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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宴 天色渐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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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来客们纷纷行至太晔湖上高台就位。我与尤拟并排坐于杀羽将军左右偏后位置,直至天完全暗下来周围才响起了丝竹之声,紧接着便是几位薄衣轻纱的舞姬从湖上泛舟而来。此时已至深秋,看着这群薄薄衣衫的女子在寒风中起舞,我还真是没什么好兴致,只是越看越冷,打了个寒颤便不觉多饮了几口热酒,缩缩脖子,头上的青玉冠压得我抬不起头,生了些困意。
直到那人从台阶上一步步迈上,惊鸿一瞥我便浑身动弹不得了。那张脸,我是那样熟悉,四年以来我虽常常想起这张脸,可却从未看得这样真切过,因为黎昭是确实存在的,和我的黎尚,一模一样地存在着。
“快行礼!”尤拟跪在一旁焦急细声道。
我恍惚着跪下,下巴都触到了胸前,不敢看却又十分惦念着那张脸。凭借着黎昭身上的茉莉花香从远处飘到近处再又远了,便知他已然从我身边走过,大胆缓缓侧头过去。
嗯,是比黎尚要高些,也许是冠帽显高亦或是我如今跪在地上衬着他高些,总之背影看上去并不十分像。黎昭走起路来满是王侯将相的气势,丝毫没有少年本该有的柔情温婉,步步掷地。
心口像是有东西要喷涌而出,我不该来的,哪怕做好了心里准备,再看见那张脸,还是会手足无措。
月上中天时,黎昭坐于湖心高台之上,目测距我不足半里。他缓缓坐定,内侍斟酒上菜后,这宴会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湖风袭来,吹得尤拟袖袍浮动,这风不寒也无力,倒是在酒劲下感到几分凉爽。
一阵歌舞管弦过后,身后的侍从主动替我斟好了酒。黎昭起身端起酒杯,长袍展开我才看清两袖上的金龙绣图,再对比桌前的饮食,器具,这是黎尚最为厌恶的生活,翠被豹舄,浆酒霍肉。可他的哥哥正在这样一点点腐蚀这个国家。
“我军大胜归来,今夜载歌祝酒不醉不回!第一杯敬我军大败匈奴!”黎昭声音浑厚有力,磁性非凡。一翻祝酒词说完,一饮而尽,引得身下的将士文臣纷纷起身回敬。
片刻间,牧萧王清嗓起身,众人又停手期盼着,“君上雄才大略,知人用人上比尧舜,年轻有为,实乃我大周之福也。”
众人立马契合道:“君上雄才英明!实乃大周之福!“
我看得愣住,斜瞟尤老将军几人也不动弹,只是暗暗低头饮酒,这便是党派之争了,此次上战最高统领便是牧萧王之子黎禄,尤老将军虽然掌握兵权却未亲涉沙场,牧萧王这是借黎昭夸耀黎禄。而我无意间已经加入尤府一派,虽非我本意,可依着情况看来也再难转圜。或有中立,碌碌者是活不久的,唯有真智慧者才能再两派间活出自己的路,而我这样初涉世事的人倒不如踏踏实实仰仗一棵大树来的实在。牧萧王为人谨慎,疑心也重,没有个几年考验怎会重用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眼下我也只能利用和尤拟的关系,暂且保持现状,观察一段时间后再做打算。
黎昭端着酒樽再朗道:“第二杯敬各位卫国的有功将士!”
众人再饮。
“第三杯,敬战场上的亡灵!”说完一杯清酒洒向石台,一片寂静,酒落石台上的撞击声随风而来,还伴着一股美酒的芳香。
众人饮罢随着黎昭的手势撩摆坐下。
整个湖中小筑,都充斥着莫名的威严。我不知这种威严从何而来,我所看到的每个人脸上都是微笑,他们人人都在欢庆胜利,可又不知从哪里透着杀机,让我时刻都不能放松下来。
曾几何时,我也有过那样舒心自在的日子,山为伴水为友,任我跑跳喜怒欢歌。
可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陌生的像是别人的时光。唯一不能忘怀的,便是那青衫少年,俊逸的眉眼,温文的笑语……相比那年的我,如今一眼便可区分出你们,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指掌万人生死;你是云淡风轻的隐者,甘为一人倾其所有。
我是该庆幸,我的黎尚,他未经这肮脏世俗的污染,他身为帝王之子却依然保持着一身青莲似得纯净。
如此想来,也许死亡更适合他。
这里,便留给我,我来替他领略,来日重逢时也好一一讲述给他。
我不该贪杯,可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在这里,距离他的兄长如此之近,我本该也随黎尚喊他一声大哥,可高台上身着玄袍的人,和我,和黎尚那样遥远。君上可曾为他的弟弟伤心难过?每年的那一日,他游走于香软之间时可会想到黎尚?
我不自觉掐紧了手,只因出生时的瞬间,便决定了两人决然不同的命运。
我甚至想,为什么死的是黎尚?
尤拟见我神色惘然,叫道:“子翊,子翊!”
我回过神,“怎么了?”
她目色指向高台之上,“你看到世子了吗?”
我顺着看去,黎昭身旁,端端坐着个小胖子,面如满月,双目炯炯盯着面前的食案,咽了口水。
我点头,放低声音,“看到了,那便是彩娘之子?”
尤拟应声,“不错,前几日我听父亲说陛下正在为世子择选良师。”
我诧异道:“这么小?”
她嗤笑:“小什么小!世子今年已满四岁,早该请个师父好好教书了。”
原来世家子弟这么早便要开始受这份折磨了,难怪黎尚满肚子墨水,博古通今。
牧萧王坐于国主身侧,交耳而谈,不知在说些什么。
尤拟调侃道:“一般宴会进行到这个时候,总会出些倒胃口的事。你且看着,老王爷不知道又在撺掇什么好事。”
谁知这火今天竟烧到尤拟自己身上来了。
国主面含笑意,朗声道:“尤老将军。”
我与尤拟对视一眼,当决不妙,原本喜庆祥和的歌舞声里顿时起了丝丝诡异,老将军起身应话。
黎昭言笑晏晏,“尤拟可有双十年纪了?”
尤将军答:“回陛下,二十有一了。”
黎昭继续问:“可许了人家没有?”
尤拟不自觉握紧了衣裙,眉头紧蹙。
尤老将军再答:“小女生性顽劣,不愿过早提及婚事。”
黎昭笑道:“孤记得,尤拟自小便是虎狼之辈,玩起来,连孤的辫子也敢拽。”
四座一阵哄笑,皆掩着嘴看向尤拟,她却笑不出来了。
黎昭好似玩笑道:“方才,可是有人向孤请命赐婚了。”
尤拟猛地抬头,狠狠看向黎禄。不言而喻,我也看出是谁了。黎禄年近三十,正妻之位却一直空着。
“牧萧王府的世子早就到了该娶妻的时候,这二位皆是沙场猛将,此役也都立下汗马功劳。今日叔父也有此意,孤看不如——”
尤拟突然起身,快步行至台下,跪身说道:“陛下!家兄命丧战场,家母早逝。父亲年事已高,膝下却只有我一个孤女,臣女不愿外嫁,唯愿常伴父亲左右。”
黎昭迟疑,看向牧萧王,“这——倒也合乎情理。只是尤拟早晚是要嫁人的。”
尤拟躬身道:“尤拟绝不外嫁,除非牧萧王世子肯入赘尤家,那便另当别论了。”
我都不禁要给尤拟鼓掌了,再看黎禄脸色,果然大变。
牧萧王眯起眼,看着尤拟,倒似长辈语重心长:“看来我与尤将军的这门亲是结不成了,实是可惜。”
尤将军道:“素闻王府家规森严,小女是个不谙礼教之人,恐怕也不会和王爷的心。世子英年,又建功甚伟,何愁没有合适的人选?”
尤拟接道:“正是如此,臣女何德何能,还请陛下慎重。”
黎昭挥手,“既然如此,倒是孤乱点了鸳鸯谱。罢了罢了!几位都回座歇息吧,不要让这段插曲扰了兴致。”
尤拟行礼退下,落座后手还在发抖。
我拍拍她,“没事了,没事了。”
月上梢头,快二更天时人才洋洋洒洒的散去。不知是我自己错觉还是面具惹人注目,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叫人浑身不自在。尤其是高台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双目,更是叫我胆寒,一刻也不想多坐下去。
回到尤府,事情还未完,刚至庭院还要赶去见尤老将军,以尽礼数。
便装也不待换,便被尤拟协同着到了尤老将军屋前。
“在下公子翊,深夜拜会尤将军,不知是否打扰将军?”我停滞门前,有礼弯身问道。
尤拟也顺势帮腔道:“爹爹,子翊来了好几日,你一直没得空,趁着夜还不太深,你也好见见。”
屋内半晌无声,许久才有一苍老声音:“内室怎好见客,明早大厅再说罢,带客人回去,早点安歇。”
我心里长舒一口气,如此才算正常。告别后,独自回了客房。
如此才是应当的,可见尤老将军并未看中我,这倒是减轻了我的负担。若他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在内室见我,才真叫人生疑。何况今晚饮酒过多,不宜面见长者。如此,便安心回房歇息了。
借着几分酒劲,睡了我久违的踏实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