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闻清笳》鸦胆子

30、尤拟往事 回来后尤拟

　　回来后尤拟听说了大殿上的事，愤愤道：“这个黎禄越发没礼了，日后若见了他必是要好好惩治一翻……”后而又责怪起杀羽，“爹爹也是，为何偏要阻拦你晋升，我这就要去问个清楚！”
　　我看她说着便要出门寻老将军去，赶紧叫住，“你此时去便是陷我于不义之地，别人必会想是我自己心里不忿，却又不敢直说，只能借你之口发泄。”
　　一听这话，她又停下，回到椅子上。半晌无语。
　　尤拟撑着脑袋，默默问道：“那依你看，爹爹为何不想让你晋升呢？”
　　“我资历太浅，将军怕我日后骄狂奢靡。”我饮口花茶，淡淡道。
　　尤拟抢话，“这种话你也信？当年爹爹二十岁时便已经是出了名的将领了，尤大叔也是二十便成为副将了…只不过……”
　　我听到这个名字，手顿了一下，又装作无事继续品茶。
　　“只不过后来犯了点小错，便销职为平民了……”
　　我见话头到了这里，便顺接问道：“什么小错？”
　　尤拟支支吾吾，“说是对老国主有不敬，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爹爹再想保也保不住他了。”
　　“那他如今是……”
　　“唉，就一个人落寞地住到城北山下去了，后来也变得沉默寡言，我小时候一见他就浑身起鸡皮，恨不能绕着走。”尤拟深深叹了口气。
　　城北，那便是磬山脚下了，脑中不断回想着在磬山下可曾看到过什么像样的屋舍，隐隐中闪现过几张画面，心头燃气些希望。
　　正说着，侍女芜儿进屋来续茶，笑脸盈盈。
　　尤拟便来打趣道：“瞧你乐得，是有什么好事，也说来与我听听！”
　　芜儿像是憋闷了好久，还不等尤拟话说完便迫不及待向我乐道：“我方才听正厅里的小厮说给您寻了个好住址呢，很快便要开始收拾院子了。”
　　我一愣，杀羽这是要赶我走？
　　尤拟却来了兴致，“在哪条路上？快领我去看看！”
　　经不住她纠缠，也只好驾马同去。

　　周国首府平都大致分五区，东西南北中。中间自然是国宫大院，高墙相隔。东边通交通要道，集市热闹，除去宵禁便全是过往人群。西区多是高管府宅，军营大帐，寻常百姓不太来往。南北便多是平民村舍，靠山而居，农务繁忙，偶有庙会赶集，尤拟最爱凑这热闹。
　　尤府在西北方向，我们遣了下人便顺着芜儿所描述的地方寻去。
　　听起来是个远离官户的地方，这点让我很受用，最好还能依山傍水。
　　“怎么这么远！”尤拟抱怨道。
　　兜兜转转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城西南角，找到一个有样子的老宅子。没往进走，只见墙面有些老旧，可还是能看出以前楼阁的雕刻精细，还未走进便可嗅到半朽之木的味道。大门外正有很多人来往搬运，尤拟下马拉住一个小厮问道：“这正在修葺的宅子是谁的？”
　　小厮打量我们，摇摇头，“我们只是接命干活的，给钱就行，不管这么多。”说完就撂下我们继续忙活去了。
　　我看此时天色也不早了，便叫尤拟一同回去，别再生事。
　　一路上我都在猜度着杀羽将军的心思，这老将军时远时近，时亲时疏，很多事我都琢磨不透。从昨日回来到现在，一直未提及此事，只默默给我一套远处的老宅子，便要把我打发了么？
　　转念一想，如此也好，自己落得清闲正可以好好干些自己的事，无意又展露笑容。望向城南远处云中的藿连山，心头愁思涌上。
　　尤拟也呆呆望着藿连山的方向，思索，回忆。我看她像是有什么不对。谁知她愣了半晌，突然道：“你先回去，我要去个地方！”
　　说完竟头也不转，策马奔驰往山的方向去了。
　　我追上前去，又怕触景生情太过露了破绽，只得远远跟着。
　　直到藿连山下，我可见得那片竹林，可见得那片山岚，这样的藿连山，恍若仙境。
　　尤拟知道我一直跟在她身后，也无什么反应，只是淡淡下马拴在一棵老树上，便继续呆望着山尖。
　　我看她像是个有故事的，必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往，也不便打扰，自己也深看着这座寄予我快乐与悲痛的高山。
　　“还记得我初次来藿连山，那时我才六岁，只远远看着雾中的竹林。奶娘告诉我那个地方不能随便进去，会迷路，会找不到家。我当时好害怕，所以一直不敢来。”尤拟不知望着什么地方，悄声讲到，不知是讲给我，还是讲给自己。“第二次到藿连山下，那时我已经十四岁了，胆子大，人又莽撞，什么都不怕，只想离尤府远远的。就一个人跑到竹林里去，开始不敢进，便用一根长绳拴着，才敢往里走一点点。”
　　我心里暗笑，这个法子我也曾用过，只走一点绳子便不够了，要不就是自己反悔了，害怕了，不敢再前进。
　　“就是那一天，我带了好长好长的绳子，以为就可以走出竹林了，可绳子已经到头却还是看不到竹林的尽端。我当时丧气极了，就不耐烦坐下，焦躁难忍。突然我便听到一阵清幽的乐声，仿佛山中的一切都静止，鸟啼，虫鸣，落叶都是那乐声的协奏，安抚我当时狂躁不安的情绪，一曲下来，我便觉得神清气爽。那种滋味，真是美妙极了。”
　　我听得一惊，那乐声，该不会是胡笳吧？
　　“子翊，你可曾有过那样的瞬间，终身难忘。”
　　我点点头。
　　尤拟垂头，“我恍惚间见到一个男子，雪白的衣袍，乌黑的长发，他看见我就这么一闪……”说着自顾自地原地打了个转，“我急急追了过去，也只远远看见一个侧脸，在雾气中，可真好看啊。”
　　“从那以后，我便日日去藿连山上，日日听到那锁魂的乐声。想着一定要见见那位奏乐之人。可那竹林真是难走，无论我接了多长的绳子，都走不到尽头。”
　　我的心仿佛被提了起来，催促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爹爹知道我每日都不要命的进山，气得将我锁在家里，一锁就是半年，以后也常叫人跟着，便再少有机会来这里了。偶尔来这里，也不敢奢望再有幸听到。”说完，尤拟失落地低下头，看样子她后来也再未听到过那神韵般的乐声。
　　我暗暗计算着，尤拟十四岁时墨舒还在山上，他日日站在山坡上吹奏胡笳，望着一大片茂密的竹林，望着脚下的村落城门，来往的众人。原来从那时候起，墨舒就已经在盘算下山的路了，不然也不会在半山腰撞见尤拟。
　　尤拟又转向羞涩憧憬，慢慢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奏出那样的曲子，他气息沉稳，有力而厚重，同时又充满生机，像是一颗年轻的心对整片大地的向往，还有一点忧愁，像是诉说别离的不舍…起初那几年，我常梦见他，也是那样一个漂亮的转身，不见了。”
　　我心中暗惊，想不到尤拟和墨舒还有这样的缘，只是可惜如今我也不知道墨舒的去向不然也可一了尤拟之愿。转念一想，不能相见，听听那曲子也是好的，便引得尤拟道：“你可知那是什么器乐所奏？”
　　“我之后探访了多位乐者，推断该是胡笳，可与胡人战事一起，城中再无奏胡笳之人……”
　　我豁然一笑，“那真是凑巧，在下正好会些胡笳皮毛，不如给我个机会演奏给你听听？”
　　尤拟眼睛一亮，“当真？你真的会吹胡笳？”
　　我点点头。
　　“那今后你可要好好教我！”说完一溜烟上了马，途中还不停招呼我加快马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