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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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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舆是四月二十九日返京的,康熙四十四年的这次南巡是皇上的第五次南巡,随行皇子只有太子与皇十三子胤祥。也难怪九爷对十三爷心存嫉妒,自康熙三十八年起的三次南巡,皇上都带着十三爷,上一次康熙四十二年的南巡,皇上甚至撇下太子,让十三爷独自去祭拜泰山。此次回京,恐怕圣眷更深。苏梅心里暗暗为十三爷高兴。更可喜的是,八爷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她见十三爷的要求,不过这原本是她付出了代价争取而来的。
不管怎么说,一别三个月,终于能再次见到十三爷了,这终究是件喜事。苏梅脸上露出一点喜气,余光扫及旁边坐着的九爷,脸上的喜气淡下去一分。她心中有几分恼怒,八爷带她到酒楼等候便罢了,这九爷又是凑的哪门子趣偏也要跟的来?
“苏梅,怎么着?看到你九爷就这么不给好脸色?”
九爷自斟自酌着一壶刚温好的黄酒,也不和倚窗沉思的八爷搭话,光逗着苏梅。
苏梅也不拿正眼瞧他,只回话:“九爷多心了,十三爷总算回京了,奴婢这么打扰了九爷兄弟会面,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嘁,你就算明说了看咱兄弟俩碍眼,”他说着,伸出手去勾苏梅的下巴,苏梅侧头躲闪不及,被他扳正了脸对着自己,“你九爷我也舍不得和你生气。”
见苏梅瞪着他,他得意地松开手,把抱在怀中的黄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起来。
“哟,我道谁呢。九哥兴致真好,不过这时节再饮黄酒就没趣了,十三弟这里有江南带回来的好酒,九哥想喝的话尽管来拿。”拾阶而上的,正是久未返京的皇十三子胤祥。
苏梅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人,竟忘了起身行礼,任由大颗大颗的泪水滚出眼眶,湿了衣襟。胤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仍定了神向八爷、九爷问候。苏梅这才回过神来,忙照规矩向十三爷行了大礼。
“多日不见,十三弟是越发的意气风发了。此次回京,皇阿玛在朝堂上私下里可没少夸你老十三。”
“八哥过奖了。虽说不在京城,可八爷这‘八贤王’的美称可是享誉京城内外,也难怪皇阿玛肯放心将政事交于八哥暂管。”
八爷但笑不语,眉宇间却透出了一丝得色。
胤祥从小与老八老九老十他们不和,仗着皇帝的宠爱,没少和他们硬碰硬过,九爷见这些年来他越发的收敛机与机警,且圣眷不改,心里头有些酸酸的,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苏梅这丫头我要了,这次约你来就是和你说一声。”
苏梅明知他这是玩笑话,仍吓得脸色煞白。胤祥本有心和老九斗上一斗,见苏梅如此,便收了争斗之心,半真半假地回应:“九哥这不是刚抬了一个秦淮名妓进府,还谎称是旗下女奴,我正替九哥捏把汗呢。别说现在我这丫头还是贱藉,就算脱了贱藉做了小姐,李大人刚得了女儿,哪舍得马上送出门。”
九爷“哼”了一声,吞了口闷酒。八爷上前打圆场,他轻轻拉过苏梅说:“九爷这是和你开玩笑呢,别放在心上。”
苏梅低头答:“奴婢不敢。”
“我还有事,先走了。十三弟你们说话,不过别忘了把人送回来,我的福晋正给苏梅准备出府的礼物呢,等着她回去慢慢挑。”
八爷领着九爷下了楼,苏梅望着十三爷,不知是喜是悲,一时间两人竟同时沉默下来。一片宁静中,苏梅仿佛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最后还是十三爷先开了口。
“这些天我不在京城……还好吗?”
“不好。”苏梅望着自己的脚尖,嗡声嗡气地回答,因哭泣而有些堵塞的鼻子艰难地吸着气。
“唉。”
她听见十三爷叹了口气,把自己揽入怀中。她攥着十三爷的衣襟,却哭不出来了,只是贪婪着汲取他身上的温暖,这样踏实的温暖她已经等待了几个月,却如同等待了好几年。胤祥嗅着苏梅头上的发香,一时间有些意乱情迷。几个月不见,原本脑海里的小姑娘已脱了初见时的稚气,更添了几分柔美。刚才被老九一激,他差点想卷起袖子大打一场,反正也没少打过架。这样的珍宝,当初自己怎么舍得把她丢到四哥府里而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应该好好地藏在净园里,就算一辈子不知世事不能为已所用,也好。
“十三爷。”苏梅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胤祥稍微松开手,但仍把她圈在自己的臂弯中。
“爷……”苏梅的声音中带着哀求,又有一点连她自己也没有查觉出来的撒娇。她把手挡在胸前,极力想撑开与胤祥的距离。胤祥笑了起来,胸膛随着他的笑声震动起来,慌得苏梅忙把手缩了回去。
“爷,时间不多了。”
胤祥松开了束缚苏梅的手,他后退几步,拣了把椅子坐下。苏梅正想开口说话,他抢先一步说:“苏梅,跟爷回净园吧。”
千言万语哽在喉中,苏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徒劳。她望着胤祥,摇了摇头。
“老八想利用你图谋些什么,他绝没安好心。”
苏梅闻言却有些失望,原来他担心的只是自己被八爷利用,忿然间盘桓脑中许久的话冲出喉舌:“奴婢原本应当被四爷和十三爷利用的,真是可惜了。”
胤祥被她这么一冲,口气有些坏:“叫你回去就回去,难道你真想做李楝家的小姐?”
“做小姐总比做丫头好,不是吗?十三爷。”苏梅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痛苦。
胤祥突然站起身来,眼中恼怒之色一闪而过,顷刻间又回复澄清,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一刻不和爷斗嘴你就不舒服?”他伸出两根手指,向苏梅勾了勾,“过来。再不过来爷就真要生气了。”
苏梅不情不愿地慢慢向他坐着的方向挪去,她至今仍弄不清自己的心意。刚才的唇枪舌剑半真半假,她有时真的很想知道十三爷的底线在哪里,他对自己的宠溺是愧疚是喜欢还是另有他意?
“说吧,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见苏梅下意识地移开眼睛,他一把扳正苏梅的脸,略提高了音量,“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娘当年差点被李大人家里的某个人杀了,我要找出那个人。”
“然后呢?”
“报仇。”
“怎么报仇?”
“我……还没想好。”
“你呀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胤祥突然伸手恶狠狠刮她的鼻子,“老是这么冲动怎么行?”
“我没冲动,我好好想过了。”苏梅不满地回瞪他。
“先是打着小九九要留在八爷府,然后又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的和八爷做交易,你就这么不信任你十三爷?”
“我承认我是太急了些。可是机会稍纵即逝,我没办法多想。再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若不先答应八爷,他不肯让我见您。”
“傻丫头,你十三爷想见自己府里的丫头,你以为他拦得住?”他伸出指头,轻轻地弹了弹苏梅光洁的额头,苏梅雪雪呼痛。胤祥笑了起来,低头在手指弹过的地方吻了下去……他猛地松开手,苏梅连连后退,脸无血色。
虽然他们素来亲近,但无论是苏梅还是胤祥自己,都只当成是兄妹甚至长辈与晚辈间的玩闹,可是这一次,他竟吻了苏梅。虽然只是额头,却透着男女间的亲昵之意。自己什么时间起竟对她存着那样的心思,胤祥的心里上下翻腾着。
“爷,”苏梅很快恢复了神色,声音却还有些颤抖,“李大人不是八爷的人,他真把我当成了失散多年的女儿,所以一定会很疼爱我。我不会让他和八爷走的太近。”
胤祥见她突然说起了正事,自己也不好纠缠于刚才的情感,便顺着她的话题往下说:“他的确不是老八的人,所以老八才急着要拉拢他,毕竟扬州正是老八他们的地盘。”他皱起眉,看着苏梅,“你也知道他以为你是他的亲生女儿才对你好,万一他知道了真相……敌暗我明,你自己小心。”
“嗯。”
“这次随李楝去浙江,我会让姜遏陪你一起去。”
“姜大哥?”
“兵部正好要调任他去江南大营,你们正好顺道同行,这样我也放心些。”
“爷……此次一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苏梅鼻子一酸,又要落泪。
胤祥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你站那么远,怕爷吃了你么?过来说话。”苏梅想起他醉酒的那个晚上说的话,耳朵腾的红了,她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胶着,胤祥只觉胸中有一股热气上涌,他一把揽过苏梅,在她耳边细细地说:“一定要小心,知道吗?爷要你完完整整地回来,少一根寒毛都饶不了你。”苏梅只觉得自己要被那手臂紧箍得快要碎了,却贪恋着这样的束缚,直到两人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要包厢门口,却没有进来。
“苏姑娘,时候不早了,福晋请您回去。”
苏梅低声告诉胤祥:“爷,是八福晋的人。”
胤祥点点头,“知道了。”
苏梅在他怀里动了动,“爷,我得走了。”
他不舍地松开手,苏梅飞快地抽身而出,快步向楼梯口走去。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跟着他回净园,而那个害母亲的人也将永远成为自己心头的伤痛。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胤祥有些迷茫:她一次次的离开,似乎正一步步地远离他。如今自己与四哥身边都是危机四伏,大哥、太子、老八一党,一个个环伺左右,只等着这两个办事阿哥出错。等这次的事结束,若李楝真心疼爱苏梅,就让她留在江南做李家小姐算了。只是为什么心里如此不舍?一想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再拥抱这个没大没小,看似聪明却时时迟钝的丫头,心里止不住的酸涩与失落。
他拿起茶碗,当成酒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茶碗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首诗: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自己什么时候竟如此的小女儿态?他摇摇头,自嘲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