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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碗豆腐 ...


  •   路遥儿时的时候,常听他姥姥念叨说,“一人不敌二人计,三人合唱一本戏。”他曾深以为然。
      但此刻他恍惚了。
      自从那位卢公子止了他摘画的动作后,便兀自绕过他,围着那幅画饶有兴味地转悠起来,半天也不发一言,这让他心底顿时没了着落。
      转头想去和那位虽说毫无存在感,但毕竟算是同组的卢小公子神交一二,却奈何那人压根不理会他投去的眼神,兀自蹙着眉愣神地瞧着不知名的远方。
      路遥十分受伤地垂头叹了一口气,也终于领悟到,虽然谚语的本意是积极的,但当三人唱得不是同一本戏的时候,那场面是相当骇人的。
      而卢凌显然没有对路遥的想法感同身受,不但十分陶醉地继续赏画,还悠哉地展开手上的折扇轻轻摇了起来。
      一旁的邹乔生却是被眼前的这般情景触起了脾气,毫不客气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卢凌身前,将身挡住画卷说道,“兄台这是做什么来了?”
      卢凌也不去瞧他,视线越过他继续盯着画的位置,摇扇说道,“自然是赏画。”
      “若是要看这画,我劝兄台还是摘了带回去慢慢看。我手上这幅卢相的画,大家可都还等着鉴赏呢。”邹乔生招过小厮,伸手拿起画轴,挑衅地冲卢凌斜过一眼。
      卢凌这次倒是没有无视他,偏过头接过他的眼神,嘴角却依旧不改轻佻,“哦?卢相?哪一位?我倒不曾识得。”
      “你!”瞧着卢凌那种浑不在意的姿态,念及本派荣辱、自身脸面的邹乔生顿时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勃然起怒,“竖子愚驽!身为大宁子民,竟不知卢凌卢相之名,诚不若瞽叟聋人!”
      语风过耳,卢凌倒是丝毫不见着恼,一贯云淡风轻地挑眉扬唇,语带慵懒,“身为大宁子民,我知天子之名即可,何管旁人名姓?”
      四两薄语,却让邹乔生堪堪噎了一大口。未待他及时反应,卢凌更是缓声反问,“何况据我所知,卢凌卢大人在朝也无非担任户部尚书之职,你这一声卢相也不怕误了你主子的声名?”
      状似调笑的一句话,言笑间又是搅乱了邹大公子的脸色,霎时青红叠染,分外鲜艳。
      在场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却也都兴味盎然地偷眼斜觑这出不花钱的好戏。
      其实,大家心中都有数的很,这邹乔生算是明亏暗吃了。卢凌能享有“五代安国、廿四宰辅”的美誉多年,这一声卢相也不知是多少人口中的尊称了。而那人却偏偏不提其他,只从官职品阶开说,刻意撇开那声尊誉背后牵系着的朝堂势力、圣上荣宠、显赫家世。这便让人言也不是、默也不是,一下子无以辩驳起来。
      何呈作为一会之长,自是不想得罪邹乔生,赶忙挤进二人中间做和事佬,“二位二位,这山气怡爽,佛寺禅香,今日大家有缘相逢,即是求一份宁心避世,这俗世话题不谈也罢,不谈也罢呀,咱们,还是借着良辰美地潜心研画吧。”
      卢凌听完,恳切地点了点头,“何公之言,晚生甚是赞同。佛门宝刹,清秋光景,合该是兴逸烟宵上,神闲宇宙中的。”
      悠悠然一句道出,何呈等人暗自唏嘘着才要将心中大石放下,却不料此人紧接着方落的话音继续说道,“今日借宝地赏画,既是研磨艺理,又是习修禅理,需心地清净方为道。”
      说着收了折扇,语停片刻,眼风漫不经意地扫过诸人,最后瞟了眼邹乔生,而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倘若素心蒙尘,执迷樊笼,那毋庸置疑——其人指下弦音必噪,其人胸中文墨必薄。坐井观天,自以为知义,却不知所知为微义;自以为得道,却不知所得为谬道。心意不称这良辰美地,就算挖空心思地想往上凑,结果也是徒劳一番呐。”
      最后一句卢凌缓着声,用气慢慢送出,似劝非劝,似嘲非嘲,端的是惑人心神。
      而早就被涮得体无完肤的邹乔生此刻像是被镀了一层厚厚的石灰浆,浑身冷硬僵白,过了许久,嘴角处才抽裂出一道扭曲的弧度,“微义?谬道?哼呵呵呵呵呵!”原本经何呈调说,想要借阶而下的他,不由怒极反笑,“那我倒要问问你的这条长舌,这张海口——你倒持的是什么义,操的是什么道?!”
      面对一双赤目、一张白面,卢凌毫不在意,极为轻松地挑了挑眉,扇骨抵在掌心轻叩二三,和着拍子朝邹乔生眨眨眼,浑若未觉地掀唇诘笑,“你说呢?”
      ……
      眉眼翻飞,语带慵懒,全然一副无辜又调戏的样子,仿佛只是一个走马章台、游幸烟花的世家公子,轻轻挑了歌姬的下巴,漫语调笑。
      而那种浑然天成的雍容,又让人觉得这姿态合该是睥睨苍生、俯瞰天下的。
      邹乔生顷刻失语了……
      他自忖倘若当时使用非君子、暴力不合作的手段来作搏击,必然也是能泄愤的。但笼罩在卢凌的气场中,莫名地,他就畏缩了。
      在这无形却慑人的气场中,他隐隐觉得自己的每一拳每一掌都像是打在了纷飞的柳絮中、轻扬的尘灰里,混沌无感而颓然无力。
      邹家的小厮毕竟没有这份眼力,见着自家公子受辱,不免秉着忠仆之责,挺身而出,“你这人好无礼!我家公子好意带着珍品典藏分享与众,偏就你来捣乱!不过,想来也明白,我家公子才貌出众、画技精通,难免招些无德无能之人嫉妒。光会乱吠狂叫,有本事下场来练两手呀,到时候看你变成只软脚虾!”
      这小厮咋咋呼呼,气势倒挺足,引得卢凌侧目几分,不由戏问,“呦,倒是来了个叫阵的。如此说来,却是我眼拙——你家公子原来也是丹青能手?”说着,还朝邹乔生轻飘飘地睇去一眼,换来对方重重的哼声。
      卢凌呵呵一笑,执扇抵唇,敛目垂首。复而抬首之时,目光错落间,恰好对上许清渠含笑的双眸。
      不知道那人是何时瞧过来的。此刻却是已然卸下了先前的厚重凝思,闲适懒淡地侧靠在椅背上,坐看好戏般调皮地望向自己,微扬的嘴角难掩调笑之色。
      即是佳人顾盼期许等着好戏,卢相又怎敢轻言相负呢?
      当即卢凌展颜还笑,负手转身踱到几案边上,右手伸了两指,虚指几案,“既是这位小哥如此有兴味,那我便向你家公子讨教几手,切磋下画技,免得你心心念念想看我变成软脚虾,积思成疾啊。”
      说完,又偏头对着邹乔生觑笑相询,“邹公子意下如何?”
      瞧见这满布着“你敢是不敢”的欠揍表情,邹乔生顿时心火一燃,双袖一抖,昂扬起斗志走到卢凌跟前。四目相接,话却冲着小厮而去,“司书,今儿晚上回府,锅碗瓢盆都备着,爷可等着吃这道油爆软脚虾了!”

      山鸟啼鸣,木鱼低敲。踏过新落的秋叶,年轻的僧人提着笤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寺院,松散的竹枝擦过地面,划拉出沙沙的响声。
      而寺院东南首的斋室里,一扇窗格木门轻轻一掩,分明地隔开了两个世界。
      正中的黄梨木几上,一支檀香静静地燃烧在如意莲花紫砂香炉中,一点星火于明灭间细细嗫咬着线香,吐出袅袅青烟。
      青烟为界,两侧的几案上,年轻的书生各自蘸墨提腕、笔走宣张,须臾间素色的蚕茧纸上便铺展出万千气象。
      不同于画者的挥洒恣意,旁观的群众却都是屏息凝神,簇拥四周,格外专注地凝视着战局。
      一旁,何呈觑了一眼即将燃烧殆尽的檀香,偷偷揩了把汗,轻叹一声。嘘出的这口气也不知是为赛时将至而轻松,还是为即将作评而忧虑。
      按理说,用一炷香的时间来作画,除非是个中高手,否则甚难作出出彩的作品。于是何呈灵机一动,让两人各凭记忆,掩卷而画,临摹出各自所携的画作。
      何呈考虑到:
      纵然卢崇霄才学上更胜邹乔生一筹,但他今天毕竟是初见许澄的这幅画,不甚熟悉。而邹乔生对自己出展的作品不说有多了若指掌,起码是摩挲多时了,必是更为有利。故希望借此放点水,卖个人情于他,也好息事宁人。
      心中如意算盘自是打得啪啪作响,面上却依旧老成持重。不动神色地将目光再度循过那已然不见火光但余青烟的檀香上,旋即开口:“时间到——罢笔!”
      毫管方歇,墨迹未干,两幅画已被小心拿起,呈至三位评审案前。
      除了何呈,一位评审正是方才一语道破许澄之画的秦先生,另一位是当地人称“黄金眼”的葛先生,据说他善赏文玩,以替藏家估价为业,颇具眼力。
      三人蹭着墨香,交头争赏,时有捻须,时有抚颔,时有蹙眉。这让一旁围观的众人看得是云里雾里,越发心痒难耐起来。
      而卢崇霄卢公子倒是格外清闲地游离于人群外围,自顾落座饮茶,浑然不似局中人,偏居方外自翩然。
      许清渠原是想凑去瞧瞧他笔下画出的是怎样图像,但一看对方这一派洒脱,便也收起心思,理了番衣袖,一手端在襟前,一手负在身后,翩然立于局外。
      恍惚间,他只觉手腕一沉,垂眸一看却是有人扯过自己的袖子,一只罪魁祸手趁势灵巧地滑溜进袖管,扣住了自己的腕子,摩挲一圈后,又顺势而下,十指相扣。
      未及抬眼,轻暖的气息便擦着右耳椭圆的轮廓,轻轻漫入耳道,“何惜天公笔,但访金陵许。我为赢家——你道是许也不许?”
      光天化日之下,某人暗搓搓的打情骂俏,某人羞答答的双颊飞霞;可怜那边厢埋头做苦工的评审们,一个个审得是眼冒金星,评得是焦头烂额。
      但不管过程是多么曲折离奇、错综复杂、争论不休,在评审们职业素质与主办方活动需求的双重作用下,结果总是会以各种或公断、或糊弄、或操纵的方式完整地呈现出来。
      清清了嗓子,何呈最后和两位评审对视确认了一下,便请两名社员各自捧画示于诸人,随后慢慢起身说道,“让诸位久等了。”
      “现在大家看到于我身侧的两幅画作,一幅邹公子的《孔雀沐春图》,一幅卢公子的《霜鹤倚梅图》,都是神形兼备,工艺俱佳。”
      侧身踱了两步,先是走到邹乔生画旁,品评道,“邹公子不愧是华襄画派门人,一手工笔是行云流水,细腻巧密。画中踏着春光而行的孔雀姿态闲懒优雅,形象丰富逼真。笔下线条舒展优美,色彩绚丽恰当。虽然画未能全部绘完略微可惜,但工笔本就分外费时,邹公子能在短短一炷香时间内,有如此佳作,委实功力非凡,让吾等叹为观止!”何呈一番评论各种唱念做俱佳,赞美之情浓烈激昂,哄得人心头暖烘烘的,而一句虽抑犹扬的结束语也为邹乔生未尽的画作寻了个冠冕堂皇。
      转头又走到卢凌画旁,停顿片刻后说道,“卢公子的画笔力精湛,禽鹤昂然有神,梅枝错落有致,交映成趣。墨色浓淡相宜,结构不差分毫。闲看是意趣非凡,静赏又觉旷然浩大。若非有许澄画作珠玉在前,我等确要以为此乃原作了。实在是大开眼界!”何呈原想保持演技派一贯的风格,对两人的墨宝平分秋色地赏评一番,但这话倒嘴边却是不禁越说越激动,最后两句虽已强自按捺,但依旧满溢着激赏。
      如此一来,虽然对两人都是褒扬之词,但众人听来却立显云泥之别。
      再看绘画,二人虽所工不同,但按照原本规则就是同原画作比较。就算折去工笔耗时、颜料不齐全的不利因素,邹乔生的画与原作依旧相去甚远,笔力也远不及原作者。相较于卢凌的高原度,高下立现。
      不过,不管众人心里的天平是如何倾斜,裁判权毕竟不在他们手上,于是只能静待结果。
      “二位作品各有千秋,不相伯仲,所以我们讨论再三,还是以和为贵,平局论之吧。”
      嘭——狗血的判定,但却是一锤定音,抵过许多兀自猜度,抵过各种议论纷纷,同时也指点了众人的迷津错道。
      引渡一池祸水,终是皆大欢喜——何呈如是想着,自得地吐出闷在肺腑许久的一口浊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碗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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