸在震惊中的李楝,又求助地看向一直沉默无语的八爷。
“你名字里的‘梅’字还是当年我送给她的。”他的目光越过苏梅,望向天空。“媚娘跟了我之后,嫌‘媚’字太过轻佻,让我为她再另取一个名字。她本姓柳,我便为她取名叫‘柳梅’,既暗合‘柳叶弯眉’之意,又喻其质本高洁。”他说完,静静地望着苏梅,目光柔和。苏梅有些心慌地低下头,一旁的八爷笑了起来:“虽历经艰辛,你们父女终能重聚,也是幸事一桩。我看苏梅一时可能接受不了,李大人不用着急,暂且让她想一想,待她想明白了,她自然会认你这个父亲的。”
李楝点了点头,又站起身感激地向八爷一揖:“多谢八爷。”看了看仍低头不语的苏梅,他又对八爷说:“时候不早了,李某先告辞,待明日再来府上拜会。”
送完李楝,苏梅随八爷回到秋晖堂。待丫环将茶水送上,八爷抿了一口,问苏梅:“从丫环变成小姐,这可是莫大的荣耀,你还在犹豫什么?”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苏梅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八爷不是让奴婢再好好想一想吗?”
八爷盯着她的眼睛,苏梅没有退让,镇定地与之对视了。
“据我所知,老十三并没有调查你的身世,你是怎么知道的?”
“八爷指的是什么?”苏梅并没有被他诓住,飞快地反问。
八爷笑了起来,他轻轻地拍着桌面,“早前听说你常伶牙利齿地和老十三顶嘴,初见之下还以为传闻不尽可信,如今看来你的确不简单。”他平复了笑容,语气温和地说,“好,我退一步。说吧,你是怎么知道李楝并非你的亲生父亲?”
“我娘当年所穿的衣服一直留着,虽已破烂不堪,但很明显是夏装。如果那时娘怀的是奴婢,那么奴婢应该在康熙三十一年初春出生,然而奴婢记得很清楚,奴婢的生辰是冬天。妇人的孕期或许有十几日的差别,但不可能差八九个月。奴婢的娘既从那么高的山上滚落下来,她腹中的孩子估计也没了。在那之后又过了半年,才有了奴婢,恰巧,奴婢虽是冬天出生,也正是李大人所计算的康熙三十一年。所以李大人会以为奴婢是他的女儿。”
八爷欣赏地点了点头:“分析的好。这些话你刚才怎么不说呢?”
苏梅嗤笑一声:“八爷既能将奴婢的身世查得如此清楚,怎么可能不知道奴婢并非李大人之女。八爷您今天特意将奴婢带到李大人跟前,自然是希望李大人认奴婢这个女儿。不管怎么说,奴婢如今是八爷的家奴,若贸然说出真相,岂不悖了八爷的苦心?”
八爷收回目光,随意地摩挲着茶碗,半晌他才缓声说:“告诉你也无妨。我替他找回了沧海遗珠,他就欠下了人情。钱财我是从来不收的,但以后我若要他帮我个小忙,你说他帮是不帮?再者素来不与皇子往来的李楝,突然频繁出入我府中,他新认的女儿又是自我府中出去的,你想别人会怎么看?”
苏梅微笑,“八爷的主意的确妙。可八爷您怎么就认定了奴婢一定会答应?八爷觉得奴婢是个贪图富贵之人?”
八爷放下茶碗,碗碟相碰,迸出轻轻的撞击声。“你若是贪图富贵之人倒是好了,也用不着我这番打算,让老九收了你便是。”他紧盯着她,声音低沉而又无比清晰,“许振霖此人,你是要他死还是要他活?”
苏梅浑身一震,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也知道他父子二人是我的人,如今他们被弹劾,我可以救他们,当然也可以袖手旁观,任他被人宰割。你想要哪一种结果?”见苏梅被动摇了,他放松地靠在垫了绒皮的椅背上,继续说,“再或者,你不想知道当年是谁想谋害你娘?”此话更是击中了苏梅的要害。自从她暗暗跟从父亲学习察谌之术她就知道,母亲脸上的伤绝非树枝造成,而是刀刃所伤。如果李楝所言不虚,那护送母亲的奴仆就十分可疑了。他一介下人,若无人指使,怎敢做出如此弑主之举?但此事不仅年代久远,且颇为隐密,只有深入李楝府中才能查明真相。
不待苏梅回答,八爷道:“你先回去罢,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你好好想清楚,明天再答复我。”
红缨在八福晋跟前侍候,房里只剩她一人。苏梅静静地坐在床头,傻傻地看着自己悬在床边的脚。到底要往哪一边踏出脚步,左边,还是右边?她突然想起那张字条:“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平日里她也曾暗中留心过来往的奴仆,却从未发现有谁对她使过眼色或刻意接触过。她现在急于向四爷求助,却不知道四爷安插在八爷府里的人到底是哪一个。她正兀自烦恼着,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叫她。她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原来已到晚饭时间了。
“福晋有事交待红缨姐,干娘让奴才晚些时候送饭过来,怕红缨姐回来凉了。没想到苏梅姐还在房里,奴才真是该死,苏梅姐没饿着吧。”拎着食盒来的是小太监顺儿,他是个机灵鬼,不仅嘴甜还认了厨房管事的张婶为干娘,在八爷府里倒也混得风生水起的。见苏梅没有搭理他,他小心地说:“姑娘不用着急,今日姑娘与八爷出府见李大人,四爷已经知道了。”
苏梅一惊,后退半步。
顺儿忙不迭声地赔礼:“苏姐姐您别恼,顺儿委实不知苏姐姐您已经回来了,要不是瞧见了您这屋里有光,还得晚呢。”
苏梅压低了声音,问:“八爷要让认李大人为父,明日便要答复,你来得及告诉四爷吗?”她说完,抬头大声地说:“算了算了,不生你气便是了。”
顺儿一边从食盒里拿出餐具搁在桌上,弄出声响,一边低声答:“四爷说了,凡事姑娘自己拿主意。十三爷这几日就要回京了,四爷让您务必要找机会与十三爷见上一面,您可以堂堂正正向八爷提出,反而不容易引他起疑。”
苏梅点点头,大声答:“好了你回去吧,不耽误你事了,省得回去你又给张婶拧着耳朵骂。”
“还有一事,四爷说姑娘您听了一定高兴。”顺儿如往常一样的嘻皮笑脸,“胡县令犯了别的事,已经给斩了。”
苏梅轻轻地“呀”了一声,难掩满脸喜色,但随即又暗淡了下来。如此一来就只有继续前进了。她犹豫了一下,退一步十三爷定能保她周全,她又何尝不想回到那个温暖的书房里,可母亲被害的疑案未明,当年若那人不设此毒计,母亲早已脱离青楼,如愿嫁与李大人。她不是睚眦必报之人,只是一想起母亲这些年受的苦,和最后冤死狗官之手,心里就难过得要滴血。容貌被毁,未出世的孩子流产,母亲当时是多么的绝望,那种绝望,她一定要加倍地还给始作甬者。
顺儿观察着苏梅变幻的表情,叫了一声,“苏姑娘?”
苏梅这才反应过来,冲顺儿笑了笑,顺儿这才安心地退出了房。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母亲多年前曾一笔一划地教给自己。事情向着自己无法预料的地方前进,如今的自己,已不能安然地缩在那个温暖的小院里了。对着满桌饭菜,她终于觉得有些饿了。拿起筷子,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娘当年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嫁给了爹,她有没有恨过自己?这个有着和她以前一样的容貌,却流着她和另一个男人血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