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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老蔡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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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蔡死了,死在郡守陈棱的府门前。说来也怪,老蔡死时,手上的灭灯篙子上还残留着蜡烛的泪迹,只是那对画了金符的灯笼却已经不翼而飞了。
他的死相倒是不怕人的,安静的蜷缩在门楼角落里,衣衫齐整,一开始,管家李贵几乎以为老蔡是不小心在门口盹着了,一直叫他不醒,才惊慌失措的奔来禀告老爷。
陈棱是个四十多岁儒生模样的中年人,今儿个是二皇子杨广回京的大日子,他已经早早起床,危襟正坐着让姨娘整理精心修饰过的三柳须。他双目微闭,保养得极好的绵白双手轻轻扣击官服腰带上的玉琅,发出空空的脆响。
他在想些什么?是今天送别会的各个环节,还是如何给二皇子送上自己最后的“心意”,或者是二皇子即位后自己的青云路途?想来,那杨广已经在扬州呆了十年时间,从一个十八岁的血气青年到今天接近而立的城府男子,这十年的广陵总管,哪一点不是他陈棱处处提点,事事小心。现在连白莲都已经搭了进去,这注都押得那么重了,决不能无功而返。
“老爷!不好啦!老蔡死在咱府门口了!”当李贵连急带吓的把老蔡的死讯报进来时,陈棱的思绪猛然被打乱,他霍地站起,没防备自己的宝贝胡须还在姨娘手中,这一站颇有几根美须就毁在了姨娘的玉手中,他吃痛至极,挥手一掌就将姨娘甩开。推开门,拎起李贵的衣领,直接往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招呼还在洒扫庭院的家丁:“跟上,全都到门口来,别出声,全给我悄悄的。”
被老爷拎在手中的李贵,如坠云里雾里,从没发现自家老爷,一个读书人却比个武把式还有力气。“这老蔡有那么重要吗?府门前死个把人,在别家府上可能是天大的事了,可咱们家”,他想,“咱们老爷在扬州可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二皇子走了,这广陵总管的位置还不是给咱老爷留着的?要是白莲小姐还活着,也是个贵妃皇后娘娘的命,再死十个老蔡又怕得了什么?”
没等他想完,陈棱带着一众家丁早已站定在了老蔡的尸身旁。他静默的看着老蔡灰败的脸色,喃喃自语道:“死得蹊跷啊,李贵啊,你看,这血仿佛被吸空了一样。”李贵被老爷的断想吓得半死,什么东西才吸血啊,老蔡的血都被吸光了!他哆嗦得犹如筛糠一样,几乎不敢碰尸体半个指头。
陈棱冷冷看着李贵的窝囊样,环顾四周又继续说:“更蹊跷的是,张天师他老人家临别赠我的那对镇魂灯笼也不见了,难道有鬼?”他从身后又拖出一个家丁,“大头,你胆大,去摸摸看。”那大头脑袋虽大,可惜胆子却是半点也不争气,还没靠近尸体,自己就先尿了裤子,他哭丧着脸道:“老爷,昨儿是白莲小姐头七,该不会是小姐回来了吧?”众家丁一片惊呼,掩也掩不住。
陈棱重重赏了大头一记巴掌,叹了口气,自己走上去亲自检查老蔡的尸首,突然,他大叫一声,从尸体旁跃开,李贵和大头接住他,却发现老爷的手指正汩汩流出鲜血,而老蔡的嘴角却残留了一条长长的血迹。陈棱用流着鲜血的手指颤颤的指着尸体:“他。。。他。。。咬我。我看到他衣衫里有张纸。”众人面面相觑,有眼尖的早已叫出声来:“老爷说的是,老蔡怀里有东西。”呼喝归呼喝,却始终无人敢上前,把那张纸给拿出来。
陈棱心中恼怒这般家丁无用,只好许以重利:“谁拿出那张纸来,赏银百两。”古语是不会错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咱们先不管这勇是不是匹夫之勇,但刚刚尿了裤子的大头却为了那一百两银子将纸从老蔡怀里抽了出来,递到了陈棱的手中。
陈棱迅速展开纸卷,白纸朱砂字,煞是刺眼,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念了出来:“白莲子,红莲花,八月花开,君知我来”,他念到这里,双目一热,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莲儿,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老蔡死得很诡异,在陈大人叮嘱了所有家丁绝不可泄露半句之后,终于被烧成了灰烬。他临死前到底有没有熄了那两盏灯笼,究竟有没有完成陈大人的嘱托,已经无法再去考证了。
他只是一个小民,就算死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郡守府门前也只是造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很快就偃旗息鼓。不过,天下最坚硬和最软弱的都是人的双唇,七月十六早上郡守府前那出比戏文还好看的“死人,吸血,白莲回魂,镇魂灯消失”事件,却是经由陈府几个管不住嘴的家丁悄悄传播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