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闻清笳》鸦胆子

6、月牙小苑 看离正午还

　　看离正午还有一阵子，我便打算着将屋中的杂物规整规整。这屋子，若是被师父看见可有的说了。偏偏贤德淑良不适合我，调皮捣蛋半点不得闲才是我的强项。之所以这样大胆放肆，是因为山上仅有我这一个女子，所以这理应被称作“闺房”的地方他们是不会轻易进入的。
　　没人看，干嘛要收拾？晚上还要睡，被子为什么要叠？当然，吃完饭的碗一定要洗，不然会影响你下次吃饭的食欲，万万要不得。所以叠被子和洗碗这两件事的严重性不在一个水平面上，因此不足以作为劝导那些像我一般懒病患者的教育用语。
　　整理间，看到那个躺在角落里的胡笳，我的心莫名抽动了。那条口子依旧在它身上，刺眼。我拿近看，手指触摸到那段泪痕，比想象中更为不堪。胡笳不在，可它陪伴我的那些岁月却历历在目。我擦拭了一遍，其本身因岁月带来的痕迹是无法抹去的。放在唇边，我仍想用它奏出清丽的曲调，可结果却只能听到嘶哑断续的残音。过了这么久，我才肯触碰它。自从胡笳破裂后，我把它无情的放在一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里。但那并不是因为我无情，恰恰是因为我放不下，我极度想忘记那个人，那段曲调。如今，我肯抚摸它的每个音孔，这是否代表我已经渐渐淡忘了呢。
　　一年多，这山上从没有人提起你的名字，但总有些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肯定师父想起了你，成彧想起了你，甚至小墨想起了你。
　　不知不觉，时间就从指尖溜走。
　　一顿饭的功夫，我便将这些愁绪全都抛之脑后了。
　　黎尚不在，整个藿连山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按理说，一个人，总是能静静看进去些东西的。可我偏偏半点书都看不进去，一心想往屋外。突然想起幼时和墨舒，师娘同去的后山瀑布，怀念得不行。
　　一路上故地重游，也想起了很多过往。沿途枝繁叶茂胜似当年，我眼前又浮现出那样你追我赶嬉戏的画面，听到那样明艳的笑声。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听见细微的流水声。我继续顺着河流向前，距离声源愈来愈近。很快，便看见飞流下来的屏障，雾一般白色的水汽弥散四周，蝉鸣鸟啼，再没有比这更让人身心舒畅的了。
　　深呼吸，便能嗅到那股清泉自然的气息。水流拍石，四处飞溅。周围绿树成荫俨莘崦Ｆ俨贾率且汇叮蹇杉住１壬洗吻袄词彼埔⌒
　　我想触到瀑布，便由侧面扶石而上，石面多有青苔，不小心便会滑下。我寻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石面，站稳立好。伸手触摸飞瀑，那力量很大，直往下打我的手。但我舍不得撤离，在炎炎夏日里，这股清凉很是难得。我干脆撩起袖子让整个胳膊都沾染上这清澈，手穿过瀑布却没有摸到想象中的凉石。
　　这瀑布后是空的！
　　我又向前探了探，果然！
　　恨不能将瀑布撩开看看，这里面是否住着一位仙子？或是住着一位室外高人？莫不是里面住着妖怪？一时间各种可能我尽数幻想了一遍。进去看看，有风险。不进去，我定不会甘心回去。我捡起一颗石头，用力抛向里面，瀑布声太大，只听见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落地声。我又寻到一根看起来结实的树枝，憋住气，一脚踏进瀑布内。
　　头顶被瀑布猛击了一下，水顺着头部一直往下流，身上也被溅湿，好在我动作快，没有湿的太厉害，又是夏日，才不觉得冷。进入洞内，漆黑一片，潮气四溢。心里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慢慢往下探路。渐渐眼睛适应黑暗，洞里便亮堂些了。偶有水光照在粼粼石壁上，洞狭长且低，石壁凹凸，再走一阵，便要弯腰前行。好在只有一条路，我才放心往前，顶端不时有小孔投进光亮。地面坑洼处还有积水，瀑布声音依然隆隆贯穿整个山洞。
　　前行不一会儿，便明灭可见光源，原来这洞另有出口！
　　片刻便到了洞口，眼前是出乎意料的另一番天地。
　　眼前此景，令我激动地想大声呼喊。然而很快又意识到并没有人可以与我分享这份喜悦，不由减了几分欣喜。绿山重叠夹着烟粉小花立于两侧，青山截江，水际青烟。一条大约两丈宽的河流横在我面前，山谷道路并不平坦，这条河流也阶梯似得流过山谷，潺潺水声，尤为清冽。
　　我踏着河流中的立石，蹦跳着来到对岸。山涧淡淡雾色，更似仙境。想不到，我竟歪打正着发现这样一处钟灵俊秀的宝地。这地方蜿蜒曲折，小路很多，我选了条较平坦的又前行一会儿。这地方应该是藿连山深处了，丝毫不见人家，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可也正是因为不见烟火，我才更觉得可贵。一路走来，所闻所见的奇花异草不少，成彧若是来这儿，定是要好好研究一翻了。
　　看看天色，也该回去了。不经感怀，这地方不会如桃源一般，下次来就寻不到踪迹了吧。
　　趁着天还亮些赶快回去，不然洞内昏暗就不好走了。我最后看了一眼仙境，便投身黑暗山洞去了。
　　顺着原路回去，就比来时省了些时间。辰时便赶到院子了。进院空无一人，便生落寞之感。这样的日子，无边无尽，令人窒息。连原先解闷的胡笳都被我毁掉，不然此刻要是能应景吹奏一曲，也是自在。
　　寂寞，便是如此罢。
　　若是能寻得一位知己，常住山中，闲云野鹤也未尝不可。但我原本认为是知己的人已经抛下我下山去了，我的知己候选人此时也下山去了。找到那样的好地方，却没人能和我同去，实在悲哀。难不成我要去找成木头说话聊天吗？只怕刚进屋便被他赶出来了吧。惆怅半晌，只得疲懒地回屋了。
　　翌日，我一早便又去了瀑布。有昨日的经验，我顶了片大树叶跨进瀑布，便没有昨日的狼狈了。又点亮烛火照路，仔细看了看这石壁。可洞中太潮，火光渐微，很快便熄灭了。来回几次，对这洞中已是熟门熟路了。既然无人分享，不如将这里作为我的秘密，让这个地方专属于我。
　　穿过山洞到达目的地，昨日的景象分毫未变，对我而言，反而亲切许多。我已然把这里当作自己的乐园了。顺着河道往下走，四周虽然没有路，但爬个小坡，
　　眼前一个岔路口，河水也分支出去。我循着小支流继续前行，河道却越来越窄。潺潺流水，野芳幽香，秀木繁荫。这条路，终有个头，我却更喜一直走下去。前方十丈远的地方大石阻挡，想是没有路了。
　　我有些丧气，但想到也许会有一小池清泉等我，便仍然前行。不曾想，走到尽头却发现峰回路转，此处乃是一弯渠。直拐过去，眼前一片开阔。绿草如茵，四周竹木围绕，清流蜿蜒，极其安静地绕着绿荫一圈，又从另一端汇了出去。可能是因为这湾细流的滋润，这片空地上的草才格外繁茂。水声更衬茂林修竹，缓而静地融为一体。
　　这里简直是大自然赐予我的宝地。
　　我放下包袱，枕在头下，四躯伸展，静静躺在这片绿茵上。天地仿佛仅我一人。虽然只能看见这圆圆的一片天，但这是仅属于我的天空。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我环视四周，发现这片空地正好可以建两座小房子，屋前还可以留出一个院子种点花花草草，这条细流便环绕着我的小院，到时还可引渠灌溉，离人草在这样隽秀灵气的地方定会年年开花。
　　我高兴，为自己的天地高兴。这是我的家，月牙小苑！下次一定要带上器具。但无论如何，这个地方我是要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