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16、第十六章 易主

　　接下来要怎么做？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冲出去大叫“杀人凶手”，可也不能眼睁睁地放他走。是等十三爷回来后告诉他，还是当机立断——她握了握拳——留在这里？当终于下定决心，她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慢慢地松开捏紧的拳头，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虽隔着厚厚的帘子，因四福晋在房中，八爷胤禩还是有点恼怒。这许振霖如此不知进退，竟追到这里来。胤禩厌恶地瞟了他一眼，说：“有什么事等会再说。”便丢下呆立着的许振霖，进得玉景轩来。
　　“四嫂真是稀客，不知四嫂要来，胤禩来晚了，还请四嫂原谅。”
　　“八爷公务繁忙，不嫌我耽误了正事就好，哪里能怪罪八爷。”
　　苏梅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刚刚走进来的八爷胤禩，举手投足堪堪当得“如沐春风”四个字。这个便是八爷吗？苏梅没细看，又低下头去。许振霖，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三个字，刚才正是他在和八爷说话。如此看来，这许家是八爷的人了。听十三爷说过，自康熙四十二年索相失势后，太子的地位也不如原先那么稳当了。成年的皇子们都起了私心，而这位性子温良敦厚的八爷，正是朝臣们最拥护的皇子。因为许振霖的父亲是地方官员，十三爷不容易找着错发作他。如今许振霖到了京城，偏偏十三爷又离开了京城，苏梅暗暗跺脚，怎样才能收拾这个混蛋呢。
　　苏梅一会蹙眉，一会叹气，一会绞着手里的绢子，一会又咬着嘴唇苦思。胤禟看得几乎发笑：这个小妮子在想些什么呢，若说是看着八哥失态了吧，她又不像一般女孩子那般羞怯，瞧那愁眉苦脸的模样，倒像是八哥欠了她多少银子。莫非八哥真欠了她什么情债？
　　“不像，不像。”他不禁摇头，低声说。
　　一旁的胤（示我）奇怪地看着他，“九哥，想什么呢？什么不像？”
　　胤禟随口答道：“倒是个美人胚子，乍一看有点像当年的名妓瑶情，可仔细看，又不太像。”
　　胤（示我）兴奋地把头凑过去说：“趁老十三不在京城，干脆把她要过来怎么样？”
　　“哼，老十三是不在，可从老四那里要人，有那么容易吗？”胤禟不以为意，转开脸去注意听八爷他们的对话。
　　八福晋正陪着胤禩和四福晋寒暄，一边却留心着胤禟的举动。她这个表哥，不知从哪纳了一堆小妾，弄得整个府里莺莺歌燕燕的，好不烦人。这会儿八成又看上了四福晋带过来的这个小丫头。她想着，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苏梅，长得倒是不错，看她刚才劝说弘昀的模样，性子也不错，既是十三爷书房里丫头，那至少识字。若能把她送进表哥府里，或许能让他定定心，要是进一步能得到表哥的专宠，说不定能把那些个庸脂俗粉撵出府去，也好图个耳根清净。
　　“四嫂，您身边的丫环哪一个不是聪明玲俐的，这苏梅年纪尚小，竟能随侍左右，看来她一定特讨您喜欢。”
　　四福晋看了苏梅一眼，淡淡地说：“苏梅是毓瑾身边的丫头，刚才恰巧让她给我按肩，就一块带过来了。”
　　“还不止呢，我听说她不光擅长丹青，还懂歧黄之术。刚才姐姐说苏梅这丫头会推拿，不知是不是二格格调教出来的？”
　　见八福晋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苏梅，四福晋有些诧异。虽不知八福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毕竟苏梅是十三爷的人，要有个万一，她也不好交待。她迟疑了一会，答道：“苏梅来我府里时候不长，应该是在十三爷那里就会的。我正让杞朱和她学呢，等过阵子十三爷回来了，我还得完璧归赵。”
　　八福晋故意忽略她话里的意思，笑着说：“巧了，我这些天老觉得肩膀酸痛，偏偏身边的丫头们不争气，竟没有一个按肩按的让我舒坦的。不如让苏梅在我这住几日，也教教她们，不知姐姐可舍得？”见四福晋沉默不语，她捂嘴轻笑：“既是十三爷最宝贝的丫头，我也不敢亏待她。再说了，等十三爷回京了我哪借得出来？”
　　八爷不知妻子为何执意要这个小女孩，不由抬眼看了看苏梅。苏梅正愁着如何留下来呢，此时也惊喜地看着四福晋。此情此景落入八爷眼中，他顿时起了疑心。
　　“呵，这小丫头竟成了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胤（示我）没心没肺地开起玩笑，一边拿眼瞟胤禟，胤禟却也有些诧异，她要苏梅来做什么？却见八福晋冲他眨了眨眼，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坐观其成。
　　四福晋终于开口了：“这事，恐怕得让我和四爷商量一下。”
　　八福晋笑：“福晋管着内眷，这事还不是您一句话？难不成福晋是怕我虐待她，回头不好向十三爷交待？”
　　“那自然不会。”四福晋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苏梅说：“你毕竟是十三爷的人，你自己拿主意。若想留在八爷府里，等过些时日我再派人来接你便是了。”
　　苏梅强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对四福晋和八福晋道了个万福说：“八福晋用得到奴婢，奴婢自当尽力。四福晋前些日子劳累过度，这才身子疲乏。这几天福晋修养的好，估计也用不着奴婢了。杞朱姐姐从奴婢这里学的也差不多了，相信定能好好服侍福晋。”
　　四福晋不悦地看了她一眼，闷声说：“那便最好。”
　　八福晋伸手拍拍苏梅的脸，笑：“谢姐姐割爱，这小姑娘我喜欢的紧，就怕等十三爷回来了不舍得还他。”
　　四福晋没有接话，站起身来拉过弘晖：“这会儿我真得回去了。”她瞥了瞥苏梅，又对八福晋说：“这个丫头暂且容我带回府收拾一下，再给妹妹送过来。”
　　八福晋笑：“不急，反正咱们两府也近。不怕人等急了。”她说着，又看了九爷一眼，后者含笑看着苏梅，可惜人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像是没把他放在心上。十爷胤（示我）有些得意忘形，大叫：“四嫂真是大方，不知道下次能不能送个丫头给我。”
　　八爷瞪了他一眼：“老十，休得无礼。”胤（示我）的气焰顿时小了一半，胤禟笑着说：“你想要女人也该向哥哥我要，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一到四贝勒府，四福晋的脸就拉下来了。
　　“苏梅，回去收拾东西候着，四爷自有话要问你。”
　　来四爷府不久，她的东西也不多，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苏梅呆坐在床边，莺歌得了消息，拉着她的手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边听着莺歌絮絮地告诫自己一边胡思乱想着，突然一个小太监过来传话，说四爷要见她。苏梅顿时慌了神，“嚯”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没慌，没事的。四爷看上去凶，可从不苛刻下人，你放心去吧。”莺歌握着苏梅的手，她这才感觉到手心里传来一丝暖意。回握着莺歌的手，她真诚地说：“莺歌，我不是另择高枝，我是有原因的。你信我吗？”
　　“我自然信你。”莺歌替她把垂在耳际的头发理了理，说，“十三爷那枝还不够高啊，用得着巴巴地跑到别处给人家当丫头。”
　　苏梅啐她一口：“这时候还取笑我。”
　　外头小太监有些急了：“苏梅你快些，小心爷等急了。”
　　苏梅只得匆匆告别莺歌，随那小太监去了。
　　不知转了多少亭台楼阁、回廊小道，终于到了目的地。那是一间不起眼的屋子，苏梅心里打着小鼓，该不会是找个地方把自己结果了吧，她瞧着这屋子，总觉得不像是四爷会呆的地方。
　　“进来吧。”
　　是熟悉的声音，苏梅这才定了定神。一进屋她才发现屋里坐着两个人，她没敢看清楚是谁，只对着上座的“扑嗵”下跪。“苏梅有错，求四爷宽恕。”
　　“你知道自己错了？”
　　逆着光，苏梅只觉得眼前的人宛若天神，万分威严。她仍用头抵着地砖，恭敬地说：“苏梅不该急于求成，孤身涉险，应该等回来告诉四爷，或者等十三爷回来了再寻对策。”
　　“你倒是把我说糊涂了，今天在八爷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四爷胤禛最容不得下人背主弃义，刚才听他的福晋的口气，原以为苏梅另攀高枝，不知是看上了八爷还是九爷，如今看来，怕是另有隐情。
　　苏梅抬起头，瞟了一眼四爷左手侧坐着的人，略有踌躇。四爷对戴铎微微一笑：“不妨，戴先生是自己人。”
　　苏梅这才正色道：“四爷可知我在八爷府里遇见了什么人？就是那害死了芍药姐姐和我爹娘的许振霖！我当时只想着要怎么接近他，八福晋既想留我下来，我就顺水推舟答应了。现在想来我是鲁莽了些，但事已至此，至少我在那里能帮着通个信，也好过在爷府里干等。”
　　半晌，苏梅才听见茶盖轻碰茶碗的声音。
　　“照这么说，你十三爷这一年来是什么功劳没有？倒是你一出手就能马到成功。”四爷的声音透着寒意，冬日里吝啬的阳光已退到门口，她冷得牙齿打架。
　　“苏梅不敢。”她伏下身，大气不敢出。
　　“他欠你的债他自会还你，到了八爷那里，你自己小心，也算不枉十三爷这一年来诚心待你了。”
　　苏梅听他的口气像是要恩断义绝，慌得一时动弹不得。她想起去年夏天，四爷在净园门口和自己开玩笑，说定要帮她找个好人家，泪珠子“濮濮”往下掉。戴铎明白他这个主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但苏梅毕竟才只有十三岁，进京也才一年而已，哪能事事深思熟虑，进退自如，更何况牵扯到家仇。他心有怜惜，便替苏梅说起情来。
　　“四爷息怒。许邦许振霖父子狼狈为奸，处处搜刮百姓，主子不是早想除了他们？依奴才看来，苏姑娘年纪尚小，此事虽欠考虑，也不失为接近他们父子的好时机。凭苏姑娘的聪明，或许能找到他们的关键罪证，一举扳倒他们。”
　　“聪明？我看是小聪明！能不能保住命还是问题。我那八弟是那么好糊弄的？”
　　“主子，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也好。”
　　“算了。”四爷摆了摆手，对苏梅说：“你记住，到了八爷府，不该你听的不要听，不该你说的不要说。马上你十三爷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了自然会想办法接你回去。”
　　苏梅先前不敢乱动，这会才起身抹了眼泪，鼻头却止不住地发酸。
　　“苏梅愚钝，给四爷添麻烦了。”
　　“话已至此，你好自为知吧。”
　　苏梅被先前领她来的小太监带了下去。屋里沉寂了一会，戴铎首先打破了沉默。
　　“奴才不解，虽不算好棋，好歹放对了地方。四爷为何弃之不用？”
　　“项铃，她毕竟是从我和老十三府里出来的人，你以为老八不会防着她？”
　　“但她去的是八福晋身边，妇道人家难免说漏些什么……”
　　“项铃，丢卒保帅，不可只顾蝇头小利。”四爷语重心长地对戴铎说。
　　戴铎有些不解：“四爷说的‘帅’指的是十三爷？”
　　“不，我保的是她的将来。玉不琢，不成器。这次她若能全身而退，相信将来必能为我所用。”
　　戴铎细一品味四爷话中的意思，惊喜地拍了拍大腿：“此女容貌上佳，兼得有才，四爷远见。”
　　“只可惜被我那十三弟宠坏了，任性了些。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丝忧虑在胤禛的眼中一闪而过。一年前初见此女时她正没大没小地和胤祥讨价还价想躲过练字，小小的书房里似洒满了阳光，今天她哭倒在自己面前，这阴暗的屋子也仿佛凄风惨雨，或许不应该把她拉进自己的计划，在屋子里踱步。罢了罢了，就再帮她一回。他拿过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命人送去给苏梅。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并，内容删改较多。“李振霖”改为“许振霖”，省得姓李的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