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碗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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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渠退亲之后，窦姨娘终是没能要回那些心心念念的聘礼。
缘着周老爷说，年轻人想法总是比较多，虽清渠言说退亲，但在他心中仍然视他为婿，仍是希望能再给孩子们多一些考虑时间。
但尽管如此，许清渠的生活还是一朝被打回了订亲前。
每天天还不亮，他就早早地起来净手做豆腐，照例地去扁担街摆摊儿卖豆花。
周围的摊主们见着青衫小哥儿又回来了。闲暇无事之余，免不了嘴碎地开始八卦。
有人说是周家财大，终究看不上贫寒子弟，重新订了个门当户对的亲事；有人说周家小姐貌似无盐，形拟东施，许家小哥见了，是受惊连连，宁肯不要周家的万贯家财也要退婚；还有人说是周老爷看上了窦寡妇，想要续弦，所以不能让许家小哥同周家小姐成亲，不然乱了伦常。
总之，一时间流言四起，众说纷纭。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许清渠却也不顾周围怎么议论，只管在自家的豆花儿摊上忙活。
一摞白净净瓷碗儿，一碗水灵灵豆花，一勺香喷喷作料，一点翠生生葱花儿，照旧地盛碗，照旧的滋味，说不出有多好吃，但却是舌尖上眷恋已久的味道。
“店家，再给来碗儿豆花，不放葱，多些香菜。”摊子右手边桌上的客人遥遥地看着许清渠动作许久，他一手支颐拖着懒散的尾音悠然点单，一手持勺在吃得见底的瓷碗里打圈儿拨弄，水光光的碗底，一朵青花被润得摇曳生姿。
许清渠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位一清早坐到现在，已经吃了五碗豆花的常客，不动声色地解下围裙，端了盘馒头过去搁到桌上，“对不起客官，小店中午也要吃饭，不做生意了，请您先把上午五碗豆花的账给结了吧。”
看着店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客人倒也不恼，慢悠悠地从怀里东掏西找，摸出一块儿碎银，往店家掌心里这么一按，也不离手，“不知这些银子可够那五碗豆花？”懒洋洋的嗓音带着暧昧的温度，手指指腹还极不老实地在店家掌心轻蹭慢磨，勾得人不禁有些耳根发热。这情形，分明是五碗豆花还没填饱肚子，赶紧着来吃这日思夜想的第六碗豆腐。
许清渠努力地动动手，想抽回，奈何被攥得实在太紧，动弹不得，于是他索性往椅子上一坐，把两只紧握的手拖到桌子底下，由明转暗地掩住。
好在中午时分，街上来往的人并不多，摊子上除了卢凌这个大闲人也没别人，两人一来二去倒也没引起关注。
“吃那么多，你也不怕噎着。”暗自较力一番，许清渠在力气上终是略输一筹，不禁咬着牙根低声咕哝了一句。
卢凌听了呵呵一笑，也配合着压低了声音，凑过去轻声戏弄，“娘子莫担心为夫，噎不着。百吃不厌！”手上还加重力道，兴味愈浓地揉弄起来。
自从那日许清渠退亲，暗许了卢凌一道“留待查看”的恩旨之后，卢大人浑身的兴奋因子便瞬间被调动了起来，每日每夜都往许清渠身上粘，清渠摆摊我光顾，清渠收摊我跟随，清渠吃饭我端茶，清渠洗澡我搓背，清渠睡觉我暖被，活脱脱像是一条拽不走砍不去的小尾巴，牢牢地长在了许清渠的尾椎上，不知不觉竟像是渐渐融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许清渠大大地甩了卢凌一个白眼，手上却把馒头往卢凌面前挪了挪，“这豆花哪能每顿都当饭吃，胃都得反酸了。吃你的馒头！废话恁多！”
虽然语气凶巴巴的，但卢凌知道媳妇儿还是心疼自己了，他嘿嘿一笑，空着的那个手伸到面前的盘子里，抓起白乎乎的大馒头就往嘴里塞，细白绵软的面一沾到舌头，瞬间就甜的跟蜜似的，慢慢渗到心坎儿里。
卢凌吃了半个，余下半个他递到许清渠嘴边，伸手喂他。许清渠哪肯，偏头侧开，浑不理他。
“吃嘛！光我一人吃有什么滋味。看你忙活了半天，我心疼着呢，别给饿着了。”
“谁吃你沾的口水，拿开，这盘里还有别的馒头呢，我自己会吃。”
“盘里的不好吃，吃我的，吃我的……”
“拿开，我不吃……”
“不吃……”
“……”
“不……唔……唔……”
秋风过境，染黄了扁担街上间错而立的细柳梧桐，也映黄了豆花摊前打闹喂食的一对身影。曾几何时，在遥远的书院寝房里，也有两个小人这般牵着手并肩而坐，一人揉着自己跪麻跪疼的膝盖，嗷嗷苦叫，另一个拿出自己偷偷藏起的馒头悄悄喂他，一人一口，谈不上多好吃，更说不上能吃饱，只是让两人都习以为常地分享着仅属于彼此的苦涩与甘甜。
不知是中午这顿馒头吃得太好，卢公子兴味愈浓；还是中午的馒头压根没吃饱，腹欲不满，晚上当许清渠沐浴完走回房间之时，就瞧见桌上是碗碟交错，佳肴布席。桌角搁着一壶梨花白，让卢凌兑了半勺桂花蜜热得半温，于醉人的酒气中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见许清渠进来，卢凌也不多话，殷勤地起身在桌子两侧摆好碗筷酒盅，抬手为许清渠引座，“来来来，都是你爱吃的，闻闻香不香。”
许清渠狐疑地落座，不明就里地盯着卢凌半晌，“不是才吃了晚饭吗？你又瞎折腾什么？”
“饭是吃过了，可酒还没喝呢。知道你量浅，我兑了桂花蜜，不醉人。”说着，卢凌单手执壶，往两人面前的白瓷酒盅里注入浅色的酒液，酒液碰着杯壁，激出柔和的声响。
“来，香酥鸭，吃个腿。”给许清渠碗里夹了一个大鸭腿，卢凌乐呵地酌了一口酒，“这些菜是我刚才乘你沐浴之隙，去街上芙蓉酒楼现做现买的，还热腾着呢。滋味兴许比知味馆差一些，但这有肴有酒，更是卿卿难得，当浮一大白。”
卢凌说得是缠绵情切，许清渠却刻意忽略掉他肉麻的“卿卿”二字，低头看了面前盈满酒液的瓷盅，抬手拿过，贴着杯沿轻浅地抿了一口，待舌尖确认过那馥郁甘辛、怡然适口的滋味，甫又再啜了一小口。
“红|袖织绫夸柿蔕，青旗沽酒趁梨花。” 许清渠轻轻呢喃了一句，像是忆起了旧年光景，语调中带上了一抹不自觉的温柔。“爹爹旧日也最爱这梨花白，他总说这酒里带着武林的春色，只消一口便能把苏堤边上清新淡雅的梨白蕊香带到金陵繁复深重的龙楼凤阙中。儿时他也曾逗趣我，拿筷子沾了让我尝，那时只觉辛辣麻舌，不甚欢喜。而今，杵在这窄窄的巷子中，反倒是惦念起这滋味来了。”
许清渠低垂着眉目，拇指轻捻，带着手中的酒盅旋转过一圈复一圈，像是要从这走马灯般旋转的节奏里去细数那悄然消逝的流年。
卢凌看着许清渠眼角流转的光晕，只觉心中某一处被石凿凿开了一个缺口，隐隐泛着疼。
或许这种疼是由来已久的，只是在漫长时光和反复隐忍的堆叠倾压下，埋在了火热心脏的最深处。此刻，看着许清渠眸畔的清光，他只觉那种心疼像是一颗被一汪清泉浸灌了的种子，终于破开了枯涸厚重的土壤，肆意攀长开去。
卢凌压下唇边的一丝微苦，柔声安慰，“今年是赶不及了，眼下也快秋分了。再等几个月，待熬过隆冬，我便与你趁春下武林，到时候泛舟西子，览亭远望，再到苏堤边上与你斟一杯梨花白可好？”
“来年之事，谁可预知？”许清渠微微一哂，像是染了醉意，慢悠悠地说道，“便在当下，也有太多事无法获知。譬如你今日之宴。”许清渠微扬下颚，指了指酒席。
“哦？”卢凌像是没料到许清渠那么快调转话风，讶异地轻挑眉峰，“家常便餐而已，倒教你思虑了？”
“武林的梨花白，芙蓉楼的酒席。你这家常便餐倒是足够见笑寒门了。”说着，许清渠举箸夹起碗中的鸭腿，往卢凌面前伸了伸， “诗云‘春江水暖鸭先知’，然我却是只笨鸭子，被这春江暖水熏得有些昏聩乏懒，不知所以了。此番倒要谢卢大人给我夹的这块‘先知鸭’来以形补形一下了。”
“先知鸭？”卢凌苦苦一笑，“你这说法倒是新鲜。许先知本就是诸葛才谋、比干心肠了，哪里还需再补？若真要谈什么以形补形，你倒真该吃了我去，也好教你懂几分相思意，补一颗连理心。”
“呵，你还跟我谈相思意、连理心？”许清渠冷冷地扫了卢凌一眼，唇边不由浮起一抹讥嘲，“好，那我问你，你此来青和镇到底意欲何为？莫再说什么抢亲之类敷衍人的话！”话到这里，两人的意思或明或暗，也都清楚地托到了台面上。
堂堂宰辅，位列明堂，平日奔走于朝政机要都嫌忙不过来，但他却整整半个月虚耗在这茅屋陋舍之中，与自己玩尽小儿女的把戏。若他只是寻常纨绔子便也罢了，无非逢场作戏一番。但眼下这朝堂之上，情势看似柔和昳丽，实则风雨摧城！少帝亲政在即，权相却依旧把持朝纲，大肆剿除异己、遍植党羽，隐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态。就连身居在偏乡僻壤之地，仍是不免感受到重重威压。
他来青和镇，盘桓了这十数日，许清渠始终不曾探问深究，但却都在等他一句应答。若他真是对自己有一片真心，为何到现在都没一句坦白交代？他眼中，自己究竟是什么人？连最基本的信任都缺乏，反是倒打一耙地问自己讨要真心，呵，简直是可笑至极！
许清渠向来是散淡的性子，但此刻被卢凌这态度一激，压抑良久的一通邪火不由地直冲天灵，涨得白皙的脖颈根儿都染上了淡淡的嫣红。
看着许清渠渐渐起怒的脸色和握得筋骨分明的指节，本还内心酸溜溜、兀自委屈憋气的卢凌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这话有多混帐。他居然去埋怨许清渠对自己缺少信任情意，呵，确实可笑至极！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碗豆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