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闻清笳》鸦胆子

16、阴阳隔 师父两日后

　　师父两日后便回到山上，听闻黎尚下山后，半月内师父的眉头就没舒展过。怕师父发现黎尚的下山路，只好伙同成彧保守秘密，向他坦白有这样一条路的存在，可成彧听到瀑布后有路时也只是淡淡点头，并未多问。
　　我每日忙着收拾月牙小苑，这是我承诺给黎尚的礼物，待他回来的时候，便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属于我们的地方。
　　竹屋清凉安静，身处其中便能感受到沁人心骨的舒适。水流不急不缓，好似珠玉轻动，细细诉说山水情怀。

　　六月过半，距黎尚下山已有二十七天，他承诺的一月将至，我心里暗想，时日一到，我便要日日到小苑等他。

　　三十天了！我心里把黎尚骂了千万遍，边骂边顺着小路往月牙小苑走去。我起得很早，在苑里戏戏河水，玩玩花草，看看书便又混过了一日。起初我还想，当黎尚回来见到我在小苑等他，他会不会欣喜，会不会赞扬我聪明乖巧勤劳能干……可三日过后，他还是没有出现。我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心也淡了下来，等待只是我每日的习惯。习惯看着日出东方，日落西方，听着渐多的虫鸣，等来了六月，可是等不到他。

　　我每日顺着溪流往下走一点，直至今日，已经快行至竹林，却不敢往下再走了。找了个石堆坐下，撑着颈子，百无聊赖地嚼草。
　　每日都是这样过的，但我总觉得下一刻，再等一刻，或许就能看见他了。

　　第四十六天，我又再一次挑战了山规，甚至觉得再过几日，我或许胆子就大到可以下山去找他了。
　　可我去哪里找他呢？
　　前方草丛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听惯了风声，明白这不是一般的声音，故而半颗心都要跳出来。
　　他回来了！！！黎尚回来了！！！
　　我想好了一会儿要骂他的话，却在下一刻的场景吓得飞回湮灭。
　　是一个血人，在林中靠着仅剩的力气连爬带跑，他的血手扒在树干上，一双眼睛募得朝我看来。
　　我想跑，却怎么也动不了。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我唰的一下反应过来，朝他奔过去，“黎尚！黎尚！”
　　他满身红染，只有裤脚和袖子才能看清原来的衣料本色，一支利箭直穿胸腹，半个乌黑的箭头露在前胸，看见我，颤抖着伸出左手，可还没伸多远，便一瞬栽倒在地。
　　我叫不出声，只将他上半身搂在怀里，哽道：“黎尚……黎尚……”
　　不！不！我由心底生出一团黑雾，幻化成鬼爪要将我紧紧抓住。脑中一片混乱，怔怔看着他胸口那片血迹，心里好似敲起大鼓，一声一声震碎我。
　　两行泪汹涌地流下。
　　我奋力背起他来，“黎尚，黎尚，你撑住，我们回去找师父，师父……师父能救你的……”
　　他口中喃喃，呼出的热气吐在我耳边，像是最后的遗留。
　　我不断地回头看他，生怕他失去意识，“黎尚，你跟我说说话，跟我说说话……我害怕……”
　　他的身子越发的沉，我每走一步都觉得无法呼吸。以我一人之力，是无法带他穿过瀑布回去的，黎尚也拖不了这么久。
　　可我，又实在不能丢下他。
　　第一次这样后悔，为什么我没有好好学习医术，哪怕是皮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助。
　　“黎尚，你……”我起了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每个字都伴着哭腔。
　　终于到了小苑，这原本是我修葺好准备给他的惊喜，不想却让他血淋淋的躺在这里。
　　“你等等，你等我回来，我去叫成彧，很快，很快就回来！”
　　我疯狂地跑，鞋子早不知哪里去了，惊起一波波的飞鸟。
　　“成彧！”我漫山遍野的大叫，“成彧！”
　　“成彧！”
　　终于在院前看见了他，幸好，幸好他今日没去药园，幸好他身上常背着药箱。
　　以往所有我嘲笑他的点在今日看来都是救命一般的稻草。
　　成彧看见我的样子，“出什么事了？”
　　我跑得断了气，却舍不得停下耽搁一分一毫，拉着他：“快……快走……黎尚，黎尚受伤了……”
　　我恨自己连最基础的常识都不懂，不知道那一箭已经要了黎尚的命，也失去了最后伴在他身侧的时机。
　　我看到成彧微微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口中却挤出两个字：“死了。”
　　干脆利落。
　　脑袋里嗡地一声，我扶墙而立，两个字却反应了一刻钟。
　　“我不信，不会的，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这两个字终究从我嘴里说了出来，胸中一团熊熊烈火将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口中开始一丝腥甜，眼前昏暗，意识尚存。耳边嗡嗡声中夹杂着流水潺潺，那样清冽的水声，那样温柔的黄昏，那样静逸的小苑……再也不属于我了。

　　我好像听到成彧在我耳边说：“在这儿待着，哪儿都别去。”
　　可我眼前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全身麻木。我摸着地往前想触碰到黎尚，柔软的布料，他的腿，他的手臂，摸到了！那个我最熟悉不过的玉质腰牌，我尽力将它从黎尚手中抠出来，天啊，他握得这样紧。
　　仿佛很久很久之后，我才听到成彧的脚步声，喘息声。他在搬运什么东西，是黎尚吗？是他冰冷的尸体。
　　可我已经毫无念想，一切都结束了。
　　我是连走带爬摸索着走出小苑的，痛感袭遍全身，却不知道痛源在何方。
　　只知道眼前渐渐光明起来，耳边嗡嗡声渐小，流水鸟鸣声渐大。等我终于恍惚看到月牙小湾的时候，便一头栽下，再也站不起来。

　　像是做了好长好长的梦，却只有一个故事。我在梦里寻一个人，翻山越岭，走遍各地，终究无果。
　　可我寻的那人是谁？
　　他似近似远，我停留时很近，我寻他时很远。

　　睁眼的瞬间，我仿佛忘记了一切。
　　不，只是还没来得及想起。

　　这种感受痛彻心扉如何能及！我躺在他亲手搭建的屋里，我们的小苑。起身，仍旧是混混沌沌。我想看看他，我要看看他！我要把他叫醒，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黎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脚触地的一瞬，成彧进门，眼中尽是痛楚。
　　他上前扶我，“你醒了，师父就在屋外。”
　　我还是停步，慌张地问了一句：“师父说有救吗？”成彧低下头，只淡淡叫了声：“央锦……”还有哀婉叹气的语气。
　　我眨眨眼，想使劲把眼泪塞回去，“我要去看他，他在哪儿？”说着手已扶到门框，即将踏脚出去。
　　“央锦！”成彧在身后叫住我，他在强忍着什么。我不想理会，只想尽快看到黎尚，一只脚已慌慌踏出门。
　　成彧上前拦住我，幽声道：“……昨傍晚就烧了。”
　　我只听到“轰隆”一声，“你说什么？”
　　成彧撑着我，慢慢吐出几个字：“已经烧了。”
　　烧了？那代表什么？他的躯体已经化成粉末，化成轻烟，一阵风就可以带走了，我……我再也无法看见他。
　　“为什么！我还没看他最后一眼！你凭什么！”我凄厉刺耳的声音响彻山涧，我狠狠拽着成彧的衣服，像是要把他撕碎。
　　“央锦……”成彧只能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
　　“是我让烧的。”身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冷峻无情，我转过身，是师父。是他不让我送黎尚最后一程，“为什么？”我一遍一遍地问。
　　没有人回答。
　　我满苑疯找着，他们怎么能把你烧了呢？你在哪儿，在哪儿？“黎尚，黎尚……”可我眼里全是泪水，园中一切都模糊不清，踉踉跄跄跑到小苑中，这里还如往昔一样美好，小苑，你怎么敢这样美好呢。于是我打乱我们亲手搭建的花架，踩踏我们精心照料的花草，园中狼狈不堪。篱笆勾住了我的衣角，怎么解都解不下来，我只好硬拽，滋啦一声，外衫被扯去半边，我还在寻找，就像昨夜的不同的是，现实中的我找到了他。
　　静静坐在桌上的白瓷瓶，边上躺着的是那块腰牌。
　　我缓缓走过去，伸手环抱住他，就如他走的那天。我抱着他，再也站不住，半瘫在地上，顿时昏天黑地。
　　好像这世间再没有别人了。
　　好像三年前梨人草盛开那日，他并不曾上过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