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小鬼》玄少

3、chapter 3

　　或许是李乔那晚的安慰起到了化敌为友的作用，又或许是因为暂时破了相，不好意思出来招摇过市，总之之后的一段时间，顾西城的确消停了不少，每天乖乖的上学放学，再不跟班上那帮调皮捣蛋的二世祖们一起瞎胡闹。不过说起话来倒还是那副不知死活的欠揍嘴脸，李乔被他气了一次又一次，连带着觉得最近血压都升高了不少。
　　应钟桧的强烈要求，李乔带着顾西城和他出去吃了一次饭。
　　“Hi，小鬼，叫顾西城是吧，久闻大名！”钟桧实在是对这个令李乔血压飙升的混世魔王好奇不已，这么多年，他很少看到李乔为什么事什么人这么头疼。
　　“你是？”顾西城满脸写着我不认识你你谁啊请闪开一边别挡道。
　　“哈，这臭脾气倒是和李乔像得很。”钟桧丝毫不以为意，“我叫钟桧，李乔的狐朋狗友。”
　　“钟桧？哈，你爹真会取名字，干脆叫钟馗得了。”顾西城眼睛都不眨，嘴皮子一翻话接得极其顺溜。
　　钟桧这才见识到混世魔王讨人嫌的本事，随即有些幸灾乐祸道：“小鬼，你没少为你这张嘴挨过打吧。”
　　“怎么可能，过去有我爸，现在有李乔罩着我。”顾西城贱贱地回击，笑得一脸嚣张。
　　钟桧哑口无言，只能恨恨地吃了个瘪，心里盘算着等下等么扳回一城。一顿饭下来，李乔没说几句话，饭桌上全是顾西城和钟桧你来我往的交锋，钟桧这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顾西城正经嘴贱起来很少有人扛得住，尤其是他如今脸上有伤，眼睛下面贴着块纱布，龇牙咧嘴笑起来更加痞气十足，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简直是个人看了都想抽他。钟桧作为前浪既不甘心被拍死在沙滩上，偏偏又比不得这小子牙尖嘴利，于是一顿饭吃得极其郁闷。他和李乔不一样，李乔是惹不起我就躲的个性，要不是为了时不时激顾西城一下，他根本懒得跟这小子做口舌之争，钟桧却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打嘴仗输了就一定要打嘴仗赢回来，技不如人却百折不挠。顾西城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找李乔的不痛快，可惜李乔多数时候不大接他的茬儿，这会儿有个不长眼的自己找虐送上门来，又是李乔的好基友，虐他虽然不及看李乔吃瘪那么痛快，却也聊胜于无，顾西城乐得奉陪。于是一顿饭吃完，这两个人的梁子算是就此结下了。李乔一向觉得钟桧虽然小他六岁但还是挺成熟的，如今陡然发现此人还有如此幼稚二缺的一面，只能暗自叹息一声交友不慎。其实二一点也好，起码李乔知道，这两位再怎么争，顾西城也不能真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伤人，钟桧再憋屈也不可能真和他一个小孩子计较，对这两位，这一点了解他还是有的。这么一想，也就随他们俩翻天覆地地闹去了。
　　说起钟桧这个人，他在家里其实是老二，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不过也不叫钟馗。因着李氏是星辉的大股东，两家一直有往来，李乔虽然和钟家大哥年纪相仿，但和钟桧的脾气更合得来，从小就玩在一起。钟桧是家里的老幺，性格又比他大哥活泼，家里长辈难免多偏疼一些，以至于他从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捣蛋起来连他老爹钟绍文都管不住，狠下心来要打他又被老婆拦着，所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胡闹去了。彼时一帮家世相近的二世祖们经常玩在一起，李乔大钟桧五六岁，在一帮屁大点儿的孩子之中算是大哥哥，凡事都会多照应他一些，天长日久地，钟桧跟他他倒比跟亲生哥哥还亲。钟家大哥名叫钟林，比李乔大一岁，是个钢琴天才。但人终究是不能十全十美的，钟大少在艺术上天赋超群，却不善于交际应酬，他老爹钟绍文起先也颇为苦恼，后来一想，反正下面还有一个小的呢，也就随了大儿子的意。于是这继承衣钵的活就顺理成章的落到了钟桧这个二少爷的身上。只是圈子里倒是很少有人称呼他为二少，因为他哥一年到头深居简出，难得出趟门不是去欣赏艺术就是表演艺术，名利场更是从不沾染，养得跟朵白莲花似的。所以一来二去，大家也都习惯了钟家只有这一个少爷撑场，人前人后干脆直接喊他钟少。
　　后来熟了以后顾西城也随大流喊他钟少，当然不是出于尊重，而是因为不愿吃亏喊他一声“钟叔”。如果能选，他更想直接喊“钟二哥”。
　　其实这段时间，李乔也一直在观察顾西城。那小子是不在外面打混了，但对学业还是那副懒懒散散不上心的样子，对将来也没什么规划。他脑子不错，考试前稍微对付一下每次也能考个平均分，中不溜秋的，让你也没法儿说他。李乔是过来人，他从前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知道在这样衣食无忧的环境里年轻人很容易懈怠下来，对人生没有任何目标和追求，活得很迷茫，他一直在思考，怎么样才能给顾西城打一剂强心针，让他收起那副懒散的样子。
　　跟在屁股后面盯着他学习显然不是李乔会做的事。何况他清楚，自己说多了，顾西城说不定还会逆反，到时候更难办。不能明说，于是只能旁敲侧击。如今顾西城虽然不再三天两头无理取闹，但还是不大待见李乔，这一老一小斗智斗勇唇枪舌战就成了李家每天的保留娱乐项目。顾西城人生现阶段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李乔吃瘪，而后者也正好想利用这个机会激他奋进，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过了几天又是周末的商业酒会，一般这种事李乔不会带着顾西城，这次却特意把他带上，为的是让他见见几个初出茅庐的青年才俊，想趁机杀一杀他的威风。
　　“陈铭慎不愧是教子有方，他那个儿子，也不比西城大几岁，看着倒沉稳很多。”回来的车上，李乔看似无心地和前座的钟桧闲扯起酒会上的几个年轻面孔。
　　“切，不就是个二世祖，有什么了不起。”顾西城坐在李乔边上，一听之下果然就不服气了，忍不住小声嘀咕。
　　“小子，二世祖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李乔今晚喝得多了些，这会儿整个人放松地靠在后座上，一伸手勾着脖子就把那个唧唧歪歪的小鬼揽到了跟前，“你现在也是个二世祖了，怎么样，再过十年，你能混到我这个位子？”
　　“切。”顾小骚年正要习惯性地说爷才不稀罕，却被李乔神情严肃地打断。
　　“别说不稀罕。”李乔喝了酒的嗓音格外低沉，“别说不稀罕。等你在我这个位子上了，才有资格说不稀罕。十年，十年后你有本事接管我的公司，到时候你要怎么样我都不拦你。”
　　顾西城以为那是个玩笑，就像从前他们俩经常会打的那种无聊的赌，可是他看见李乔的眼波流转，神色竟然是无比的认真。
　　“去美国吧，我都帮你安排好了。你不是总说我自以为是吗，去美国，学出一番本事来，再来证明是我看错了人，你比我有出息，比我强。”
　　走的那天，顾西城没要李乔送他，一个人坐车去了机场。
　　李乔站在在二楼书房的窗口，看着那个瘦削倔强的背影出门上车一点点消失在视野中，不由想起前一天那孩子跟自己道别的情景。“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比你强。”年轻的面孔，熠熠生辉的双眼，无所畏惧地宣言，满满的是自信。
　　“话不要说得太满。”当时，他是这么答复那个小鬼的。
　　而此刻，李乔唇边绽出一个温柔的弧度：“你的表现，我拭目以待。”这个答案，也许小鬼会更喜欢吧。

　　当然，顾西城还是高估了李乔的善意：他出了机场迎面就看见一个高鼻深目的中年帅大叔举着上书“顾西城”三个大字的牌子。
　　“Hi，我是顾西城。”他走过去热情地招呼，顺便附送一个巨大的微笑，那种绝对不会送给李乔的微笑。
　　可惜大叔面冷心冷，一句“我是John Stephen，你可以叫我John。”就把他打发了，并且无视了顾西城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径自出了机场。
　　一路无话，Stephen大叔把人送到一栋独立公寓门口，又扔给顾西城一个信封：“里面有你家门钥匙，这间房子的所有document，还有你上学的所有材料。你读的是San Francisco University High School，地址在网上可以查到，信封里也有旧金山最新地图，记得到开学日期自己去报道。我会是你在美国期间的监护人，我的联系方式也在信封里。当然，我工作很忙，所以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我一般不会出现，我期待你可以很好地独立生活。Welcome to USA and see you。”Stephen大叔在最后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我靠，去你妈的welcome to USA。”顾西城眼睁睁看着Stephen大叔的那辆BMW绝尘而去，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就是李乔所谓的“我都安排好了” ？！
　　骂归骂，骂完也只能垂头丧气地拎着行李进门。
　　初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语言又不通，顾西城活得极其痛苦。偏偏他又是打死不低头的性子，既然Stephen大叔开了口说没事别来烦我，他就拼着一口气不肯主动联系人家。凭着他那点蹩脚的英语，去超市买个三明治都磕磕巴巴，问个路也问不清。但就这样，他居然安全活到了学校开学。顾西城好就好在他一不怕丢人二不怕麻烦，有什么搞不懂的就闷头研究，再不济就问人，总之一定弄个明白，所以这两个星期，他倒是大致把公寓周围的环境摸了个清楚，还成功和邻居Willis先生一家混了个脸熟，Willis太太很是心疼这个小小年纪就独自生活的清俊少年，没事就给他送点吃的。
　　总的来说，Stephen大叔给顾西城安排的这房子还是相当不错。地处旧金山相对安全的地段，周围设施健全，交通也方便，每天有校车接送，自己坐巴士去学校也就半个小时。不过顾西城懒得天天一大早去赶车，他又没有驾照，干脆直接买了辆单车代步。
　　当然，现实没有最残酷只有更残酷。开学之后顾西城才发现之前的困难那都不是个事儿。第一天报到就跑错了教室，好不容易在走廊上逮着个人，那人一开口满满的小卷舌音，顾西城听了半天愣是没懂一个字。第一节课，老师讲的他连十分之一都没听懂，连下课要交feedback表也不知道，还是同坐的一个白人男孩儿提醒了他。中午吃饭，其他的新生都很快打成了一片，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端着餐盘坐一张桌。
　　这样的日子在第二天第三天乃至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仍然没有半点好转。顾西城努力尝试着去融入那些白人或是美籍亚裔人的圈子，却苦于语言的巨大障碍，力不从心。无论是在教室，在食堂，他永远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人生第一次，他觉得那么无力。他从来没有发现，原来自己从前的嚣张傲气是那么可笑，离了父亲和李乔的庇护，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办不成。
　　“李乔那个王八蛋，现在一定等着看我的笑话吧。”顾西城翻出手机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凝视了良久。除了刚到美国后打电话回去报平安，一直以来顾西城都撑着不主动联系李乔，下意识里，他觉得在自己混出点名堂来之前跟那个人联系就是输了。可偏偏越是不联系就越在意，尤其是现在，他忽然无比怀念李乔那个混蛋欠扁的笑容，起码可以让他心里有些着落，不会觉得那么孤单和无助。鬼使神差地，手指就按上了通话键，几声长音之后，顾西城才回过神来，刚要按掉电话那边却已经接了起来。
　　“喂？”李乔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背景里先是一阵嘈杂，随即安静下来。
　　顾西城便猜到他是去喝酒了。李乔每次一喝酒，声音就会变得低沉沙哑，比起平时温柔了许多。
　　“是西城吧。怎么不说话？”李乔声音里透着低低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
　　顾西城话音没落就听到那边笑意更明显了：“看号码就知道。这是新手机号？”
　　“嗯。”之前顾西城打电话报平安用的是公用电话，家里的电话和手机都是后来Willis太太帮忙办的，号码还没有告诉李乔。
　　“好，回头我存上。”李乔抬手看了下表，“你那边三点多了吧，怎么还不睡？”
　　他等了许久，电话那边都没有回声，久到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那边才传来顾西城闷闷的声音：“我睡不着。”
　　我睡不着。
　　就是这么简单地四个字，李乔却忍不住心软了。从那个孩子身上，他依稀能看到从前的自己，因而也更加明白，我睡不着这四个字是那个少年最大限度的示弱。Stephen的做法都是他交代好的，这些日子他说起来不闻不问，其实心里总忍不住担心。全然陌生的国度，没有亲人和朋友的支持，他可以想象那孩子的日子会过的有多艰难。虽然这一切都是他授意的，因为想要锻炼顾西城，让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吃点苦头。可此刻李乔却担心自己做得太过分了。
　　“在那里过得还好吗？和我说说吧。”夜风微凉，李乔紧了紧西服外套。他看见钟桧隔着落地玻璃门示意他快点进去，于是笑着摆了摆手。
　　“还行。”那边的小鬼果然迫不及待地要缩回保护壳里。
　　“旧金山怎么样？美国我只去了纽约和拉斯维加斯，旧金山还从没去过呢。”李乔顺势绕开话题，小心地维护那孩子的自尊。
　　“空气不错，阳光也很好，城市挺美的，就是感觉到处空荡荡的，人太少了。”
　　“你以为哪儿都像中国似的人满为患呢。”李乔笑他。
　　“嘿嘿。”那边的少年闻言放松了些许，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一些他这段时间来的经历，只是隐瞒了所有令人沮丧的部分。
　　李乔专心地听着，时不时地应上一句，让他继续讲。他明白少年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忠实的听众，去分享他这些日子的经历，和他共同承担所有的不安与纠结，去抚平他的失落，弥补他的孤独。
　　一通电话打了近一个小时，直到李乔的手机提示电量不足。期间钟桧出来看了一次，用口型示意他里面形势严峻要他赶紧进去，无奈被李少无视。
　　“就这样吧，我不打搅你吃饭了。”顾西城这会儿才醒悟过来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说了这么久，想着李乔还在饭局上，顿时心生愧疚。
　　李乔却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我记得当年去英国，我爸帮我安排好了所有事情，房子，车子，佣人，司机。我每天上学就是和学校里另一个华裔二世祖一起计划计划放学之后的吃喝玩乐，结果三个月过去了，我fail掉了所有的课。不仅如此，连我家附近的便利店都找不到，想去买包烟花了一个小时。”
　　“西城，”在通话的最后，李乔坚定地告诉大洋彼岸的少年，“比起我当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让我失望。”

　　李乔一回去众人便是一拥而上地灌酒，他自知离席这么久于理有亏，干脆来者不拒，一个个给足面子。好容易闹完了一圈，钟桧抽个空凑过去跟他挤眉弄眼：“哪个相好的，聊这么久？”
　　“我有没有相好的你不知道”李乔白了他一眼。
　　“那是谁啊？”钟桧百思不得其解。
　　“顾西城那臭小子，大晚上不睡觉找我聊天。”李乔扔下一句话径自去洗手间。
　　钟少一拍脑袋，悟了：“我说呢，怎么把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