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碗豆腐 ...

  •   织香亭,恰如其名——笼织四季花香,汇入六角凉亭。
      时值秋日,三人坐于亭内,一股桂香便应节地扑面而来,格外醉人。
      但比花香更为醉人的,莫过眼前的图景。
      周露瑶面对二人,雪腕轻抬,备器、择水、取火、侯汤、分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风雅多姿,好似一幅生动的仕女图。
      “两位请用茶。”说着,她两手轻托茶盏,分别递与许、卢二人。
      许清渠接过茶,称了声谢。
      而卢凌则意味深长地向周露遥看了一眼,随后慢慢地倾身过去,就着她端起的茶盏,眯起眼低头一嗅,轻声说道,“唔,好香……”
      上扬的尾音,略带轻佻慵懒的气息,这对于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来说,实在是太过勾人了。
      可怜周露遥俏脸飞红,还没想好如何应答,手中的茶盏已被那人伸手接过。此刻的他在抬盏间,已然换了一种姿态,收起了眼中的逗弄,十分优雅地端起瓷盏,轻啜一口,“嗯,好茶……”
      眨眼间,又是一位翩翩君子。
      “咳咳。”还没从这飞快的转变中反应过来的周露遥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转移一下注意力,“当日琼露寺,多谢两位公子为我解围,露遥以茶代酒,略表谢意。”
      “呵呵,路兄弟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当日我曾说,‘路、卢,百年前我们倒是本家’,不料今日我们却成了亲家,你看这算不算缘分?”卢凌笑语相应,最后一句还微微斜过头去看她,眼角生俏。
      然而,这询问的神态落在露遥眼中,却不由让她心中一痛,连带嘴角都牵出一抹苦笑,“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此言一出,倒是轮到许清渠挑眉去看她了。
      其实方才从见面开始,周小姐眼神情态中的意有所指早就让他对其心思猜到了个八|九分,只是他没想到这小姑娘竟是这样勇敢。

      “上次以画为局,卢兄的画技实在让我感服。这几天赋闲家中无事,便以拙笔练习几幅,请卢兄指点一二。”说着,周露遥招过俏雪,附耳嘱咐了一番,便让俏雪去房间取画。
      片刻功夫,俏雪取画而来,只见以苏绣绢丝为卷袋、檀香实木为挂轴、画心以一色装,不说精巧无比,却也用心万分。
      待展开画卷,落入眼帘的,并非花鸟山水之画,却是明眸皓齿、华服广袖的男子肖像。
      画中人噙着一抹浅笑,自信翩然、风流为骨;一双眉眼自画中从从容容望来,如春山融雪、星落沉潭,神采万千、动人心魄。
      许清渠凝望着画中人,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
      何以相思难入画,唯有相思人可知。
      何以相思难入画,却是相思人不知。
      ……
      入了相思局,万般不由人……
      而卢凌则是笃定地慢慢接过画卷,从上到下,从头到尾,从线条到着色,从神态到表情仔仔细细地欣赏了一遍,最后还捧在面前如同照镜子一般左看右看,眨了眨眼,最后点评道,“嗯,线条干脆,细节细腻,形象逼真。路兄弟这幅肖像画当真是佳作一幅,颇具神髓呀!”
      他一句话轻巧,周露瑶却又再次红了脸面。
      到底是女孩子,周露瑶并不抬头看他,只盯着画面细声应道,“能得卢兄赞赏,露瑶真心欢喜。此画既以卢兄作为原型,我想着也应当赠与本人,还望您不要嫌弃……”
      卢凌哈哈一笑,“如此佳作,如何会嫌弃?只是清渠贤弟……”说着,他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幽幽向许清渠看去。
      卢凌这么一看不要紧,周露遥却也紧随其后地扫视而来。
      一时间,被两道颇有怨言的视线盯住,许清渠顿时觉得自己活像是一个棒打鸳鸯的恶霸,不自在地低下头啜了口茶。
      周露瑶原本听了卢凌的话,觉得希望已是近在眼前了。
      但此刻看着许清渠,她又感到希望之路分明被一道巨石所阻。
      紧咬下唇,周露遥深深屏了一口气,待慢慢吐出后,她心中已做了决定。
      站起身,她莲步轻移到许清渠身边,看进他眼中,认真说道,“许公子当日捡到家父钱袋能够归还,足见品德高洁。”
      “然婚姻大事毕竟关乎一生幸福,露瑶虽是女子,却仍有心追求幸福。与许公子接触两次,在露瑶心中,您如兄长一般可亲可敬,但也确实非我良人。”
      “露瑶在此有个不情之请,请先生成全!”说完露瑶垂首,深深蹲下,福了一个大礼,“请先生向父亲退婚,小女永感大恩!”
      虽已料到有此局面,但却未曾想到这局势会来得如此迅疾。
      看着周露瑶在自己身前盈盈拜倒,被发了好人卡的许清渠别开眼默然阖上,良久才荡开清润的嗓音,“周姑娘,你的心意,许某理解。只是很多你亲眼所见之事,未必真实,未必如你想象中那般美好。你今日之选,或许也是你的来日之苦,如此你还……”这般坚持吗?
      “今日之选纵然是来日之苦,那也好过今日之苦延续永生。露瑶不悔!”未等许清渠说完,周露遥便截断他的未尽之言,铿然说道。
      睁开双眼,看着眼前如此坚定的姑娘,许清渠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也罢也罢,定数常在,冷暖自知。
      他起身一步将露瑶虚扶而起,“姑娘放心,退婚之事,我即刻便同周老爷言明。”
      略整衣襟,许清渠轻施一礼,便向前堂走去。
      只是临行之前,他朝卢凌不轻不重地瞥过一眼。周露瑶以为那是不甘,但卢凌却心虚地低下头去摸摸鼻间,偷偷掩住那一抹涌入肺腑的甜蜜。
      他明白那是责备也是埋怨。
      然,只因亲密,才做来自然。

      许清渠是几时离开周府回家的,卢凌不知道。
      只是等他推开窦家破旧篱笆院儿门,进入院子的时候,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各自抱了竹篓蹲在地上,轻挪慢动地在捡散落满地的黄豆。
      硝烟虽散,战场未清,可见之前是好大的雷霆。
      卢凌扫了遍院子,又看了看大的,瞅了瞅小的。
      此时若是直接去找清渠套磁,想必他对自己不是装聋就是作哑。至于,那个小的嘛——
      卢大灰狼扯出一副诱拐儿童的贼笑,嘿嘿嘿地就凑到小孩子边上蹲下,“小豆丁儿,这是怎么了?那么多豆子?”
      被唤作小豆丁儿的孩子大大地飞给旁边的大灰狼一记白眼,不过鉴于这几日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收受贿赂情谊,他还是老实地闷声答道,“刚刚哥哥回来,听着好像跟娘说了退婚什么的,娘一发脾气就扔东西了……”(第一章介绍过,窦姨娘还是有个亲儿子滴~关系就是许爸爸带着儿子、窦妈妈带着儿子,组成重组家庭。)
      “水笙,回房温书去。”显然不乐意自家弟弟认不清敌我阵营,许清渠背对着他俩悠悠地递了话儿过来。
      “哥……我才不回去,那么多黄豆,你自个儿捡要捡到几时嘛?”
      年纪小小,倒挺懂得长幼之序,尊敬兄长的嘛,卢凌满意地看了看自家大舅子。
      “豆丁儿啊,那你娘人呢?”无视许清渠的不满,卢凌低着声,继续诱拐。
      “去周家了。娘说要去问个清楚,还说哥哥笨,退婚聘礼也不晓得拿回来。”
      噗……这还真像清渠干的事儿。
      “豆丁儿,来来来,你啊回房乖乖看书,哥哥来帮你哥一起捡豆子。”说着一把抢过窦水笙手中的竹篓,卢凌不由分说就把大舅子往房里推。
      “可是,可是……”
      “好啦,别可是了,你娘回来看到你不好好念书,又该是一通脾气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乱掺合哈。”
      于是,窦水笙就这样被半哄半骗地遣返回房了。
      少了个小朋友,两个大人反倒无语起来了。
      卢凌拿了竹篓一边捡豆子,一边猫着步慢慢地往许清渠那边蹭,心里则谱着各种知错认罪、痛改前非的词儿。
      只是还没给他什么机会表现,许清渠倒是出人意料地先开了口,“你后来如何同周姑娘说的?”
      说是问句,但由许清渠不带感情的语调说来,还是让卢凌的小心脏不由打了个小颤儿。
      “也没说啥,就随便聊聊,聊聊。”一副讨好卖乖的谄笑,这人做来倒一点不招人讨厌。
      许清渠却是没被他的迷魂汤灌倒,依旧淡淡地说道,“原是想留卢兄喝一杯喜酒的,现下也是落空了。卢兄贵人事多,清渠也不敢相留,慢走,不送。”
      卢凌听了,瞬间耷拉下脸来,委屈地看向这个一贯人前好脾气,人后对自己发脾气的冤家,“清渠,我错了,我不该拿周姑娘的感情开玩笑、作利用,你别生气,我会向她道歉的!你,你别赶我走嘛。”
      “道歉?女孩儿家本就面薄,你逗弄在先,现在去道歉,这就是你的处世之道?!”
      “是,都是我不该。但你心里也清楚,周姑娘对我的青眼是那天琼露寺中便种下的,我今日纵然冷言相向,恐怕她也心意早定了。但清渠,站在我的立场,与其让你娶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子,我为什么不能争取我自己的幸福?”
      “那你也不应该用这种手段!你的借势,太过伤人……”
      “嘁,你倒是怜香惜玉……那我再借问一句,如果我不借势,而是直接找你,你会给我机会吗?”
      “我……”
      对着卢凌逼视而来的炙热目光,许清渠原本坚定的眼神开始变得犹疑而茫然、无力而惶惑起来,最后空洞地垂落于地上,碎成一地尘埃。
      卢凌瞧着,心中顿时升腾起一阵儿心疼,真是恨不得把出口之言赶紧咽回去。
      抬起手,想靠过去揉揉他的发心,却见他将竹篓往地上一搁,无神地飘出一句,“我累了。”
      随后他撑着竹篓慢慢起身,拍去衣摆上沾到的尘土,一步一步朝卧室走去,边走边说,“我先去睡会儿……”
      “哦……”
      不知要说啥的卢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仰起头,他刚想学那些迁客骚人,四十五度望天作明媚忧伤状,一道清雅妙音却又徐徐传来,如同大赦。
      “即问我讨机会,那就先把院子收拾干净了再说。我醒了检查……”
      !!!
      “是!”接收到指令的某只忧郁大灰狼瞬时像打了鸡血,嗷呜嗷呜摇起尾巴。
      于是,在清秋小镇的院落中,一代名臣(家臣?)卢崇霄卢大人就这样一边哼着欢快小曲儿,一边吸着飞扬的尘灰,捧着竹篓欢欢乐乐地捡豆子去了。
      而大概是卢公子辛勤劳动的喜悦之情太富有感染力了,在他劳作的同时,身边的小动物们也纷纷围过来跟他一起歌唱、舞蹈……有小蚂蚁啦、小秋蝉啦,最后还有一只又肥又白的鸽子也扑扇着翅膀,颤颤巍巍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碗豆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