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闻清笳》鸦胆子

2、梨人草 往后几日，

　　往后几日，师父全心都放在黎尚身上，所以我格外自在，只需绕着他走就能安心度日。师父倒也不是豺狼虎豹，只是抓住人就问兵法招式诗词歌赋药理……怪只能怪他老人家是个全才，在全才眼中人人都该是他那个样子，六艺不通便会招来责骂。可怜我这平庸之人，在这山上也并无同病相怜的。
　　成彧完全遵守“师父在与不在一个样”的原则，整日的钻研医术，尝遍百草，三四日见不到身影是常事。原先的墨舒，他天资极高，过目不忘，能言善辩。学东西也相当迅速，才深得师父喜爱。所以，墨舒与我日日嬉闹并非是他顽劣，而是人家一个时辰便有常人三个时辰的功效，所以总能腾出空来。常常叫我自惭形秽到欲除之而后快。
　　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下山的事。上一次游历还是三年前与师父、墨舒同去的。虽不足十岁，但山下店铺林立，热闹非凡的石板街道我也印象极深。当时因被糖人绊住了脚与师父他们走失，回来被大骂一顿，从此每季师父下山采购时我就只有呆呆看着的份了。相反成彧不愿下山却总有机会，这更叫我难释怀，每每想到此处便悲从中来，悔不该当初的一时好奇。
　　“轰！”一声雷鸣打破了夜间的平静。
　　我蹭地起身，要下雨了。梨人草，千万不能被雨打坏了，好不容易才开……想着就踩上鞋子，披上外衫，顺上油纸伞两步跨出了屋子。
　　豆大的雨点已经急急落下。夏日暴雨下得快，下得猛，对花的破坏力极大。为了不看到明早草儿的尸体，我又加快了脚步。我的草儿，娘亲来了……别害怕……
　　越往近便隐约看到有个人影，顿时吓得我不敢往前。那人大体方位就在花圃旁，脑中闪过的竟是墨舒，除了他没人会和我一样怜惜这些花，但……他是不会回来了。雨渐大起来，我放慢步子缓缓靠近。那人的身形也渐明晰。
　　是他！黎尚，他怎么会在这儿？我一时顿住，想不出缘由，正要往前时听他叫道：“央锦，你也来了。”他声音不大，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我避过水坑跳着来到花圃前，只见他微微弓着身子，伞多半罩在花圃上，自己背部已湿了大片。我走到花圃的另一端，也学他的样子，二人正好对视。
　　他埋首含笑，右手举伞，左手遮在角落里伞顾不到的地方。
　　想不到，他竟有这样的心思。我静静透过雨帘看他，伞打偏了也全不知。
　　“怎么湿了这么多？”黎尚仰头见我左肩尽数湿了，笑问道。说完，竟过来我并肩而站。如此一来，不仅我们淋不到雨，也实惠了草儿。只是如此，便叫我有些不自在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傻傻站着，觉得气氛有些沉闷，眼睛却忍不住偷瞟他。
　　他有双说不尽话的眼睛，三分温和七分俊朗，唇角总是微微上翘，下颌倒显得柔和。我有些羞怯，时不时的瞟他，面上发烧。
　　雨下了近一个时辰便渐弱了，直至停止。
　　我收了伞，道：“今日多谢了，不想你也这般惜花。”
　　黎尚蹲下身轻抚梨人草枝叶，他的脸在月光之下轮廓模糊，淡淡说道：“见外了，倒是我要谢谢你，谢谢这花。”
　　“哦？这从何说起？”我问道。
　　“当日，师父并没有说要收我为徒，直至你进屋说起这花师父才突然下了决心，甚至是改了心意，可谓是峰回路转。否则你我现在也不能在一处护花闲聊了。”他缓缓起身。
　　“为什么会是因为梨人草？”
　　黎尚道：“我不知道。当真如你所说，师父心意难测。许是这花对他有深刻意义吧。”
　　二人漫步往回走，雨尽地滑，一路上每步都十分小心。我本是个话篓子，不想此刻却成了个哑巴。连个话头也想不出来，只干巴巴走在一旁，不免觉得丧气。我脑中想了一串分别时要说的话，谁知到了门前却只结结巴巴说了句，“那…我回去了。”
　　黎尚笑了笑，“早些休息吧。”转身没入黑夜之中。

　　夏日雨盛，虽妨碍出游，但鉴于我也游不到哪里去所以影响不大，相反雨后能清爽几日倒是不错。
　　我早起便去了书房，见成彧，黎尚二人也在屋中读书，便打了招呼坐下。三人各捧竹简，都默不作声。约莫着快两个时辰，我打量那二人，还是埋头深读。可我却是坐不住了，起身立于桌案前，见砚中有墨，便心痒提笔写几个字。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这是师父常挂在嘴边的一首歌，我从小听到大，突然想写字，脑子里就平白冒出了这句。
　　黎尚到书架前换书，停留在案前。温声哼唱，曲调与师父往日相较反多了几分沉重，我微皱眉放下笔审视这几个墨迹未干的字。
　　“你字不像是个小女儿所写，倒是有几分男子的刚硬。”黎尚细瞧着不经意说道。
　　我的字是墨舒手把手教的，虽不至其根骨，皮毛样子还是有几分，难怪有些刚劲范儿。我不愿提起那人，只好扯开话题求黎尚赠一副墨宝给我，他倒也爽快，挥墨而下，片刻即成。待墨迹晾干，我又小心将它折起，收好。

　　我们的山居岁月就是这样平淡又舒适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