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13、第十三章 争执

　　厨房送来的菜还热着，但很快就要凉了，如果只看不吃的话。苏梅举起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想起某个人说过的话：“这些菜不是看的是拿来吃的。”不过刚刚家宴上的菜，对于她们这些下人来说，的确只是拿来看而不是拿来吃的。她苦笑，放下筷子。刚刚过去的那一个时辰，她和绿意一同站在十三福晋身旁的那一个时辰，什么叫“如刺锋芒”她算是领教过了。
　　这是个什么“家宴”？一个个各怀心思，一桌桌的假话假笑假面具，嘴里是“姐姐妹妹”的好不亲热，话里却你来我往绵里藏针。她憋了一肚子的不痛快此时突然暴发，十三爷胤祥进净园的时候，只听见“乒零乓啷”摔东西的声音，他急步推开房门。
　　饭菜还是好好的放在桌上，可地上四散着十几本书 ，而苏梅坐在地上，头埋在臂膀里，白底暗红纹的袄子扔在一旁。胤祥不知道她这是在发哪门子脾气，好笑地捡起地上的袄子给她披上。苏梅一惊，抬起头来。她一气之下，把簪子也拔了，头发披散着，苍白脸上还带着泪痕，我见犹怜。胤祥的心猛跳了一下，他低下头在地上寻了一番，找着了那只簪子递给苏梅。苏梅擦了把眼泪，默默地接过簪子。
　　胤祥无奈地说：“我听到声响，以为出什么事了，没想到一进来就碰到一只女鬼。”
　　苏梅依旧不说话，只低着头把弄那把簪子，胤祥只好继续说：“别人都说女鬼爱吓人，可这只女鬼不吓人，倒被人吓哭了，何其怪哉？”
　　苏梅闷闷地说：“爷不回福晋那里，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胤祥笑：“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我那侧福晋的口气，这话她常说。
　　苏梅诧异地抬眼看他，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还坐着？快起来，要爷陪你一起坐在地上吗？”胤祥说着，把苏梅从地上拉了起来。他撩开袍子坐在凳子上，指着满桌的菜问：“苏梅啊，你砸了这么多书，菜碟子倒是一个也没砸，那东西砸起来不是更痛快吗？”
　　苏梅没好气地瞟他一眼：“奴婢打小没吃过好东西，哪舍得砸这些个，再说奴婢还什么都没吃呢。”肚子十分配合地“咕噜”了一下。
　　“书倒是舍得砸。”
　　苏梅一撇嘴：“反正砸不坏。”
　　胤祥又看了一眼地上，眼神突然锐利起来：“爷赏的笔也砸不坏？”
　　苏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才横扫台子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胤祥让她练字用的毛笔也扫到了地上。她突然来了火气，转过脸对上胤祥的眼睛：“爷这净园里的东西都是宝贝，奴婢也就值二十两银子，扔哪都一样。要是爷心疼这些东西，不如随便给奴婢指个主子，好搬离这净园也省得弄坏了爷的东西。”
　　“住的好好的，搬什么搬？”胤祥不以为意，随意拿起桌上的茶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雁儿姐姐那么能干都搬了，奴婢笨手笨脚的，哪伺弄得好这净园。”
　　“苏梅！”胤祥重重地放下茶杯，平和了一下情绪，他缓声说：“她现在不做丫环做夫人了，不比在这里好？我有亏待她吗？”
　　苏梅冷笑一声，“爷倒是给了她名份，可您对她的冷落这府里的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以前在净园尚好，没人敢随便进来，可现在她一个人在外头，既没婆家撑腰，又没银子傍身，她会被怎样的明枪暗箭伤害，爷您想过吗？您当初就该直接把奴婢送到福晋身边，这样雁儿姐也不用搬走，奴婢也省得净园福晋那里两头跑了。”
　　“她有你说的那么可怜吗？你不要太小看了你雁儿姐姐。”胤祥突然一挥手，把茶杯砸了。苏梅吓得缩起脚往后退，却被胤祥抓住了手臂。爷晾了她这么久，她的小日子不是还过得很舒坦吗？”
　　苏梅听他这么说，悲愤地甩开手，“爷，说话要凭良心。雁儿姐姐如果不多些心眼上下打点一番，她如何能待得下去？可您想想，她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吗？她再多的心眼再大的本事也不过是自保。她明明一肚子委屈，可刚才的晚宴上，她连一点哀怨的神情都不敢显出来，每次我得空去她那里，她就教我做爷爱吃的点心，考我泡的茶是不是够好，一会叮嘱我爷爱用的墨汁在哪儿买，一会又让我把她的厢房整理了说拿来摆放杂物。可她一句都不问爷的情形，不问为什么您不睬她不去她那里。她心里想的念的都是爷，可是爷现在只知道福晋，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可怜她们争来争去的，也不过是别人的夫！”
　　苏梅的脸涨得通红，胸腔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聪明，”胤祥自嘲的一笑，“是啊，争来争去也不过是别人的夫。可她怎么就不明白呢，宁儿毕竟是我的嫡福晋，我要倚重她来照管这个家。这府里已经有了一个瓜尔佳氏，不能再有一个雁儿来掣肘。”
　　“哼，”苏梅听他说完，冷笑一声，“雁儿姐的权力还不是爷想给就给，想收就收的，您好好和她说就是了，又何必如此天上地下般地冷遇她。说到底爷就是不喜欢她了，所以她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是错，她要站着您嫌她碍眼，她要躲屋里您就要说她不懂礼数，她吸口一气是错，呼一口气也是错。”
　　“看来爷是太宠着你了！”胤祥往前走了一步，苏梅也后退一步，却发现背已经抵着了墙，不能再退了。她盯着胤祥有些涣散的眼神，突然查觉到胤祥口中喷出的酒气比往常要浓几倍。她终于明白刚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他喝醉了。
　　苏梅挪动着身子，小心地想从胤祥的视线中逃开，眼前这个喝醉了的男人让她感觉有些害怕。忽然，胤祥的口气变得柔和起来。
　　“傻丫头，哭什么？爷的脸有那么可怕吗？”他粗糙的指腹在苏梅的脸上划过，让她有种颤栗的感觉。她这才发觉自己竟被吓哭了。他牵起她颈边的一缕头发，轻轻把玩着说，“以后还敢惹爷生气了吗？”
　　苏梅别过脸，堵气说：“敢。”
　　“敢？”胤祥故意唬起脸，“你不怕爷吃了你？”说到后面，他的口气变得亲昵起来。两人的距离依旧没有拉开，说不出的暖味。苏梅按住加速跳跃的胸口，硬着头皮回答：“不怕，爷是苏梅唯一能信任的人。”
　　胤祥愣了一下，朗声大笑起来，他重重地拍了拍苏梅的肩，把苏梅拍得几乎站立不稳。
　　“果然还是个小丫头，”他放开苏梅，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不过苏梅啊，对于男人来说，你那句话还真有点伤人。”
　　苏梅奇怪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靠着门柱，又笑了。“把衣服穿好，别让别人看见了。不然爷就是想把你嫁出去，怕也难了。”
　　苏梅紧了紧披着的袄子，又羞又恼地背过身去，心里想，娘说的对，喝醉了酒的男人简直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