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闻清笳》鸦胆子

11、萌动 午后阳光正

　　午后阳光正好，师父吩咐说要摘些苍耳子回来，我便一人往前山走去。暖风拂面，吹起白色衣裙，随山风飘摇轻荡。臂挎一翠色竹篮，已经铺了一层苍耳子。
　　已经足够师父要得量，我却还不想回去。走累了，便将竹篮放置一旁，随意找片草地躺下。揽起衣袖遮在面上，借着竹篮下的阴影昏昏打了个盹。
　　再睁眼，已不知过了多久。胳膊扬起带走遮面的阴凉，一起身，发根微微吃痛，费劲的转过身去，才发觉与我对头躺了个人。黎尚毫无预料地出现在我眼前，他静静躺在我的长发上，小半张脸埋在里面，睫毛轻颤，薄唇微抿，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从未如此近的看过他。
　　想起那日他说的话，瞒我的事，还是有些怒气的。可眼下他枕在我的头发上，稍有动作便会弄醒他，到那时两人相对，才是尴尬。况且，清醒的黎尚可不比此时招人爱。
　　我进退两难，怨自己不该贪恋此刻阳光下的静谧时光。

　　阳光渐渐撤离这片绿地，地面升起丝丝凉意。衣衫单薄，我蜷起身子，再一触碰，便惊醒了他。

　　黎尚坐起，看了眼逐渐西沉的红日，不可置信道：“我在这儿……睡着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点头看他。
　　他目光落在我肩后的长发上，又带着几分奇异看了看我，默默起身，神态略有窘迫，说道：“我……我在前山练剑，远远看见你躺在这儿，便走了过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哦。”
　　“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哦，好。”
　　捡起竹篮的空档，黎尚已经快步落我一段距离，又回头稍候，我笑着赶上他，二人一路无话回了竹屋。

　　乖乖养了两日的病，第三日便又偷跑到月牙小苑。小苑内的竹屋依山而建，傍水而生，已然小具规模。
　　我自以为一路小心，可还是没瞒过一人。
　　穿过瀑布后便被黎尚一把抓住，洞内漆黑，他面上带着怒气，又环视四周充满戒心。
　　“你……你怎么会来？”我本来就对这洞有几分恐惧，走的时候都要先给自己壮胆，多几次方能好些，如今被他这样一吓，全身都耸起来。
　　他指指这通道的另一头，“这边能出去？”
　　我点头，被他牵着往出口走去。
　　一碧如洗的天空，阳光似金一般的透明，翠色山林尽在眼前。看着黎尚的表情，我心底有丝丝愉悦。
　　“这是什么地方？”他很快从这幅画卷中恢复自己的本来神态，声音清冷。
　　“这是藿连山的另一边，既然来了，何不随我看看？”这次换我牵着黎尚，他也任由我拉着他，逐步走进这对我而言已不算陌生的地方。
　　“师父，成彧他们知道有这个地方么？”
　　我回首摇头，“这里是我偶然发现的，你是第一个客人。”

　　二人顺着溪流走去，直至小苑岔路。我看着他，视线不知怎的就变得朦胧，说道：“你想下山，就要尽快，入了冬，山路可就不好走了。况且这条路……”我没说完，自己就把自己堵住了，话哽在喉间，往下咽了咽，眼神闪烁，又挽回道：“这条路谁也没走过，出去不知道是哪里，说不好前面还有野兽。”
　　他蹙眉看我，“你怎么知道我想下山？”
　　“上次你与成彧说话，我听到了。”目光撞上他的神情，吸吸鼻子，“其实你没必要瞒我的，我又不会告诉师父。要是早点知道，就早点带你来这儿了。”我越说头越低，声音没入溪水。
　　“你希望我下山吗？”
　　我勉强笑了笑，“人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快活，就会想着离开，别人劝是没用的。”
　　黎尚突然牵起我的手腕，“瞧你笑得这么难看，我就知道。”
　　我另一手摸摸脸颊，问道：“有这么明显？”
　　“不然呢，你还不会说谎呢。”
　　“我怎么不会说谎了？每回师父问我背书了没我都说背了！”
　　他笑了，“好好好……”

　　我思绪仍未从那处幽径收回，却还是领着他走进小苑。还差一个拐角，他就能看见我前些日子的努力了，可就在这时，黎尚却停了下来。
　　“央锦。”
　　我回头看他，日光沐浴下的黎尚浑身散着一股阳刚之气，他双目有些迷离，对我说：“你那日白白进竹林寻我的事，我很愧疚。”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惊到，不自觉松了拉着他的手，一时无言以对。
　　“你那样冒失进去了，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我绕绕手指，抓抓头，半晌支吾道：“是我自己没搞清楚状况非要去的。”
　　“我前些日子不大对劲，很多事情都颠倒过去，脑子也昏昏沉沉，你别介意。”
　　我表示理解，“那你现在还好吗？”
　　“嗯，好多了。母亲病逝后，我心性有了很大的变化，待人接物都清冷了些。你不要见怪，日后，我会尽量恢复以往的热情待你。”他垂下头，声音渐低下去。
　　我有些心疼他的这副样子，笑回他：“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你不想走了么？”
　　“我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又是另一座山罢了。”
　　“那你还是不要走了，万一另一座山上全是那样的冰褶子大叔怎么办？”
　　“冰褶子大叔？”
　　我迟疑地解释：“就是……就是那天接你走的那个人……”
　　他突然不可控的嗤笑出来，双眸清澈，在日光下熠熠闪烁，“这样形容他真是再合适不过！”
　　我看着他笑，体内有股怪力颤了颤，拉着他往小苑走去。

　　他看见竹屋成型，面色却变得严峻了，“你前几日就是在忙这个？”
　　我原本该自豪地点头，可看到他的表情后便笑不出来了。
　　黎尚转过身来，尽量与我保持平视，“你想一个人住在这儿？”
　　我慌忙摇头，每当生气时我是有这个想法，可眼下早已消散了。
　　黎尚轻叹口气，“是我多想了，你若真想离开，又怎会带我来这里。”
　　“这里，是我想建来休息的地方。你看这四周有竹有水有树有花，清凉寂静，四下无人，不是个习武读书的好地方么？”我浅浅笑着看他，又觉得这话不对，藿连山其实到处都是这样的地方。
　　黎尚绕着小苑走了一圈，蹲下撩水，阳光印着水光粼粼，起了波澜。我也蹲下，顺手帮他拾起滑落水中的衣角。
　　正要说话，“嘘——”他示意我噤声，又趴在我耳边悄声说，“别惊了这水里的鱼。”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是两条红尾鲤鱼戏于水中，灵动活泼。其中一条追着一条游去，前边那条明明甩了后面的老远，却又回过头来找。我看得出神，等看够了回头却猛然撞上了黎尚的目光。
　　方才竟没察觉，我们二人几乎是身子挨着身子，头顶着头，他一手还轻握住我的手腕。
　　黎尚抿唇，悄声对我说：“我还是想问，你的那句话，如今还作数么？”
　　我看着他，只羞羞还了一个口型，并未出声。
　　他咧嘴笑了一声，彻底惊跑了方才两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