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忘川 我要离开, ...
-
整整一夜,我就呆坐在地上,怀抱着白瓷瓶,脑子里空无一物。我能感受到成彧就站在我身后,一动未动。我也知道师父烧掉黎尚是为大家的安全考虑,可我依旧无法释怀,和我再也看不见他相比仇家追杀又算得了什么。
深夜了,却看不到月亮,这样的夜晚,没有一丝光亮,连星星都不肯向我闪烁光芒。只有黑云压山,把已经黑如墨色的夜空笼罩地更闷。
是要下雨了吗?
原先我一直认为雨能洗净大地,一场雨过后,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一切又是新的开始,此时此刻的我仍然这样想。
一滴雨打到我的头上,就快来了吧。我渴望一场雨,一场大雨,洗净那片血色,可那是黎尚的血,尽管在大地看来和别人的血并没有什么不同。
夏日夜晚的雨,犹记得三年前也是那样一场雨,触动我心。暴雨迅猛地冲刷着大地,我仿佛已经看见那片沾满血的竹地渐渐恢复本色,血在雨水的冲洗下很快淹没,消失,了无踪迹。
可惜我的心不是那片绿竹林。
虽早就知道世事险恶,人心难测,但深居山林的我还从未真正体验过,直至今日,有如烈火扫过,寸草不生。
我怎么会轻易放过那些人?可我能做什么呢?对于黎尚,我一无所知。
而师父,显然什么都知道。
雨量已经渐小,我缓缓起身,转头,成彧也在雨中,他面如死灰,垂着双臂毫无生机地站在雨中。
我费力走上前去,嘶声问道:“师父在哪儿?”
他双目微颤,嘴唇紧闭。
我仍抱着白瓷罐,正要往屋里走,却被成彧绊住。
“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我,别去找师父。”
我心中一惊,原来仅我一人不知道。黎尚,你为什么不愿告诉我呢,除了失去你,我什么都不怕,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一切,你觉得我无法承受吗?
我开口,如同死人一般,“关于他的,我都要知道。”
此时暴雨已然转成微雨,成彧仰天,娓娓道来。
“黎尚并不是什么富商的儿子,而是周国二王子。”成彧稍作停顿,我也有时间接受。
“三果先生本想请师父进宫为周王治病,不巧师父音讯全无,无奈下才叫我过去救急。我曾在宫中远远瞧见过一人,初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那人正是周国世子,黎昭。他与黎尚,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黎尚是说过他有个哥哥。
成彧似笑未笑,更像是透出几许无奈,“原先我心里有疑虑有猜测,直到同日我见到周国国君,和黎尚的长相气派如出一辙。”
我打了个冷颤,继续听他说。
“周国主五脏渐衰,极其恶寒,是否人为却毫无破绽,回天之力也再难救。我和师父都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定是有一种慢性奇毒,这样不可捉摸,怕是长期服用接触才会如此。”
我听得呆住,世事如此纷繁复杂,我这样的人若置身其中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样的局面,黎尚的死居然变得理所当然。
“这其中水有多深,各方势力有多强,都是你我难以想象的。关乎黎民百姓,关乎国家安危,个人生死根本不值一提,内心虽痛,但逝者已去,活着的人还要珍重自身。”
我仰头撞到成彧的双眼,深邃又哀怨,想来我现在也是这个样子吧。可黎尚怎么能这样白白死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了,我决不能允许。脑中混乱,再不愿多说,只是默默回了竹屋,此时天边已有丝丝亮色。
纷繁过往不时浮现在我眼前,反复思量,当真相和往事完全贴合的时候,我开始恨自己。那样多的巧合,疑点,黎尚早就向我透漏很多了,只是自己太愚笨,竟从未在意。还以为他只是族中家里有些矛盾,只要化解开便万事大吉,甚至还私心想留他一直在山上更好。若我能早点发现,也许就能劝住他,或者远走高飞。
顺着瀑布一路返回,到处都是他的身影,记忆一次次无情撞击着我,风景依旧,故人却已不在,这样的心酸要我承受几次呢。面对昔日的路,我根本目不忍视。看到院子里独坐的老人,一夜,只消一夜,师父便老了十岁。
师父,成彧,包括我,我们三人承受的都是一样的痛。师娘离世第二日,师父也是这样静坐在石凳上,双目似闭似睁,灰发松散。
翌日,我回到月牙小苑,满目疮痍。又耐心将花架扶好,扎正,打扫好庭院,将昨日的狼狈一扫而空,好似一切都回到从前。
然而,今日的我,已非往昔。
我再不肯留在山上,那个睁眼闭眼都能看到黎尚的地方。他在后院空地练剑,他在树下捧卷沉思,他在石凳上细细品茶,他在山路上挑水而归,他枕在他我的长发上闭目养神,他笑着拂过我的刘海儿……眼之所及,都是他。
伤痛扎根深处,随之而来的便是仇恨。我不允许,决不允许他这样离我而去,不明不白。要我忘却一切依旧如前安安生生住在藿连山上过逍遥太平的日子,倒不如要我死了。
“师父,我想下山。”我再顾不得婉转,直接便进了师父房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准。”
“师父,我一定要下山。”
“回去。”
“师父……”
师父背过身去,再不看我。
我无奈起身,退到门外,继续跪着。其实下山很简单,可我不能不顾师父,大抵是心里知道,这一去,恐难有归期。
跪了一个白日,依旧没人理睬我。膝盖生疼,后腰酸痛,腹中空空,这些触感一直在刺激我,提醒自己好歹还活着。我知道要说服师父不易,可实在不忍违背师父意愿弃他而去。傍晚,我已然神魂迷离,脑中仍坚持着一个信念。
成彧从我身边走过,径直去敲师父的房门,得到应答后利落进屋。半晌,房门再启,我抬起双眼,成彧神色冰冷,只道:“师父叫你进屋。”
我心内燃气希望,手支着地起身,双膝无力,再加之好几日未曾用饭,早已体力不支,全靠心志勉强站起。由如此,上台阶时还是踉跄欲倒,成彧一手掺住我右臂,见我畏畏站起,又收回手背在身后。
我咬咬唇,虚声道了谢,颤着手推门而入。
师父双手交叉合于一拐立地,巍巍然坐在房内。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夕阳西沉,显得有些暗淡。
成彧没有和我一起进来。
“师父。”我张了又合,半天才发出声来。
“上前来。”
我稳住心神,一步一上前,直至他老人家拐杖旁。
“央锦,你还是执意下山么?”
我跪下,头却仰着哀求道:“师父照顾孤女央锦十余年,亲如骨肉,教人授书。央锦感激不尽,此生难报恩德。自知不孝,但还是恳求师父再纵容我一次,允许徒儿下山。”
师父摇头,“我说过了不许,没有转圜余地。你起来吧。”
我手扶师父双腿,泣不成声:“师父……央锦求您了,就这一次……在这儿我根本活不下去……”
“我叫你起来!”师父面目不改,厉声喝道。
我不敢违背,起身后却还在请求恩准。师父胸口呼吸愈烈,气得拍桌站起,举起拐杖便重重打在我腿上,“我打断你的腿,看你还下不下山!”
我咬着牙强忍,一声一声的闷痛割心。
成彧闻声闯进门,起手拦下师父,目光却丝毫不落在我身上,“师父,别气坏了身子,快先坐下。”说着安抚师父落座,添了口茶递上,却被师父连茶碗摔个粉碎。
拐杖重重敲着地面,就如叩在我心里一般沉重,“你们……你们几个……没有一个叫人省心……”
我两颊泪痕火辣辣的疼,却再没有泪水滋润,只呆愣在原地,双腿剧烈疼痛,疼到几乎麻木的状态,就只剩两根竹筷子支在那里一般。
三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师父精疲力尽,只叹道:“都出去吧,出去……”说完落寞进了后院。
我想挪动双腿,却有些不受控,张了张口看向成彧,这个我几乎没有求助过的人。成彧冷着脸,看着师父背影逐渐消失,转身看了看我,如此狼狈的我。
他说道:“倘若你能自己从这里走回屋,我便劝师父放你下山,如何?”
我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到陌生的人,抽动嘴角,一个字也说不出。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迈动右脚。
师父显然用了全力,自小到大我被打的次数也不少,如今才知道以前那挨得几下不过是师父半成的力,如今加了九成半在我已然落魄不堪的身上,便成了致残的伤。
可在成彧面前,我还是得坚持一下的。
我一边用尽全力支使双腿,一边让自己深陷回忆减缓伤痛。这样疼,还不如锯了。
平日瞬间欢快跑过的路程,我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每一步,都走在我心尖,这样疼,再一次提醒我,最起码,我还能感受到痛苦,我还活着。
比起死亡带给这世间的伤痛,根本不值一提。
每一步,我都告诉自己,他死了,我便要替他好好活着,我要去他的世界里活着。我偏不要殉情,偏不要。
这种信念就如一根细针扎在心上,每走一步便被下压一点,直到我精疲力竭跨进屋子的那一瞬,完全淹没在心里,成为今后生命的一部分,一根寻不到源头的刺。
我几乎是半躺在地上,笑着看面色苍白的成彧,“你可满意了?”
他毫无表情,只说:“愿你以后也能不忘今日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