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纪事》萬道水

7、第七章

　　他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点心，笑起来，“你呆久了，就知道朋友是什么了。”

　　在王府我都是一副男子的形容，图的倒是方便。
　　但是渐渐就有人暗地嚼起舌头。

　　他道，“若是你嫌烦，我收拾了他们给你。”
　　“还是少造杀业吧，也给我幽冥界少添些麻烦。”
　　最近他杀人的事都少了一些。

　　只是他还在当一个凡间王爷的兴头上没下来。
　　我左右走不出王府这方寸之隅。
　　也很焦躁。

　　“小胥余，今日你陪我进宫好不好。”
　　“去宫里做什么？”
　　凡间皇帝的住处也没什么意思。
　　他笑道，“见个熟人。”

　　熟人？先前见过那个小皇帝，到底不算熟，见他做什么啊。

　　可是见到的时候到底有些一惊。

　　小皇帝的后苑，一场歌舞。

　　只是对面坐的那人，着实眼熟。
　　谁承想，能在这里见到陆彦之。他还做了官。

　　见到我，一副不高兴的形容。
　　老子没对你做什么吧，倒好像欠你什么似得。
　　小皇帝约莫被施了法术，对我倒是一点不记得的模样。

　　陈若卿伏在我耳边低声道，“是不是熟人。”
　　我苦笑点了点头。

　　小皇帝咳嗽了一声，举起一盏酒，“洛王与朕举荐贤才，委实当贺一贺。”
　　魔头陈若卿附身的这个壳子洛王，是小皇帝的亲叔。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只见他饮完之后，又走到陆彦之面前，擎着杯子道，“这便是离元子的高徒陆大人？”

　　小皇帝倒是很是高兴，“正是，陆卿有大才。”
　　陈若卿道，“却也看不出眼神有多好。”

　　我不知道陆彦之能不能看出陈若卿的真实身份，可此时一副冷冷的神色，可见首先这一面缘就很不好。

　　陈若卿一笑，却将杯子一搁，转身将我拉起。
　　只道，“今日喝多了酒，要回去歇息歇息了，皇上，臣先告辞了。”

　　说实话，就算演个戏，还演个奸王，也不该这样，好歹那是个皇帝。
　　太过任性，若是引起什么不在预料之中的变化，那可不是玩笑。

　　我被扯着，想用法术，可分毫使不出来。
　　只听他轻轻一笑，低声道，“别挣了，你那点小法术，恐怕还不及你府上那几殿冥王。”

　　便这么，被他扯着出了宫。
　　也不知道满座臣子怎么看，不过大大没给人家小皇帝面子，这倒是真的。

　　他歪着头看了我半晌，忽道，“怎么着，好玩么？”
　　我看向他，“从宫里出来？不好玩！”
　　他笑道，“不是，我是说看到那姓陆的满脸不高兴，好玩吗？”
　　“与我何关。”

　　他又道，“我下回杀了他给你玩怎么样？”
　　我回头看他，“你跟他有仇就去报仇，不用将杀他当做我给我解闷。”

　　他转过身子，“这样，那我就慢慢收拾他。”

　　陆彦之当日险些杀了陈若卿，这梁子结的有些大。
　　看来此回这小魔头不会叫陆彦之那厮有个痛快死法的。

　　可连着几日洛王府都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样。

　　陈若卿成日换着节目玩，我也看腻烦了。

　　他虽说没有腻的样子。
　　但到底消遣还是比我多一样，便是广纳美娇娘在后院里，后来连男宠也都搜罗来。
　　前前后后二三十位，着实乐此不疲。

　　我是对这事没多大兴致。
　　倒不是我当真清汤寡水油盐不进，只是不符合我的喜好罢了。
　　可若说真叫我说出喜欢什么样的，我还真一时想不出来。

　　也唯有吃东西倒还合意。
　　我委实吃的有些多，这日歪在长椅上打饱嗝。
　　几个小娘子不知怎么竟误入我的院落。

　　话说其实我这里清净惯了，有些许个把的凡人出没，也挺有意思。

　　可是这两小娘子却有些来者不善。

　　以我看多了人间戏折子话本的经验来看，她们刚才夹枪带棒的话语明显像是拈酸吃醋。

　　陈若卿占着的是个小王爷的壳子，样貌虽说不错，但到底也是凡人壳子。
　　可竟然还能凭借一副凡躯，叫人替他吃醋到这般，也是本事。

　　我听了个大概，就是无非反复用事实论断我是个勾人的狐狸精。

　　这个论证着实大错特错。
　　且不说我不是妖，也不是狐狸。
　　就说狐狸什么时候就一定是勾人的妖精了。

　　就说我见过的几个狐妖还真都是有情有义的。
　　当然上回被我收了的那个要杀小皇帝的狐妖有些戾气，可是人家也是因为小皇帝欺骗在先。
　　哎，这又是一档子搅不清楚的账。
　　暂且不提。

　　现眼下，要么我闭上眼，忍一忍，待他们骂够了自己走。
　　要么等陈若卿自己想她们了，过来领她们走。

　　我是没工夫和能耐能拿她们怎么办。
　　毕竟陈若卿这大魔头在的地方，我的法力就被压的一丝不剩。
　　别说赤手空拳，就说现下我就是有个长枪短剑，也斗不过两个怨气嘭嘭的怨妇啊。

　　“你怎么不说话啊，起来说话啊，我倒是要看看，王爷迷你什么。”

　　我能迷他什么，床上服侍他的可是你们，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还没待我想好说什么搪塞过去。

　　好家伙，一只手就要朝着我脑袋上招呼过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一边闪，一边道，“两位姐姐说的哪里的话，王爷他最是喜欢你们，他总讲……”

　　我还没说完这句话，只见一个玄蓝身影从院子半空便踏了下来。

　　我忙大叫不可。
　　可到底不及陈若卿的身手来的快。

　　两个小娘子应声倒地，七窍流血，已然被陈若卿震碎了五脏六腑。

　　我跌坐在长椅之上，抬头看了看陈若卿的，他的玄蓝衣袍有些模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今早新上身的月白绸袍也被血染了满胸口，也有些模糊。

　　耳边他的声音也有些模糊。
　　只是依稀几个词滑过。
　　是陈若卿的声音，“你不是冥界的冥君吗……怎么会……”

　　奶奶的，谁说幽冥界的君主就不会死了？
　　谁说幽冥界的鬼君就不能是个肉骨凡胎的。
　　谁说幽冥界的一界之主就不能也吐血了！

　　我想给他解释解释，只是嘴里都是血，憋出一口气想说话，到底也被一口血给堵住了。

　　本君当然没有死。
　　他要是连个救死扶伤的本领都没有，也枉称他一声魔头了。

　　醒来的那一刻，我摸了摸自己，还好，五脏俱全，四肢俱在。
　　我小时候也爱惹事，好几回打架打的缺胳膊断腿的，我娘都能将我救回来。
　　后来不打架了，倒是也有些害怕这样的事，若是再缺胳膊断腿，到底能救我的也很少了。

　　他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盯着我实在不舒服。
　　我撑起身，道，“你该不会因为我要死了，吓哭了吧”。

　　听了我这话，他红眼珠一瞬间变回来。

　　我摸了摸他，“以前没见过魔族，原来眼珠子还能一会一会的变色。”

　　他脸色不大好。
　　我只得把手又收了回来。

　　他半晌才道，“我那一掌，是冲着她两个去的，不该能将你伤的这么重。”
　　我点了点头，边喝水边道，“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身上的悯生咒。”
　　“是什么意思。”

　　我将水喝干，放下碗，“就是估计我妈怕我跟人打架，在我身上下的咒语，谁要是因我受伤，我也要受一样的伤。”

　　他甚为不解，“怎么会有娘亲对自己孩子下这样的咒？”

　　我也不知道啊，只好道，“不知道，不过毕竟作为一个冥君，或许应该要有一个悲悯众生的胸怀，也可能我小时候太闹腾了，我娘为了管束我下了咒语，没想到她忘了怎么解咒，嗯，也有可能。”

　　他站了起来，“愈发说的荒唐，不能同你说正经话了。”
　　我道，“你将我救了回来，没少费力气吧。”

　　他看了看我，“没有。一个凡躯，不费事。”
　　原来如此。

　　他道，“你叹什么气。”
　　我摇了摇头，“以前大家都不肯告诉我，看来我真是个凡人。”

　　他看我，“可是你母亲……”
　　我点了点头，“或许我爹是个凡人吧。”

　　我有法术，也有比凡人长久的寿命。
　　可是我知道我不是鬼，不是妖，更不是仙。
　　此时，也终于有人证明我是也是个凡人。
　　总算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