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被拒 因为黎尚的 ...
-
因为黎尚的事耽误了几日,抽出空来,我便从托大叔房里偷出弯刀。此刀很是顺手,用来剜竹最便利不过。又带上前几日寻得的草绳,便出发了。
可能因为昨夜暴雨,这瀑布水势显得大些。洞中的水坑也增多,一路下来,我的鞋便湿透了。穿出山洞,便干脆脱下鞋,挽起裤腿,拉起裙摆,在河岸边浅水处前行。河水清凉,河底的石头早已被河水打磨光滑,踩上去只觉得舒服滑腻。
光着脚,一直趟水到月牙小苑。手中的鞋仍是湿潮,我决定继续做赤脚大仙。放下包袱,在小苑草地上铺开所绘图纸,便又激动地不行,速速提着弯刀顺着主河道往山下走去。
从高处看,这里的竹林面积要比山前小得多,走近,山岚雾气也淡得多。小河从竹林间穿过,顺着河道总不会迷路,难道……
这条路可以下山!
我站在竹林尽头向山下望去,若这条路真可下山,师父也算百密一疏了。只是这瀑布通人也实在是叫人难以相信,如此一来,我便寻得一下山之策。原先日思夜想下山,今日终于寻得一条路,却又不敢,或是不想去了。静立在竹林边,思索半晌,还是决定削竹建屋,再不做他想。
来回搬了不过几根绿竹,就已经气喘吁吁,半躺在小苑草地上研究自己所绘的模型。脑海中却总是出现竹林中的河道,那条直通山下的河道。
休憩片刻,我便起身,将竹条钻孔捆绑在一起。竹子质坚,小刀无法轻易穿透,磨钻半天,手中便生出红印,疼痒难辨。口中干渴,趴在月牙湾上轻嘬一口,甘甜可口。心满意足便起身继续扛竹子去了。
这样去了几日,小苑已初具规模。
平日里温书玩闹一切正常,可我偏偏不爱平淡,总要寻点刺激给自己。师父有一柜子的禁书,用青琐挂着,钥匙在他老人家身上,拿不到,够不着,可他自己却是常要翻阅的。
我瞅准了机会,好不容易盗出一卷,再随便塞进去一卷,飞似的往山坡上去了。
幼时的好奇心,往往不会造成什么好结果。原来我无意间抽出的是卷炼药书,可也不像是为人治病的,成分制法皆是辛毒之物,我正觉得索然无趣,目光一扫,便被后面的文字吸引。
“以少女极阴之体养蛊……自会阴处……割口半寸……藏于药罐……二七可见带黑……七七枯槁无津……人亡蛊成。”
我脑中已然绘出图样,浑身打了个冷颤,不自然向四周看了看,结结实实靠着树才觉得好些。
这是什么鬼书?怎么会有这样狠毒之极的炼药方法,难怪师父不让看,我自小接触的都是些正态之物,头回看到这样残暴的东西,竟不可想世上还有此般药法?这算什么方药制法,分明是毒物。
我悻悻想将书偷送回去,却发现师父已将柜子上了锁,只能等下次机会。复而很不情愿的将它藏在袖子里,这卷书冰凉刺骨,我一到屋内便将它藏于床底,再不想看见。
可偏偏晚上,那书中场景疯魔般地跑出来,一闭眼就能看到花般的女子被上以那样的极刑,满腿都是血,四肢被裁的极短。我又不敢睁开眼睛,怕一睁眼便看见她悬在我床边。
好不容易还是睁开了眼,夜里极静,我已是一身冷汗。早知道方才就不要熄烛火了,如今烛台离我又远。那卷书就在床下,我吓得连鞋也不敢穿了。仿佛脚一伸下去,就有双惨白的手会将我脚脖子紧紧抓住,然后也拖进那个可怕的药罐子里。
我一面给自己壮胆,蜷成一团抱腿坐着,可越坐越坐不住,一面想着那卷书就快将床榻钻出个洞来找我了吧?
终于,我还是打算踩着鞋跑出屋子,今后再也不沾这些东西。一鼓作气,疾速伸出脚尖黑暗里摸鞋,却不知触碰到什么质感不像鞋面的软绵东西,整个人尖叫起来,风一样的撞开门逃出来。
今夜到处都黑漆漆的,连个月亮也看不见,他们应该都睡了,连平日睡得最晚的陀大叔今夜也睡在菜地旁的小屋里,那还要走小半个时辰,我只能赤着脚,双臂交叉,用长发遮盖保暖,蜷在院内静寂石凳上打哆嗦。
方才出来,魂儿都掉了一半,衣服鞋袜更是别提。可此刻要我再回去,还不如这这儿抗着。不能去找成彧,他肯定会将我偷看禁书的事告诉师父,到那时就更别想活了。去找黎尚吗?他已经好几日不与我说话了,明早还要早起练剑,这个时辰去扰他好梦,只怕他会更厌烦我,况且,我并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狼狈样子。
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哥哥。偷禁书这种事,墨舒会与我一起做的,我更不用在这里挨冻,可以大大方方地将脚伸进他的被窝里。可他人呢?我求他,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想让自己再次陷入埋怨墨舒的这个圈子里,遂而清清脑子。寒冷与困倦逐渐侵占全身,直至双眼再难支撑,忽然听到人声。
“你怎么坐在这里?”
我身子一歪,僵僵的从石凳上摔下去,抬头便看见黎尚神色匆匆。
他将我打量一番,更是疑虑,若有所思道:“想不到山中女子的身体这般健硕,不过夜里寒气重,你好歹也该穿鞋出来。”
我干巴巴眨了眨眼,尴尬问道:“我也想穿鞋的,可是……一言难尽,可不可以……让我先去你屋里呆一会儿?”
他扬起头,“你不仅身体健硕,言行举止也很是奔放。”
我慌慌乘着地站起,地面冰凉,双腿止不住的发抖,头发散乱。我也知道这个时辰,衣着不整往男子寝室跑是不很合适。
黎尚蹙着眉,“要我背你回去吗?”
我摆手,“不要!不要!”
“不要我背你,还是不要回去?”
话自己就蹦出来,“不要回去!”说完意识到什么,又沉下头道:“也不用你背我……”
话音刚落,也不知他听见了没,却已然背过身在我面前弓下身子,问道:“还不上来?想冻坏了脚吗?”
我很不好意思,却又甜丝丝的,小心爬上他的背。我触到点温度,全身血液都活动起来,开始回暖。
黎尚走了几步道:“你在这儿坐了多久?浑身冰的像块石头。”
我趴在他肩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来之前,我都快睡着了。”
“这样也能睡着?”他语气里带着惊讶,复而又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屋?”
我霎时觉得自己的理由很是可笑,舔舔唇道:“我今天看了不该看的书,害怕的很。”
他没笑,语气里是疑惑,“鬼怪?”
我浅浅“嗯”了一声,又蔫蔫的说:“你想笑就笑吧,我自己也觉得可笑。”
他没表情,“畏惧鬼神很正常,我幼时也……”话说一半,到了门前,他把我往上窜了窜,推门。
我想知道后话,“幼时什么?”
他将我放在屋内竹椅上,“没什么,这世上多得是比鬼怪更令人寒心的东西。”
我没领会到他这话的意思,眼看着他点了烛火,屋内立刻迎人起来。这才发现,黎尚身上有几处灰尘,鞋底也尽是泥土。
我一直忽略了一点,现在才想起来要问:“你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
他背过身去,“我睡不着,到处走了走。你在这儿坐一会,我去打盆水来。”
他出了门,我才上上下下看了看这屋子,比起原先墨舒住的样子,多了几分肃气。并且黎尚母亲的去世对他打击应是不小,看屋内格局摆设与他之前也有所不同,整洁不说,连被褥都像个豆腐块般,立在那里。我无法估计丧母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师娘拖了的病几年才逝去,在我看来,那不是什么悲伤的事情,对师娘还是对我们都是一种解脱。相比于绵绵不绝的痛苦,我更倾向于了断。
我是这样想,可却不能这样劝他。
黎尚端着冒气的温水进来,他鬓角上还挂着水珠,耳边碎发自然地顺成一绺,面目说不出的清爽,我呆呆看着他进来,心想:这人怎么是会发光的?
“黎尚……”我舔了舔下唇,将脚探入盆中,舒服的打了个哆嗦,继续道:“这两月,你难过伤心我们都知道。可你不该把自己锁起来……我……我们都很担心你。”
黎尚转身看向我,微微蹙眉,又好似笑了一声,“哦?我倒不知,你担心我什么?”
我心内纠正,不是我,而是我们。转念想想,其实就是我一个人,师父与成彧几乎没什么变化。
“逝者已去,我也知道这话苍白无力,可你现在这副样子很让人害怕,若是在以前,我还可以给你吹胡笳听,可是我的胡笳坏了,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黎尚蹙眉思索,“胡笳?”之后像想起什么似得,从箱子里取出个竹盒,“喏,给你。”
我捧着接过,小心打开,其内安然躺着一束胡笳,翠色印眼,尾处雕着竹纹,相当精细。我喜出望外,想起去年在林中摔坏了墨舒送我的胡笳后便常可惜感慨,一年未奏乐,也不知还能不能记得谱子。
“真好看啊!”我抚过竹纹,光滑凉手,叹道。
黎尚没什么表情,“先试试音色,还不知准不准。”
我应了一声,端起胡笳,放在唇边,轻取几音。音色纯正清亮,更叫我爱不释手。可惜是深夜,不然我一定大奏几曲,“谢谢你,你是这山上最大的好人!”
他像是被我这名头唬了一跳,挠挠头,居然带了几分羞怯的可爱,“合适就好。”
我看见他这副样子,终于恢复了些下山前的生气,便道:“黎尚,就这个样子,你保持下去嘛,不要再摆出前几天的木头脸了,我都不敢和你说话。你多笑一笑,很快就能回到以前的你了!”
他面上一顿,整张脸又绷紧了,“以前的吗?”
我点点头,“对啊,我喜欢你以前的样子。”说完还笑着看他,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触了他的逆鳞。
他轻笑,像玩笑话一般问道:“你喜欢我?”
我被这直白的一问吓住,深吸口气,“喜欢?我不想看到你难过的样子,想和你在一起,想一直都能看见你。这种感觉是不是你所说的喜欢?如果是,那我就是喜欢你。”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近我的身子,问道:“你喜欢以前的我,不喜欢现在的我?”
我木头般的眨眨眼,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顾脸面的了,继续道:“你什么时候,我都是喜欢的。只是觉得以前的你更好,活得自在舒服。”
黎尚后退两步,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神情,只盯着地上等待他的回答。
“在下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我到这孤山里来,可不是为了要称姑娘的心意。”
他只撂下这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大半夜的,他不睡觉了么,要去哪里?我便是这样想让人逃避吗?
我坐在他房间的竹椅上,身上薄薄一层浅白中衣,裤管上还带着污迹,两脚湿答答淌着水,眼里酸酸的。平生第一次告白,在自己最不体面的时候,这样被人不留情面的拒绝了。
这样的情感,我不知该藏在哪里。仿佛自己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看穿那小小心思。我开始躲避,不与他们同处一室,每日都忙于打理后山的秘密花园。或许是那晚风吹得太久了,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总之这寒气一直堵在胸口,难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