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宽慰 接连下了两 ...
-
接连下了两天雨，又碰上半月一次的问辩，我便没有机会再偷偷溜去月牙小苑了。不过来日方长，等过了这几日，便可打造我的小馆子了。这几日，我也没有闲着，四处搜罗了建屋所用的器具，也在纸上打好小苑的模型稿子，脑中已经无数次浮现那一泓月牙。
成木头从师父房中恭敬地退出来，我赶上前去，在他面前嘻哈哈地晃了晃，问道：“怎么样？师父都问了什么？”
“老庄。”
嗯，如我所料。成彧考的是老庄，那我就应该是孔孟了，这几日的辛苦也不算白费，心中半个石头落地。
“你前些日子都去哪儿了，整日地不见人影。”成彧忽然转身问道。
“什么前些日子，我这几天不都在房里吗？”
“不，是雨前的几天。”成彧肯定地说道。
我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猛然想到：“师父问了？”
成彧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摇头道：“没有。”说完只身回屋，没多留一句。
师父屋里总有股香草的味道，在这种寂静时刻最能体现。此时此刻，我就静站在师父房里。面前的这位老人家，灰须灰发，正一脸严肃地翻着本发黄旧书。
老天保佑，问个简单的吧，问个我看过的吧。
师父却突然放下那卷书，咂着嘴说道：“你整日里都在忙些什么？”
我一愣，挠头小声回道：“徒儿每天……每天都在刻苦努力，钻研……”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最近都看了些什么。”师父淡淡问道。
我平复情绪，支吾说道：“徒儿近期主要…主要看的孔孟之道以及休生两门……”
近两个时辰之后，我才晃晃悠悠头晕眼花从师父房中走出。
提问一次，折寿三年。
想一想，距黎尚下山探母已经过了十多天了，却迟迟没有回音。师父那边是打探不到什么的，和成彧一日也说不上几句话，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犯嘀咕，已经半月了，怎么还不回来啊。师父这几日也特别盯着我似得，早晚饭都要问起我，害得月牙小苑也不能去。
午饭时听陀大叔说师父正教成彧过竹林的方法，弄的我心里痒痒。学会下竹林的机关，就可以随意下山去了。当年墨舒就是学完这个才自己下山的。如今师父又交给成彧，这山上岂非就我一人不知道了！原来这屏障本就是给我这种不听话的弟子而设。哼！我央锦不弄懂弄会过林方法死不休！
到了下午，成彧才从师父房里出来，见我在门外愤恨地看着他，走上前来道：“黎尚半晚前就回来。”
我一听，喜上眉梢。想这成彧从不打诳语，定是师父告诉他的，不会有假。
成彧打落衣服上的灰尘，接连说道：“师父让我去接他过竹林，你在这儿等吧。”说完便向走向下山路。
让我在这儿等，怎么可能？
我尾随他身后，一路小心谨慎未被发觉。快到竹林时，成彧停下休息，我也停下脚步，坐在沿途的大石上小憩。想着这次偷看成彧破竹林瘴气之法，下次就可自己过竹林了。
“快跟上来，很快便要近竹林了。你想曝尸荒野不成？”
嗯？抬头看见成彧正朝我喊道。
可恶！我跑上前去：“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成彧从容拿出一个随身便捷小香炉，说道：“从我说让你在院内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你一定会跟过来。”
“你……最厉害……那你为何现在才叫我？”
“原先不叫你是因为你在身边唧唧喳喳太吵。现在叫你是因为很快就要进竹林，你不跟着就再出不去了。”成彧打开香炉，点燃，一缕轻烟婀娜无比，直往上升，淡雅入鼻。
“成木头，你洁癖很严重嘛，连香炉都要带啊。”我见他竟掏出香炉，笑道。
成彧摇摇头，摆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说道：“这是防瘴气的珑盛香，你跟在后面，出事了我不负责。”
我点点头，抓住他的腰带，紧跟在后。
他却突然停下，我一下撞上他。
“怎么了？有状况？”我紧张地问道。
“放开腰带。”
“……”
原来这香可以缓解林中瘴气，离得远便没了效果。所以成彧才让我跟紧他。
“这……”我正要问。
“不要说话！”成彧厉声阻止。
竹林原来是这么过来的，我原先还以为是什么机关暗锁。
大半个时辰，我们才下到山腰来，脚下便能看到不远的村庄。山下便进入周国首府平城。成彧不让我再往下走，我们只得寻一处休息地方等待黎尚。
我往山下眺望，城里房居无数，高矮遍布。虽然隔得很远，但还是能感受到那里人声鼎沸。师父此时应该已经发现我不在了，不过没关系。回去就说我跑到山坡去玩了，不是第一次，师父不会太责罚的。只是……
“成木头，你会不会告诉师父我私自来这儿的事啊？
成彧浅笑说道：“师父怎会不知道你跟我下山。相反，正是师父说你前几日表现不错，若愿意来就将你带上，按时回去便是了。”
“我就说，你今日这般好心……”
日落西方，朝霞满天。却迟迟不见黎尚回来。
我有些疑虑，天黑了再进竹林怕是有危险。正想着要不要再等，就听见了马蹄声。
吭哧吭哧，离我们越来越近。这是两匹马，两个人。
不会吧，上次的冷面大叔又来了！忽然萌生想找个地方躲躲的念头。我的慌乱也落在成彧眼中，一脸迷茫看着我东转转西转转。他肯定不知道我为什么这副样子。虽说他也见过那冷面大叔，但成彧见长辈从不抬眼，只一味低头行礼，行完礼转身便走，绝不多话。
很快，便看见两人下马牵着上坡，一人正是黎尚，远看还是月白衣衫。另一人身着黑斗篷，黑布顺着斗笠蔓下，直到胸前，完全看不见脸,见黎尚他们二人下马，我大叫着冲他们招手，“黎尚！你回来啦！”
黎尚却没有反应，甚至有些惊愕，冷着转过头向一旁黑衣人说了些什么，复又平静回头看我二人。
我本以为他也会笑着招手的，可他没有，故而讪讪收回了手。待看清那黑衣人身形，却又觉得不像那冷面大叔了，要清瘦些，反而更像是黎尚的身姿。
他二人在半山腰便停了脚，怎么那黑衣服的不上来吗？果然，片刻后，黎尚孤零零走了上来，那黑影连个脸都没露，只仰着脖子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底突然滋生出几分熟络。待黎尚走到面前，我才将目光留在他身上。
我察觉到黎尚神色不善，也消去了几分热火，只舔笑着打了个招呼，找话道：“怎么不叫那位到院里坐坐？”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不必了，山下还有人等他回去。”
成彧前面带路，他或许是未感触到黎尚的生疏，我却是切切实实领教了。怕他嫌烦，我一路无话，只跟在身后，不久便到了院内。
黎尚的母亲究竟怎么样了，谁也不敢问。看也看不出来，因为他不像是之前的样子了，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比如原来吃饭时和他眼神交汇，他便会心一笑，令我饭量增长。虽然这对我的体形没有好处，但好歹身心舒适。最近几天，他却不与我玩笑，眼神交汇时只是闪开了。
再比如以前远远看到我他便会笑着过来打招呼，最近几天别说打招呼，就连看到都困难。
是我太敏感了？
几天后，趁着饭前我终是忍不住问了黎尚：“你这次回去，家里都还好吗？”
我问得小心，他答得直接，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家母已经过世，烦劳挂心。”
对话结束。
也算是安慰黎尚，我想起幼时玩水的好法子，忙活了好几日，终于有点样子，今日可以邀他出来玩了。
我蹦跳着去找他，蹭地一下站出来，嘿嘿傻笑，说道：“下午还要背书么？”
他抬头，没有表情，淡淡问道：“没有别的安排。你有事？”
我挠挠头，“也不是什么事啦，就是……你没有要洗的衣服嘛？我们一起去河边洗衣服好不好？”
我觉得自己可以再蠢一点，就算怕直接说戏水他会拒绝，也不至于找这样的由头吧？洗衣服？怎么不干脆说同去洗澡呢！
果然，他表情抽搐了一下，像是努力想要迎合我的怪趣味，“呃……如果你需要人陪的话，那就去吧。”
我见他答应，也顾不得再考虑什么，“你答应啦？太好了！那我下午去找你，说定了！”
午后，黎尚背着一筐衣物，和一身轻松的我出现在后山大水潭。
他路上便问了，“不是该用流水洗么？为什么来这里？”
“这里阴凉，你看下午这大太阳，多热啊。”我觉得自己如今撒谎也有些水平了。
“那你又为什么没带衣物？”
这个……我怔了怔，“我看你背得多，我的也不急，不如今日就帮你洗好了……”
“这话不对，你分明没打算洗衣服，况且我有手有脚，不用人帮。”
我被这句堵得接不上话，“那我去玩水……总行了吧？”
“也好。”
等我二人近了水潭边，他没波澜的脸上才多了几分神色，“你——叫我来，是为了看这个？”
我抿嘴笑着点头，面前水潭上，是我和墨舒以前砍下的竹竿制成，上面还铺了一层荷叶，松软软的，在水面上极平静地浮着。
我解释道：“小时候的玩法，夏日躺在上面最舒服了。”
“幼时你体轻，这尚可承载，如今再躺上去，恐怕只有沉底的份了吧。”
我没想这么多，被他这样一说，也觉得大有可能沉底，再说这树干已经许多年了，里面不知道蛀成什么样。瞬时便觉得自己说话办事一点也靠不住，白白叫了人过来，可其实毫无准备。
我难为情地瞄他，摸摸耳后，“那……我先试试，快沉下去了就上来。”
“都知道它会沉，你还要下去？”
“可是……你来都来了，就这样回去……”这样以后我叫你都不容易出来了吧。
我挠挠头，有些尴尬，“我们再做一个吧。”
他阴着脸，“我不喜玩水，这竹筏还可承担你一人重量，我便不参与了。”说完卸下背篓，蹲在一旁，开始洗衣服了。
我自觉没趣，却又不知道从何下手，竟坐在一旁呆呆看他洗衣服。
“你总看我做什么？”
我抿抿嘴，“我想帮你啊。”
他放下手中皂角，“你一直靠眼神帮忙吗？”
我往前凑了凑，安慰的话多一句都想不出来，觉得搞不好人家现在没想起丧母之事，我多嘴提一句，反而又陷入僵局。现在虽然二人都不说话，气氛倒也和谐。再过几日，等他走出来了，一切还会恢复如常的。四周只剩下涓涓水流和衣料的摩擦声，我不再努力想话头，第一次觉得静悄悄也没什么不好。
那时候的我，以为时间可以洗刷所有的伤痛。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宽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