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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折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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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福晋派了房里的一个丫环朝露把苏梅送出府。快到门口的时候,斜刺里穿出来个小太监,差点撞着苏梅。朝露一挑眉正要开骂,那小太监却 “姐姐饶命”地连声叫起来。朝露仔细一看才知道是熟人,她没好气地说:“跑这么急做什么?急着投胎呀!”小太监苦着脸,一边答着:“四爷赶我去办事呢,对不住了姐姐。”一边低着头跑了。
四爷府到八爷府没几步路,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朝露把人交了也没多耽误,客套了几句便走。苏梅抱着包袱,这会儿才紧张起来。
“红缨姐,人领来了。”
听着这刺耳的声音,苏梅想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习惯。
“快!领进来给我瞧瞧。”随着急急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地打开了。一个少女站在苏梅的面前。“今天不是我当值,可惜错过了。听红玉说今个儿要来的苏梅长得可水灵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拉过苏梅上下打量着。苏梅也看着她:好一个风风火火的姑娘!她的相貌普通,身材有些偏胖,细长的眼睛一笑就眯成了缝,显得十分可亲。
“红缨姐姐好。”她轻轻从红缨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就要行礼,却被红缨一把拉着了。
“都是侍候福晋的,不用这么生分。进屋来吧。”
苏梅想把包袱放下,却发现屋里几乎没有空的地方。桌上没有文房四宝,却有一把大剪子,压着几张窗花,一边还有摊开的针线包和一个未绣完的荷包。墙上是老大的一个风筝,床头插着几个风车,对折的被子占了一半床,空着的一半又摊着几件袄子。
红缨见她不知道手往哪放的样子,把床上的袄子扫到角落里,拉着苏梅在床边坐下了。一边笑着解释:“让妹妹见笑了,我这屋子乱是乱了些,没法子,福晋一天一个主意。昨日里还让我替她老人家改袖子呢,今天又要我剪个窗花给也她看看,还不能是外头常见的。”见她没心没肺地笑,苏梅的心情也略放松了些。
临睡前,苏梅偷偷地从袖子里掏出快出四爷府时那小太监塞给自己的纸条,上面只写着一句诗:“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脸上显出欣喜之色——原来这八爷府里竟也有四爷的亲信。
八福晋的确是一个特能折腾的人,如果说苏梅来的前几天她忙着折腾人四处贴窗花,那么这些天她正忙着折腾苏梅和她那表哥——没事就来八爷府“喝茶”的九爷胤禟。
苏梅敢发誓,这是她第一百零一次见到九爷了,后者也正第一百零一次笑眯眯地应对八福晋的八卦话题。
“表哥,你最近忙着朝廷的公事,偏偏你家里那些女人天天不消停,也不知道好好照顾你。我这新收的丫头啊,”她寻找了一下苏梅的身影,见她正从桌上布点心,便招呼她,“苏梅,过来一下。”
苏梅心里哀叹:“不要吧。”
“去,给九爷按按肩。”八福晋满脸笑意,推推了苏梅。苏梅看向九爷,他轻咳一声,人模人样地端起茶碗,把促狭的笑藏在茶碗后面。苏梅抬眼望天。又来了!自八爷府以来,她几乎成了九爷的丫环,专门侍候九爷更衣上茶按肩捶腿,上回九爷的袖子不小心给拉了一小道口子,八福晋还让她给九爷缝袖子。
“这丫头比你那些女人会侍候人吧,十三爷还真是享福。眼看他就要回京了,不如我替你把她讨过来?”
苏梅正不紧不慢地给九爷按肩,闻言手下一慢。九爷伸手捏了捏苏梅的手,苏梅忙目不斜视继续按肩,仿佛没注意到九爷的动作。
九爷笑了笑,“表妹此话怎讲?明明是你借了去,怎么成了替我讨过来?”
“哼,妹妹我替你张罗了这么些天,你倒好,一句实在话也没有。”八福晋故意板起脸,“苏梅,你回来,人家看不上,你别忙活了。”
苏梅松了口气,停了手正要走,却被九爷拉住了。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收回来,却被九爷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动弹不得。
“手挺巧的,什么时候给爷绣个荷包?”
苏梅不想回答,求救地看着八福晋,八福晋却兴趣盎然地看着他们的动作,不着一词。
“奴婢手笨,做不来这个。”
九爷放开手,朝八福晋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连个荷包都不会做,啧啧。”
八福晋被他一激,立刻冲苏梅说:“红缨会,你和她学去,给咱九爷做一个。”
“奴婢遵命。”苏梅憋着气回了话,转过头来飞快地瞪了九爷一眼,后者笑得洋洋得意,如阴谋得逞。苏梅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他整了,每天忙得她四脚朝天,几乎没有时间来思考自己本来的目的。
当晚,苏梅一边秉烛绣荷包,一边和红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幸亏当初向雁儿恶补了一番绣工,她不是真绣不来荷包,只是绣的不好而已。想起雁儿,她停住了手,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好些日子不见了。谁能料到自己竟会辗转来到八爷府呢?
“苏梅,问你话呢,听见没有?”
“啊?你刚才说什么?”
红缨从床上跳下来,一把夺过苏梅手里的半成品,“给九爷绣荷包啊,怪不得听不见我说话。”
“别胡说,”苏梅抢回荷包,“你又不是不知道,九爷那是逗八福晋玩呢。”
“这事难说,”红缨在苏梅旁边坐下来,托腮望着跳动的灯芯,“其实咱们八爷才是良人,若不是福晋看的紧,不知道多少官宦小姐想嫁进来。你不想进九爷的门,该不会是想着八爷吧?”
苏梅吓得跳了起来,一把捂住红缨的嘴:“别胡说!我可没这心思,你别害我,要让福晋听见了可不得了。”
红缨点点头,苏梅这才放开手。
“你刚才问我什么?”她转换话题,省得红缨又乱说话。
“哦,福晋说窗花光有画没意思,让我剪些字。听说你识字,帮我描几个好不好?”
“福禄寿?”
红缨摇头,“你也知道咱们福晋的性子,她要别致的,怎么能给她剪这些用俗了的。”
苏梅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娉婷’、‘灼灼其华’、‘好逑’、‘蝶恋花’、‘婵娟’、‘瑞雪丰年’、‘偕老’。”八福晋翻看着手里的窗花,仔细地辨认着,脸上显露出惊喜的笑容,“就像是篆刻出来的印章,红缨,你怎么想出来的?”
红缨看了一眼八福晋身旁站着的苏梅,笑盈盈地说:“福晋也知道奴婢不识几个字,这些都是苏梅想出来的。”
苏梅连连摆手:“奴婢不过出了点主意,还是红缨姐剪的好,为了这几张窗花,红缨姐忙了一整晚。”
八福晋心情好极了,伸出手刮了一下苏梅的脸:“都不居功,好好,你们两个都有赏!”
八福晋支使着下人四处贴窗花去,却独独留下了“偕老”。她捧着看了许久,对惴惴不安的红缨说:“这个你再剪一张大的。”
“上回的窗花虽精美,却不及这一次的特别。福晋这里的丫头还真是手巧的很呢。”九爷借着酒劲,醉眼朦胧地指着“婵娟”两字,“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意思,有意思。”
“那么这一张呢?”八福晋指着“灼灼其华”。
九爷摇了摇手指,“难不到我,不就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八福晋轻轻地拍了拍手,冲苏梅笑:“苏梅啊,九爷说的对不对?”
九爷的笑容却散了,他慵懒地把玩着酒盏,淡淡地说:“爷说的对不对,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丫头来判断?”
“九弟,你喝醉了。”八爷的脸上有一抹绯红,目光中却不显一丝醉意。
“八哥,你晓得我的酒量,没那么容易醉。”他笑着,仰首喝干了酒杯里的酒。十爷已经喝趴下,由侍女扶进房休息了,八福晋不安的目光在剩下两人的脸上游移。九爷脸上浮起的戾气让她不禁有些发慌。
“表哥,别喝了。”发颤的声音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苏梅拿起酒,正要往九爷杯里倒,却被九爷挡住了。他斜睨了苏梅一眼,说:“爷让你倒酒了吗?”
苏梅镇定地回答:“九爷杯里没有酒了,九爷若不想再喝,奴婢自然不倒了。”
“谁说我不喝了?再倒!”他重重地把酒杯放下。苏梅愣了一下,正要倒酒,却被一只手挡住了。
“别给他倒。”
苏梅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那温润的声音如同从耳洞钻进了心里,驱之不去,连心窝都暖起来了。说起来,这是八爷第一次和她说话吧。她忍不住抬头,对着自己的,是他的侧脸。溶溶月色中,他周身似乎也焕发着柔和的光。俗话说“一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十三爷如晴空艳阳,望之心欢;四爷如冬日厉风,畏之心悸;九爷如盛夏骤雨,捉摸不定,避之不及;而八爷,犹如薄云穿月,偶尔投射些微光芒,却可以抚慰心头的伤痛,慕之如恋。苏梅暗暗吸气,平息心头的激动,却见九爷突然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警告。
她接过侍女送上的醒酒茶,捧给九爷,轻声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奴婢为福晋选的窗花“偕老”,不知道九爷看到没有?”
九爷顿了顿,嘴角微微上勾,他接过茶,也附在苏梅耳边轻声说:“怎么办?爷这回是真看上你了。”他神情愉快地看着苏梅慢慢涨红的脸,眼中的戾气也消散了许多。
宴罢回房,八福晋遣走下人,亲自服侍八爷脱下外衣。她有些不安地问:“表哥今天是怎么了?”
八爷浅笑,反手拍了拍八福晋的手:“不知谁在江南说了九弟些什么,皇阿玛送回京的手本训斥了他。这次南巡只有太子和老十三随驾,九弟原本就看老十三不顺眼,所以迁怒上了你身边的这个小丫头。”
八福晋把换下的外衣搭在衣架上,说:“看你这么笃定,她的身份有眉目了?”
“嗯,没什么大问题。”八爷回想起之前汇总到他这里的情报。查清苏梅的身世后他就立刻明白她来这里的目的了。许邦许振霖父子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愚蠢屡屡令他头痛,因为苏梅,他们又被老十三盯上了,这个棋子被舍弃是迟早的事。他并不担心苏梅会掀什么风浪。可心里始终有一点疑惑消除不了。是什么呢?他揉了揉太阳穴,竭力追寻一闪而过的灵光。
八福晋的手没有停,一边继续说:“我看这孩子不错,说不定能让表哥收收心。难得她慧外秀中,只可惜出身不高,咱们要不要给她抬抬籍。”
八爷突然迷惑地重复了一句,“抬籍?”,忽然心中澄亮。得到的情报中最奇怪的是她的母亲。据说她是被山贼袭击,滚落山崖,然后被苏梅的父亲,一个小小仵作救起,为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她委身下嫁于苏小添,生下了苏梅。按常理来说,这样的身世并无特别之处。奇就奇在苏梅的相貌太过出色,小小年纪却颇具学识。可想而知,她那个所谓“出身诗书门第,因家道中落欲投奔亲戚”的母亲一定也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十几年前为何被人如此残忍地毁容,而之后为何没有她所谓的亲戚来寻找?再者,如果真是被山贼所害,那同时应还有人遇害,她一个容貌美丽的弱女子,不可能孤身一人在山路间行走。这里面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的故事?应该让他们再仔细调查一下,十几年前苏梅母亲被救那几日到底有什么人经过,之后是否有人寻找她。
“胤禩,胤禩!”八福晋连叫了两声,八爷才清醒过来,他向她抱歉地一笑:“这些天太累了,有点走神。”
“我不怪你。皇上不在京城,你身上的担子就重了许多。你自己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别把所有的事都拉自己身上,不行让表哥也帮帮你。”
“家有如此贤妻,夫复何求。”胤禩抚了抚八福晋的鬓角,温柔地搂住她。八福晋轻轻扭动了一下,从他怀里挣出。
“等一下,给你看样东西。”她拉着八爷到桌前。是那张她让红缨重新剪的窗花。她捧起,对八爷说:“我们把它裱起来,好不好?”
“不怕被人说你独霸为夫?”胤禩宠溺地环住她。
八福晋微微一笑,却答非所问:“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那孩子吗?这字是她选的,正如‘婵娟’意指‘但愿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偕老’意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胤禩牵起妻子的手,微笑不语。烛光下,八福晋的脸染上了一层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