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手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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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刚过，苏梅就被打包送进了四贝勒府。四贝勒治家甚严，苏梅早已领教过了，此刻她不得不收起了在净园养成的懒散的性子，亦步亦趋地随着四爷府里的家奴进府。
首先要见的就是四福晋乌拉那拉氏，苏梅规规矩矩地下跪行礼，嘴里说着：“见过四福晋，福晋吉祥。”起身后却仍低着头，等候四福晋训话。
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四福晋说话，苏梅疑惑地微抬起头，正巧与四福晋的目光碰到了一块，她吓得忙又低下头去。
“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
苏梅依言抬头，眼前端坐的贵妇衣着素雅，乌黑的发髻中只有一只碧绿的簪子特别显眼，她的眉有些粗，但修的十分整齐。
“没有爷形容的那么顽劣，模样还挺乖巧的嘛。”四福晋上下打量了苏梅好一会，微侧过头对身边的侍女杞朱说。杞朱用绢子捂着嘴笑：“怕是爷要求太苛刻了，或者咱们这位苏梅姑娘早听说了爷府里的规矩，来之前就收拾起了顽心。”
苏梅刚才听四福晋说到“顽劣”二字，已微微抽动了嘴角，听这位杞朱丫环一解释，只觉背上丝丝地冒冷汗。想我苏梅一世英名……一世英名……她正在这胡思乱想，四福晋又说话了。
“苏梅，听爷说你原是十三爷的书房里丫环，那么你可识字？”
“回四福晋，奴婢识一点字。”
四福晋思量了一会，这丫头毕竟是十三爷交付到我手里的，带在身边是最好的，但怕她年纪小做不好反惹是非。自己的嫡子弘晖自小身子弱，身边都是做惯了的人，换她不行。弘昀弘时是李氏的儿子，一个五岁一个才满周岁，她决计不放心，何况自己与她明里暗里的对立，万一苏梅要有个不小心给她拿住了把柄，自己也不好太维护她。想来想去只有爷的独女毓瑾，因是独女，爷平时颇为疼爱，她今年10岁，正与苏梅年纪相仿，不如让她跟着毓瑾。
苏梅盯着四福晋面上的表情，心里打着小鼓，脸上也显得有些沮丧。见四福晋招手让她靠近，她忙挪了一小步，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
“苏梅，你跟着二格格，怎么样？”
苏梅抬起头，只见四福晋和言悦色，不像是要难为自己的样子。她大着胆子回答：“回四福晋，奴婢进十三爷府一年不到，手脚不快，怕照顾不好格格。”
四福晋笑着说：“二格格今年已经十岁了，她身边丫头婆子一堆，要你照顾什么。毓瑾性子太静，你没事多陪她说说话，或者在园子里走走也好，就算是个陪读陪玩的吧。”
苏梅一想，那敢情好，当即喜笑颜开。四福晋见她那样，忙咳嗽一声，开始给她敲警钟。
“不过你终究是来学规矩的，赶明儿你十三爷回府，接你回去，见你还是原来那副‘顽劣’的模样，我在你四爷十三爷面前也不好交待。二格格的管教嬷嬷是府里最年长的，你跟着毓瑾一块学规矩。”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身边的杞朱。
“杞朱，你待会带苏梅去二格格那里。”
因二格格的生母是侧福晋李氏，见过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后，杞朱又带着她去给侧福晋李氏请安。相比四福晋的典雅，这位李氏便是位柔弱的美人了，她斜靠在卧榻上，只随意打量了苏梅几眼，便挥挥手让杞朱把她带走了。杞朱什么也没有说，微笑中带着些讥诮。
很快，她们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院门紧闭着，苏梅抬头看，只见匾额上写着“浣纱居”三个字。杞朱轻声嘀咕了一句：“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嘀咕完她也只能无奈地上前敲了敲门，高声说：“二格格，福晋派奴婢来给您送一个丫环。”
门“吱丫”一声开了。苏梅好奇地在杞朱背后探头张望，正巧与开门的绿衣女孩对视，她一怔，随即微笑。那女孩也向她点点头，侧身请杞朱进门，一边领路一边说：“主子说谢谢福晋好意。只是这浣纱居里人手足够，不用再添人了。”
杞朱拉过苏梅，调笑地捏着她的脸说：“这么标致伶俐的姑娘，若不是她识字，福晋也不舍得送给格格呀。”
绿衣女孩欣喜地看着苏梅：“你识字？那太好了！下回主子要考我，我也有伴了。”
未等苏梅回答，杞朱又说：“莺歌，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苏梅是十三爷书房里的人，十三爷随圣驾南巡，把她托给咱们福晋代为照管。等十三爷回来了，还得把她要回去。”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穿过庭院，二格格毓瑾正在书房看书，便让莺歌把杞朱和苏梅带进书房。毓瑾虽是胤禛的二女儿，但大女儿早夭，只有这二女儿养到了十岁。她没有遗传母亲的柔美，倒是像极了胤禛。十岁的女孩儿天天窝在书堆里，硬要叫来见人吧，礼数上又不出一丁点儿错，可脸上总是结着冰霜，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见苏梅跪在下面，她没有把手里的书放下，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原来在十三叔那里是做什么的？”
“回格格，奴婢苏梅原是十三爷书房里的丫环。”
毓瑾挪开了手里的书，又看了苏梅一眼，“你的‘梅’字是哪个‘梅’？”
苏梅缓缓朗诵：“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足雪，为有暗香来。回格格，奴婢的‘梅’正是梅花的‘梅’。”
毓瑾偏头望着窗外，露出了难得的微笑：“这书房里只有书香，难免寡淡了些。外头梅花开了，你去折一枝进来。”
苏梅起身：“是，格格。”
杞朱满意地点点头，向毓瑾告辞了。
莺歌只比苏梅大一岁，自小便跟着毓瑾，毓瑾本让她跟着自己读书认字，可惜莺歌天份不够，总也学不好。但是她性格天真，兼勤能补拙，毓瑾便留了她下来。
整理书房，摆花弄草原本就是苏梅最擅长的事，虽不喜女红，好在能和莺歌一边逗嘴闲聊，平时最头疼的刺绣也变得轻松起来。这日，她正如往常，一边孵太阳一边绣着帕子，冷不防一个高大的影子罩住了自己。她手下一抖，一粒血珠渗出手指。一边把手指放入口中吮吸，她抬起头：“四爷？！”
胤禛看她认认真真地向自己行完礼，抬手让她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这里还习惯吗？”
“回四爷，福晋、格格待奴婢很好。”
胤禛拣了个石凳坐下，随意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后，他盯着苏梅的眼睛说：“十三弟昨天离京了，你可知道？”
“奴婢听人说了。”
“小年夜那天晚上，你……闹了一场？”
苏梅没有抬头也知这位爷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冬日里的阳光本就不暖，她突然感觉身上泛起了阵阵寒意。
“是奴婢逾矩，以后不敢了。”她伏下身。
胤禛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服软了，他口气不变，继续说：“十三爷宠着你，不等于你可以过问他的家事，。”他放缓了口气，“你很聪明，也应当看出了你十三爷府里头不太平，你也不想再给她添乱，是不是？”
见苏梅点了点头，他背起手慢慢地在院子里踱步：“皇上很看重十三弟，所以他家里头不能乱。他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嫡福晋兆佳氏若诞下嫡子那便最好，就算如今无子作个贤内助能帮他管家我也放心了。”他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苏梅听。“他如此看重你，定会给你许一个好人家，你莫辜负了他的心意。”
他的话似安慰又似警告，苏梅有些发怔。胤祥对她好她当然知道，这种宠爱究意是源于对自己的愧疚，还是……她不认为胤祥对她有私情，可一回想起那天晚上他喝醉了酒的那些暧昧的举动，不免面孔有些发烫。
“阿玛！”比往常要欢快几倍的声音突然打破了两人间诡异的安静，胤禛抱住了快步奔来的小小的身子，他轻抚爱女的头，不着一言，父女两脸上的冰霜却似逐渐消融。毓瑾这时才发现胤禛后面站着的苏梅，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毓瑾叹了口气，搂着父亲的腰低声说：“还以为这一个会不怕阿玛。”
胤禛拍了拍毓瑾光洁的额头，说：“在你十三叔府里的时候，这个丫头的胆子可大得很，如今没了你十三叔这座靠山，她自然是怕你阿玛了。”
毓瑾看着父亲，认真地说：“阿玛，您替我向十三叔说说，就把她给我吧。”
苏梅没来由地一阵心慌，胤禛抬头看了她一眼，对毓瑾说：“等你十三叔回来再说。”
毓瑾听话地答应了一声，牵着父亲大大的手向内室走去。莺歌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如赴菜市口问刑，苏梅心头的阴霾突然被冲散了，她给了莺歌一个鼓励的笑脸，坐下重新开始绣帕。
帕子上是一株梅花，莺歌曾惊喜地问她在哪描的花样。苏梅告诉她说是她娘以前画的。母亲把梅花画在了那本《洗冤集录》上，旁边还有一首词，是苏东坡的《江城子》。苏梅本想截一句词也绣上去，可嫌那词太过悲戚，还是放弃了。她想不明白，母亲和父亲明明一直在一起，这“十年生死两茫茫”又是怎么一回事？
帕子完成的那天，正是她进四阿哥府满两个月，梅花绣得像模像样，可惜帕子的右下脚歪歪扭扭的“苏梅”两个小字有些煞风景。莺歌正打趣她呢，突然听到浣纱居门口突然有人叫苏梅的名字。苏梅出去一瞧，却是四福晋的丫环杞朱。
苏梅见杞朱神色有些不定，便问她：“杞朱姐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杞朱笑着说：“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福晋想找个人给按按肩。早前听十三爷说过妹妹按肩很有一套，所以来讨个帮手。”
苏梅心中一动，推辞说：“一直是雁儿姐姐帮十三爷按肩的，姐姐怕是听错了，或者十三爷说错了。”
“我听错了不要紧，福晋还会听错？福晋最近心情不大好，你还是赶紧跟我走吧。”
苏梅笑：“姐姐莫不是在福晋面前下了军令状，非要找个好手不可？”
杞朱在苏梅的脸上一拧，手上稍加大了力气：“知道还不快跟随本将军麾下效力？”
苏梅见避不过，只好一边向杞朱讨饶，一边对守在门边看热闹的莺歌说：“福晋差杞朱姐姐让我过去一趟，麻烦莺歌姐姐替我向格格说一声。”
杞朱走的快，苏梅小跑跟着，到了四福晋的宅院，两人才慢下来。杞朱先进屋回话了，苏梅便趁机调整气息。等进了屋，苏梅才发现屋里的丫环太监神情不同往常，都有些战战兢兢的，地上水渍未干，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看来四福晋刚才似乎发了大火。苏梅拣了块干净的地面跪下，小心冀冀地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奴婢苏梅见过福晋，福晋吉祥。”
“过来按肩。”四福晋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怒气发泄完了，如今只剩疲惫。
苏梅答应了一声，走到福晋身后。她起先不敢使劲，之后逐渐加大手劲，但不只着力于一点，而是转着手腕揉开了。四福晋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一直在边上守着的杞朱这才放了心，她使了个眼色，让丫环换上新茶。
四福晋惬意地闭上了眼睛，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飘忽：“你这丫头的手艺的确不错，怪不得讨十三爷喜欢。”
苏梅手下一滞，“十三爷错爱，奴婢按肩的工夫都是和雁儿姐姐学的。”
四福晋轻笑，“到底谁向谁学的，你十三爷还不清楚？”
苏梅不好再说什么，手下忽然转揉为捏，她附在四福晋耳边轻轻地说：“恕奴婢多嘴，如今天寒地冻的，就算是身子骨硬朗的人也难免生些小病。大阿哥的身子是弱了些，但府里有这么多医术高超的大夫在，大阿哥总能一天天好起来的。只是福晋您可千万不能大动肝火，小心气坏了身子。大阿哥还指望着您天天去看他，陪着他说话呢。生病的孩子最想娘，大阿哥离不开您。”
四福晋没有吭声，苏梅有些紧张，手下的动作也慢了起来。
“你这孩子，胆子不小。”
苏梅一听，背上沁出冷汗，手立刻停了下来。四福晋却说：“别停，继续按。听十三爷说，你没了爹娘，是不是？”
苏梅鼻头有些发酸，点了点头说：“是的。”
“生病的孩子最想娘，你这话说的没错。就算是为着弘晖，我也得小心着自个儿的身子。”四福晋叹了口气，“行了，你下去吧。”
待回了浣纱居，苏梅靠着门柱嘘了一口气，幸好没事。今天这事轻松了结，到底有多少是了十三爷的光，她也不清楚，至少有一件事她弄明白了，四福晋那里还是罩着她的，总不至于在这四爷府里被人欺负了去。再想想二格格也挺喜欢她的样子，说起来自己还是挺吃得开的。她自嘲地拍拍自己的脸，又恢复了神气。
忽然，她支起耳朵，听到不远处似乎有孩童稚嫩的声音。正想着，一个肉团儿滚进了她的怀里。她忙站定抱住，低头看，却是个粉嫩的娃儿。
“你是新来的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小娃儿才四五岁的年纪，有些雌雄难辩，他（她）浓浓的眉微皱了起来，依稀有某个人的影子，再细看，脸形轮廓还有些像二格格。她心里有了主意，蹲下身来对他说：“奴婢前阵子刚来，所以二阿哥没见过。”
“你知道我是谁？”弘昀突然伸手拍了拍苏梅的头，口气严厉起来：“那怎么还不给我下跪行礼！”
苏梅一怔，心里冷笑一声，才五岁的小孩就拿般作势起来了，真不愧是皇子皇孙。她仍抱住弘昀小小的身子，含笑说：“奴婢若跪下了就不好抱着二阿哥了。二阿哥要是跌着了那奴婢的罪过不是更大了？”
弘昀眨了两下眼睛，“说的也是，那不要你跪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去拔苏梅头上的钗子，苏梅本能地侧头避开了。弘昀不悦地嘟起嘴，大叫：“我走不动了，你抱我走！”
苏梅对比了一下弘昀的肥嘟嘟的小爪子和自己瘦弱的小肢膊小腿，为难地说：“奴婢怕抱不动二阿哥。”
弘昀一扭头又大叫起来：“姐！你这个新来的丫环真没用！”
莺歌正扶着毓瑾小心地下台阶，毓瑾染了风寒，这几天才好些了。她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这才有了一点血色。莺歌和弘昀本是熟惯了的人，见他刁难苏梅，忙解围说：“小主子，格格好不容易睡上几个时辰，您就来闹，小心让贝勒爷知道了罚您。”
弘昀挣开苏梅，一溜烟跑到毓瑾跟前，拉着她的肢膊问；“哥哥病着，你也病，阿玛有空就陪着哥哥，额娘又整天不高兴。姐姐好些了没？什么时候能陪我玩？”
“你这个小魔星，就没让我消停几天。”毓瑾轻轻地戳了戳弘昀的额头，又抱住他说：“弘晖病一直不好，你别去烦着阿玛。额娘那里……”她抬头看了一眼苏梅，又低下头去轻声说：“额娘心情不好，若和你说了什么话，也别告诉别人，知道了吗？”她牵着弘昀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等弘晖的病好些了，你也要去看看他，陪他说话。你想啊，他天天要吃那么苦的药，也不能下床，是不是比你没人陪着玩还要无聊？”
后面的话苏梅就听不见了，她叹了口气，难得二格格还惦念着手足之情，只是后面说的让弘昀常去探望弘晖，仅仅只是为了手足之情？这样的富贵人家，最不缺的就是算计。
院子里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她搓了搓胳膊，小跑着回了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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