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公子翊 这是我进军 ...
-
这是我进军营的第一年。
这一年来,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只有给公师父的一纸留言,上面仅有我虚弱无力的承诺,我向他们承诺会好好保重自己。四年前公师父见我已经装扮成男子,便顺道赐了我一个新名字。
公子翊。
自那之后,我便是作为公子翊而活。显然公师父对我也没有手软,除了独住一间屋子以外,所有的训练教导都和几个加冠男子同强度。起初我确实不如他们,赛马拉弓都逊人一等。但唯有极疲累不堪的身体才能让我在夜晚安然入睡,所以整日我都不曾让自己闲下来,也不与他人交心谈话,一年过后,我略微有了超越之势。磬山不似藿连山那般风景秀丽,所能看到的更多是练武的木桩,箭靶。
公师父为人好爽粗犷,他知道我女子身份,也曾感慨过我这般不要命,更甚当年墨舒。
在磬山的三年,我过得极为充实,也没有再见过师父与成彧。偶尔会想起他们,也觉得索然无味,仿佛除了每日机械式的习武,生活就没了别的盼头。
去年在山上听到招兵的消息,许多师兄弟都纷纷去了,我自打听到“尤家军”三个字后便一直盘算,只待公师父一日不留意便偷摸着溜下了山。
进军营,这便是我所想到进入一个王朝内部的方式了,凭军功论人,一场战役就能使自己脱颖而出。虽然苦累危险,但我多一刻都不想等。我能联系到黎尚的过去,便是尤家,如今我正在一点点靠近这个世族。
有时,我甚至忘了自己的目的,仿佛往前就是我该走的路,无可厚非的路,就该这么走,我就该在现实中反复寻找有关他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有人无意提到一个“尚”字,也够我发好半天的愣。
周国王便是黎昭。而我也花了大功夫理顺各国近几十年来的复杂关系,以及周国现今真正的管理者——牧萧王。这位牧萧王可以算是当今君上的伯父,因曾立下赫赫战功而被先王封为牧萧王。此人并非鱼肉百姓,欺压良民的贪恶势力,相反牧萧王本人除了战绩累累,对国家,百姓都极富有责任感,百姓爱戴,官员趋势。年近五十,身强体健又老谋深算。这样的人,这样的存在,当真是该急死君上了。
可是,黎昭上位四年,最热衷的事便是充实后宫,加盖庭院。直到百官拼死觐见,才依依不舍放了一批老的回来,周国成年男子各个恨得咬牙切齿。不仅如此,黎昭对家国大事全不放在心上,遇事大都说:“有伯父在,孤很是放心。”
引得百官一阵嗟叹。
周国官员结党营私者不胜枚举,官官相护必然引起贪污腐败,朝堂之上虽有言官反复觐见,黎昭却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倒是牧萧王,像君王一般严惩不怠,常颁布法令加强监督。
全国公认,夺位只是时间问题。
我如今所属军营正是当今护国大将军杀羽将军的左副营,左将军不是别人,正是牧萧王长子黎禄,君王黎昭的堂兄。此人脾气暴躁,张狂且冲动易怒,长相油腻,对下属极为严苛,杀伐决断从不留情。浑身都是蛮力,唯一好处就是头脑较为简单,不像他父亲那样九曲心肠,说话做事好琢磨,倒也不难相处。
我在左副营中担任骑射队副尉,不为别的,只是初入军营时偶然射下只雕被正巡营的将军黎禄看见,平日里武艺又出众些,便提拔了这位置。骑射队就如其名,骑兵和弓箭手居多。可左将军黎禄对弓箭并不在行,偏在意大刀大斧的,少用到我们。所以骑射队总是有萎靡之风,虽只有百人,队正风扬却不甚用心。北国匈奴人的铁骑都杀到跟前,大家才稍有提防。
四年了,我都是以男身示人。举手投足都学的男儿样,连声音都以假乱真。只是一直担心自己五官还是让人有所怀疑,若是能戴上面具自是不必怕,但身处军营,如何能允许一位掩面之人呢。初入军营时住大帐通铺,便自己找个角落睡下,夜里虽满帐呼声,白日劳累苦练,倒也听不见什么。升到副尉,便换了好点的帐子,和军医苏定二人同住,平日里小心谨慎,因几年来早已习惯男儿装束也不曾漏什么破绽。
我依旧带着那只胡笳,可如今敌国是胡人,我就不能将它大大方方拿出来,只能在黑夜里一遍遍抚摸它身上的竹刻。从冰凉到温热,我才肯悄声将它藏起。
半月前,左副营派出骑射队与八营将士驻扎周国边境元七县外二十里,仅数千人。
时至中秋,北方风烈,夜间帐外呼啸不断,吹得帐子隆隆作响。我坐在草甸前,嘴里叼着根枯草,百无聊赖地吹着冷风。
驻扎此地已经半月,上面却一点消息没有。依黎禄的性子早该按捺不住,这次久不下令行动怕是和上面起了争执。
队正风扬,是黎禄不知哪里的远方亲戚,终日无所事事,例行训练后便找不到人影,相当的不靠谱,我干坐在这里发愁,也是为他。这人百无一用,偏偏还爱投机耍滑。风扬仗着自己有些背景,取了个闲差,明日要骑射队几个人跑一趟。差事是假,寻酒是真。我最怕这个,和这些粗老爷们比酒量,简直是不堪一击。被他们硬灌两壶,祖宗名字都得饶出来,更何况我这说不得的女子身份。
因驻扎地久了,将士皆生了疲乏,一听有好差事,都摩拳擦掌地想出去逛逛。风扬不许,偏偏挑了我与骑射队数人,一早便去了乡镇。
我平日和队里几人来往不深,他们一行五人在前,我默默断后,也不插话。出了军营,几个糙汉的本性全暴露出来,尽是些污言秽语。我蹙了蹙眉,更放慢了马蹄,省得闹心。风扬开始也跟着乐,后来渐渐也掉下队,我二人反倒是走到一处。
风扬在马背上摇摇摆摆,很不上趟儿,懒懒叫道:“公子翊,”
我挺直了腰杆应道,“将军有吩咐?”
“你是哪里人?”
我应付道:“属下乃磬山公玖先生的弟子。”
他仍追问,“我是说——你的出生地。”
我一踢马腹,“属下是战荒弃婴,被师父抚养长大,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地。”
他眉头上挑,“哦?这倒是有趣。”
“有趣?”我不明白了,问道:“将军这是何意?”
“公玖先生与杀羽将军师出一脉,公先生更是豪情粗狂,自小带出来的徒弟,生得细白秀气不说,性子怎么也像个闷葫芦?”
闷葫芦?我?没想到,居然也有别人说我是“闷葫芦”的一天。
我无奈笑了,“属下胆子小,却又知道祸从口出的危害,故而谨言慎行。”
“行军打仗的,要谨言慎行做什么?”风扬忽地滞住缰绳,眯着眼,“子翊你,或是想入仕途吧。”
我语塞,果然少说话不会错,我这不就说错话了?解释道:“军中人也有心思狭隘,爱招惹是非的,属下也是遵从家师叮嘱,并无其余想法。”
风扬仍没有放过我的意思,继续用他那惹人厌恶地语调说道:“呵,公先生和杀羽将军乃是旧识,子翊年轻有为,沉着稳重,将来得了杀羽将军重用,也未可知啊!”
我被他盯得无可奈何,抱拳道:“将军再不要嘲弄属下了,前方不远便是元七县城了,容属下前去打探。”
他这才在眉骨搭手,看了看前方,点头道:“也好,你去吧。”
我像是得了特赦令,狠抽马鞭,往前去了。
不巧得很,这元七县只是个小县城,城里唯一的驿站老板还是位胡女。这驿站小而落魄,厅里三两张老木桌,随我进屋的风一吹,还扬起些灰尘。我掩住口鼻,问道:“店家,这里有几间客房?”
这胡女老板在衣裙上蹭了蹭手,赶上前来,又忙忙抹了把椅子,笑着说道:“楼下三间,后院还有一间,就是简陋了点。军爷,您要不去看看?”
我指了指后院,“先去看看那间。”
这胡女表情一滞,又满怀好意道:“小哥不用担心,我家店小,平日里也没生意,你有多少银钱,随便给点就行,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何必去看那杂货摊子。”
我摆手,“店家好意,我一行七人,恐怕是住不下,所以才去看看偏屋,还请带路吧。”
店家面有尴尬,笑道:“这样啊,那请随我来吧。”
小镇里的民风淳朴,不比城里的商贾,各个做生意都成了精,心里装着十几个算盘。我倒是很喜欢这里,小点破些又有什么,不用费心思打交道才是正经。
我想住得离同行人远些,故而这后院屋子再破旧,也归我了。进了才发现,这果然是个杂货屋。屋子对面,是这老板娘的居所,紧挨着的便是厨房。
片刻,风扬一队人便到了驿站门前。我将这驿站大体说了一通,又说客房不够,我自愿腾出地方去住后院,其余的三四人一间,倒也勉强。
他们看了眼那杂货屋,没人愿意和我同住。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