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安错》华岩

9、恭请师母

　　夕阳余晖中，段乘风和卢一通正自漫步在三季湖边享受着晚风的吹拂，突然一位灰衣垂髫小童的身影一闪而过，段成风心内暗喜，调整内息施展空灵步法追将上去。却不成想七拐八拐居然跟丢了，段乘风暗自惭愧一个小孩子居然脚程如此之快。灰衣小童有意现身拿着泥人糖笑着朝段乘风招手，段乘风提气跟上去最后在一座竹篱小院前停步。
　　只见院中几只鸡鸭还有几陇菜园，一位布衣木钗满头银发的老妪正在低头为菜园浇水，灰衣小童站在老妪身边微笑的看着段乘风。段乘风轻手轻脚推开竹篱门微有一丝喘气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中气十足道：“不肖弟子段成风拜见师母，观师母身体康健内心甚喜。”说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你的轻功可是韩子安教的？”沧桑的声音却气力充沛震得段乘风五内绞痛，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落在地面上，浸渍开来仿佛一朵开在黄土地上的红花异常娇艳，身形却自岿然不动。
　　“是师兄所教，弟子不才师父只是指点一二，给师门丢脸了。”说完又在地上恭敬扣了三个响头，额头殷红一片。老妪突然转过身来将手中的水瓢掷过去直击段乘风面门，段乘风跪得端直灿若星子的眼睛一眨不眨，水瓢却在距离段乘风面门一指甲盖的的地方咣当掉落在地，没有水的水瓢碎成千百片。老妪仰首哈哈大笑瞬间移到段乘风面前，仿若一阵轻风吹起段乘风的秀发，她却仍旧面不改色。
　　“听闻你如今轻功享誉武林，被尊为武林轻功第一的‘追风女侠’”老妪皱纹横生眼光凌厉的盯着段乘风。
　　段乘风心下惭愧，再磕一头回应道：“江湖前辈抬爱，乘风不敢自居，自知连武师兄幼子都不敌心下惭愧之至。”
　　老妪又哈哈大笑，伸手拍拍段乘风肩膀注入两成功力，段乘风却毫无防备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好好，是韩子安带出来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不卑不亢尊师重道。”老妪连连试探不住赞扬。
　　段乘风恭敬磕头道：“多谢师母谬赞，徒儿此番前来乃是奉了师兄命令恭请师母出山。”
　　“请我出山，老婆子我又不能助他夺取天下，请我老婆子干什么？”老妪神色微敛，片刻冷哼一声继续道：“要是天清寒那个老东西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段乘风不理会她的怒意恭敬道：“师父师母之事弟子并不怎么知晓，只是奉了师兄严命一定要请师母出山一趟。自从去年师父巧遇武师兄夫妇二人以来，便因思念成疾郁郁寡欢身体日渐消瘦，整日叨念着师母与小孙子，神情忧郁的说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要师兄准备好一副棺木随时准备安葬自己。师兄不忍遂严命弟子出来寻找师母，天可怜见终于见到师母，还请师母随弟子出山。”说完恭恭敬敬又扣了三个响头。
　　老妪听闻段乘风之语坐在石凳上，握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不知该如何回答。旁边灰衣小童拽拽老妪的布衣稚嫩的声音说道：“奶奶，奶奶，我要见爷爷，我要见爷爷。”老妪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用力一拍手中茶杯登时化为齑粉，茶水阴湿了石桌一大片。
　　“他就是化为白骨，老身这一辈子也不想再见他。”灰衣小童却吓得在一旁哇哇大哭，吵着要见爷爷。
　　正在这极为尴尬的境地，噗通一声跌跌撞撞寻寻觅觅的卢一通跪倒在地上磕了几个甚是响亮的头，极为兴奋的说着：“您就是凤鸣燕老前辈，前辈在上请受晚辈一拜。”这一弄灰衣小童都停止哭泣睁大犹带着泪滴的长睫毛眨了两眨，眸若清泉满是好奇的盯着咚咚磕头的卢一通，舔舔还剩一丁点的糖人。段乘风倒是心里有些欢喜，要不然真不知道该如何了。
　　“你是疯叫花的什么人？”老妪白眉一挑看着跪在地上穿着赃旧破乱却腰围一条苏绣牡丹的红绸，甚是放荡不羁出口问道。
　　“那是我爷爷，小时经常听爷爷说‘空灵三侠’轻功出神入化，今日机缘得见还请老前辈收弟子为徒。”说完又咚咚的磕了几个响头。
　　凤鸣燕听闻微微一笑道：“你就是那个追着未婚妻跑了五年的卢一通？”
　　卢一通不好意思的搔搔头，脸上红晕仿佛见了心上人羞涩的少女，段乘风没忍住在一旁浅笑。
　　“前辈见笑了，只怪晚辈轻功不好每次都追不上，眼看着今年都二十有五再追不上恐怕这辈子都讨不上老婆了。”说完满是委屈，好似丢了糖果的孩童般逗得凤鸣燕和灰衣小童开怀大笑。
　　卢一通跪着向前走抱着凤鸣燕的腿呜呜的哭泣边哭边道：“凤前辈您就看在我爷爷的份上收了我这个徒弟吧？您就可怜可怜晚辈这份苦心吧？”凤鸣燕看着卢一通的动作忍俊不禁，轻轻拍拍他的头道：“好了，别这么孩子气，要是你那个严肃的爹看到非要打断你的腿了！”这一句倒真管用，卢一通赶忙擦擦鼻涕眼泪慌乱站起来嘻嘻笑了起来，灰衣小童不明白一会哭一会笑的这个人怎么回事，连糖人都忘了舔了。
　　“你倒真有乃祖风范，和你那一板一眼的爹可是大大不同。说来你爷爷和我都是老朋友了，只可惜疯叫花走的早了些，你也是至情至性之人。当年你爷爷也是苦追你奶奶三年有余，看在他的份上我就收你为徒了！”凤鸣燕回忆起往事皱纹横生的脸上不住感慨，卢一通高兴的跳起来醒悟过来又跪在地上咚咚磕头：“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三拜。”
　　“好好，起来吧！不过我空灵派的规矩只教轻功，其他的武功都是偷学来的，你的武功自不必说了，将来你只要把我空灵派的轻功找个合格的接班人就算报答老身的一番指导之恩了。”凤鸣燕捏捏卢一通的骨骼不住点头真是练武的好苗子，不过疯叫花的轻功差耽误孙子娶媳妇。卢一通开心之至频频点头，还不时摸着灰衣小童的头轻声讨好一会给他做糖人吃，灰衣小童早已经忘记爷爷这回事听到有糖人吃高兴的点点头。
　　这边正在享受拜师收徒的喜悦，那里段乘风还跪在地上内心为卢一通高兴，面上却掩去高兴神色磕头道：“恭请师母出山。”凤鸣燕听闻面露不悦，卢一通刚要说些什么看了师父面色便闭口不语。江湖传言天清寒与凤鸣燕因乌江亭，夫妻二人反目成仇三十年不曾往来，此刻自己不便多言。
　　凤鸣燕冷哼两声，起身回到屋内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段乘风。段乘风自顾重复着：“恭请师母出山，恭请师母出山……”
　　余晖渐渐消散鸡鸭回巢，满天星辰闪耀在墨蓝的天空中，一弯黄月挂在天际。晚风拂过树叶拂过段乘风面颊溜向远方，有不知名的鸟儿鸣叫……段成风跪在地上双腿已经发麻，嘴唇因说话已经干燥起了皮，嗓子也渐渐沙哑只想喝杯清水灭灭嗓中的火。
　　卢一通不时的望着院中的段乘风心有不忍，几次欲开口要请求却见师父睡的甚是香甜没有开口。灰衣小童见奶奶在竹椅上睡得香甜，轻手轻脚的拿着两个糖人溜出去到段乘风面前将一个糖人递过去，稚嫩的口气问道：“姐姐，姐姐，我给你一个糖人，姐姐带我去见爷爷好不好？”
　　段乘风嘴唇干裂抚摸他的头勉强一笑：“你叫小虎子吧？好，姐姐带你去见爷爷，还有你爹爹娘亲哥哥姐姐好不好？”小虎子一听高兴的抱着段乘风的脖子不住点头。
　　哼，凤鸣燕重重哼着，小虎子害怕的躲到段成风身后。段乘风又磕头还未说话，凤鸣燕冷声道：“你这丫头忒是固执，韩子安要你去死你也去吗？”段乘风淡然一笑点点头，凤鸣燕摇摇头，叹道：“太过痴迷早晚吃亏的是你自己。风清寒对不起我，负了我一生，我还有何理由去见他吗？”
　　“师父师母之事我只听过一些传闻，但是时过境迁，乌江亭前辈十年前便已仙逝，师父他老人家也是孤身三十年。如今武师兄与师嫂都在照顾师父，小虎子兄姐也在，师父若果真不久于人世师母内心就没有一丝思念吗？”段乘风不假思索的说道，似乎戳到了凤鸣燕的痛楚，虽是三十年未见但是心里其实又有哪一刻忘记过？
　　段乘风见师母思索陷入沉默，又道：“就如同雪满天和曲莹莹，曲莹莹只有三五年命可活，可是却怎么也不接受雪满天的情意，活时两人都自痛苦，死后剩下的那一个人又该是怎样的心境呢？”凤鸣燕苍老的面容上皱纹跳了两跳，望着天际那一弯黄月径自沉思，淡淡的光晕映开来，放映着迷离且伤痛的往事。眼角似有浓浓悲意，半晌才回神轻声道：“罢了，将死之人其心也善，这一面没准是最后离别了。你且起来，回去好自休息吧！孩子万事切莫痴迷，痴的人总会倍加艰辛。”说完转身留下了微驼苍老仿佛落寂了半生的身影，灰衣小童冲段乘风笑笑也跑进了竹屋中。
　　卢一通三步并作两步搀扶起段乘风，对着她略微苍白干裂的双唇摇了摇头，轻声责怪：“看看你自己弄的这副样子。”段乘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把重量靠在卢一通的身上艰难的站起来深呼一口气，总算完成了师兄教给的任务，心里都清明了。墨蓝的星空中星辰欢快的眨着眼睛，韩子安白衣如雪纸扇摇了两摇，深潭似的眸中笑意盈盈，段乘风只觉得这世间再没有人能似他的微笑能让自己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