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碗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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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昏暖，酒香缭绕，倘若不是屋子里过于沉抑的气氛，这晚倒不失为一个引人遐想的良宵。
卢凌给自己斟了酒，举杯将饮的功夫，心里已经滚过了许多的说辞，但他仍忐忑地不知该怎样起头，生怕又触了许清渠的逆鳞，真真把心上人给气跑了，于是便做贼似的一边沿着杯口慢慢地小口啜酒，一边斜着眼偷觑许清渠面上的表情，只待寻求良机。
可谁曾料想，卢凌这小眼神刚刚贴过去，还没落实，许清渠就有感应似地向他看来，你来我往两道视线一对上，这小动作立马现了形，卢凌惊慌之下，一口酒液堪堪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激起好一顿呛咳。
看到卢凌这狼狈的形状，许清渠心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但面上却不显丝毫，依旧冷着一张脸，语带嫌弃地说道，“你也不必同我拖延，既是没话要说，我也懒得与你虚耗。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说着，许清渠掸掸衣袖就要起身。
到此为止？这个词可把卢凌急着了，他也顾不得那还在自己气管里作祟的残酒，赶紧抢到许清渠身前，一把拽住他胳膊，“清渠你别走，什么就到此为止了，怎么就到此为止了？我们还有一辈子呢……”卢凌扁着嘴，一脸委屈地扒着许清渠，颇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样子，活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许清渠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话，但眼里的意味却显然还是给了他个继续说的机会。
“清渠，我知道我混帐，让你平白悬心了那么久。但我真没骗你，我此行真是来抢亲的……”
听了这话，许清渠又是一阵气血逆冲，显然是对卢凌的辩解一万分不满意，狠狠地一甩袖子就要抽手，“放开！”
卢凌哪里肯就这么放开他，从小他娘就教育他，在碰到自己喜欢的姑娘使小性儿的时候，什么给彼此冷静的时间，那绝对就是自我放弃的脑残行为，这种事一定要死缠烂打地哄着，挨巴掌都不能撒手，不让她把气撒完撒干净了，不把话给说透说敞亮了，将来哪有你的好日子过。于是，卢凌一只手铁箍似的紧紧地扣着许清渠，一边制住他挣动，一边赶紧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块玉坠，呈到许清渠眼前。
那是一只青玉鸽子，小小的一枚，雕工却极其精巧，连双翼上翕动的羽毛都清晰可见，煞是灵动。玉质温润，浅浅的碧色在光阴长久的摩挲下蕴开淡柔的光，能给人一种安定沉静的心灵抚慰，一如它曾经的主人所能带来的感觉一般。
许清渠望着那只青玉鸽子，原本跟卢凌那儿崩着的劲儿霎时便散了形，他抬手接过卢凌手里的玉坠，轻轻摸到鸽冀的尾端，那里端端正正地刻了一个楷体的“翊”字，正是父亲的名讳。这物件被卢凌在怀里揣久了，还带着暖暖的体温，仿佛是记忆里父亲抱他在怀里，带着他的手一起把玩玉件时的温度，让人依恋得鼻头发酸。
许清渠微微一叹，“真没想到，再次看到它会是在这种情境下。也不曾想到，爹会让你来给我。他是何时交予你的？”
“你们离开金陵的前一晚。”卢凌见许清渠不再挣扎，便也放开了对他手臂的桎梏。
许清渠抬眼看着卢凌，低声道，“其实，你不该掺进来的，你知道这有多凶险。”
许清渠说得颇淡，但蹙起的双眉仍是吐露了心绪，这让卢凌看得心里一阵甜暖，不由地将手掌放在他头顶揉了揉，“你在这其中，我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你放心，既是已经掺进来了，我不说有完全把握，但也绝不会去空手入白刃，让自己陷入险地的。清渠，我会护好你，我还要陪你走一辈子呢。”
卢凌这话又是你放心，又是一辈子的，简直就像丈夫对妻子在赌誓，说得许清渠不禁有些脸热，不由转开脸去岔开话题，“再有三个月，陛下便到了亲政之龄了，若不是这件事儿迫在眉睫，你今日还不打算跟我摆宴摊牌了？”
卢凌摸摸鼻子，心道如果早和你说了，以你这就事论事的性格，早就赶我回京办事儿去了，哪里能容我这般近身厮磨，但话说出口却是规规矩矩的，“我此次得以出京，是借着代替陛下去武林灵隐寺斋戒祈福的名义偷溜出来的。虽然有影卫扮作我的模样继续启程去武林了，但还是怕周杞这老狐狸看出端倪，所以这些天我也派人好好扫了一遍这青和镇，确保无误了才敢同你托盘，这才耽搁了几日。”
许清渠也不去细究他言语中的可信度，沉吟了片刻之后，对卢凌说道，“你随我来。”
说着许清渠转身走到床边，掀开被褥，从床板中的夹层里取出一叠画纸一座镇纸并一方端砚几支画笔。许清渠跪在床边把画纸铺在了床板上，对卢凌吩咐道，“把油灯拿来，给我磨墨。”
卢凌回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堆得盘满碟满的桌面，面上浮起了一丝赧然。但在这赧然之外，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看着许清渠一身素衣披着半湿的发跪坐在床边的姿态，卢凌只觉得自己脊椎上蹿过一阵过电般的酥麻，烧得他头脑晕乎乎，鼻腔热腥腥的。
“你这是磨蹭些什么呢？还不赶紧！”等了一会儿不见卢凌有动作，许清渠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瞥了他一眼。
卢凌这才回了点神，摸了摸鼻子应道，“嗯嗯，来了来了。”心里却想着，什么时候你在床上也那么主动才好呢。
房里没有砚滴，卢凌便凑合着从水壶里倒了点水在砚台上，拿起墨锭糅着劲儿磨起了墨。他挨着许清渠跪着，边上幽幽地传来那人身上沐浴之后略带湿润的草木清气，此时跟墨香混合着，散在卢凌鼻间，让他心里又是舒畅又是燥痒，手上也多加了几分力道，不一会儿就将墨磨好了。
许清渠举笔蘸了些墨，在砚台边缘舔了舔毫尖，然后也不见构思揣摩，便在画纸上行云流水地绘染开去。一笔一划，他画得漫不经心，但却在秋毫之巅出落无边神韵。
卢凌侧头凝视着许清渠，他只觉这一瞬世间最美的神采全都汇集到这人的眉梢眼角，那是不染红尘的飘渺，也是羽化登仙的逍遥，而他嘴边噙着的那抹极淡的笑更像是一位无冕之王正在恣意巡循着自己的疆土。
卢凌轻轻地眯起眼，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想到过的餍足表情。倘若京畿的这次举事真的能帮少帝拔除权相，荡平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那等到来年花开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就能拥着眼前之人洞庭踏月，兰溪赏花，峨眉画雪，雁门策马了？想想便是极为诱惑的美事，足以补全这五年来咫尺天涯的无限牵挂和失落缺憾了。
而许清渠这边，虽然他下笔极不经意，但从悄然流逝的时间和额头沁出的薄汗，还是能看出其中暗含多少心力。卢凌不敢扰他，只好扯过绢帕在他额际给他轻轻按压几下，心中则把自家岳父和当今圣上腹诽了个遍儿，要不是为了你家的遗命、他家的江山，自家媳妇儿哪能这么受累。
直到月淡星稀，许清渠才收了笔完了工。他拿过卢凌的绢帕好好擦了遍额头，又接过卢凌递上的热茶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这才幽幽地长叹出一口气。
“总算是赶在早晨前画完了，你带回去也好交差。”许清渠把画纸摊摊开，一样大小，两幅画作。
卢凌看了眼两幅画，语带问询，“一副是寒崖栖鹰图，一副是琼林朱鹮图，这两幅是你的旧作了，我也仿过多次。你就让我带这回京？”刚才看许清渠作画的时候，卢凌心中便有疑问了。他此番前来，不管是奉陛下之旨还是恩师之命，来取的都是金陵地下的藏龙图，怎么到清渠这儿就成了花鸟了？莫不是谁搞错了？
相传，从太|祖建都金陵之时，便暗令开挖地下密道，最早是为了暗中监视各开国元勋府邸，以获取情报。但后来随着开国功勋们一个个或自动或被动地消失，也随着王朝之君的更替，这些地下暗道便失去了最初的作用，反倒被越发昏庸懦弱的君主们视作是逃跑保命的通道。
既然是保命的后路，皇帝们对它的保密性自然格外重视，于是藏龙图从来不会以实物形式存于内廷宫室，而是由皇帝的心腹暗自记忆并通过不同的方式继承，但究竟是谁掌握了藏龙图，除了皇帝，无人可知。
到了上一代皇帝德明帝的时候，许澄的父亲许翊非常不幸地成为了德明帝的朋友，也被划拉到心腹的领域，于是这位看似文文弱弱、手无实权的教书先生实则就把握住了帝都最为重要的密道图。
许翊的朋友德明帝也很不幸，英年早逝了，留下的皇子小小年纪就被架上皇位，还架得空空的。
所幸许翊被隐藏得好，比较低调，旁人也只道他是先帝不得宠的伴读，不然哪能一直窝在小小的国子监，这才给幼帝留下了至为重要的一丝希望。
许翊握有藏龙图，他知道这是逃跑的后路，但同时，它为什么不能是反击的前途呢？倘若能够联系勤王之师，只需少量兵力、精锐之师便可从地下通道潜入帝都，直接包围相府，直接擒贼。贼首一灭，何惧八方不降？
所以在小皇帝亲政之前，要做的不是和周杞正面交锋，而是隐藏实力，暗中联系保皇之臣，只待时机成熟，一举绊倒贼相。
但方家许家眼下都难以在京师立足，皇帝毕竟年幼，这番道理一时也交代不了，若要谋事，必须有个托付之人，于是卢凌这只心心念念想和人家儿子成百年好事的大尾巴狼就被拖拽入伙了。
除了暗中辅佐新帝，密切联络各地旧臣藩王，卢凌也从名义上成为了今代藏龙图的持有者。但实际上，他对这物件儿丝毫没有概念，他只是替清渠承了这个名儿，也替他挡下了这名号背后看不到的灾。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碗豆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