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碗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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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笔一管，端砚一方。婆娑世界，尽落宣张。敢问君意，且寄疏狂。
午过半晌，骄烈的日光经过明净的乳白色窗纸轻筛而入，卸掉了灼眼的热烫，却将暗沉的斋堂熏得暖亮。
文社诸人三两成行地聚在一起，借着这惬意的秋日熹光，赏评着手中一幅幅画卷丹青。
谈及丹青之作，这宣墨之间无非是作山水花鸟、人物宗教。而自大宁祥泰年间开始，由于昊帝酷爱飞翥汀花，便使得花鸟画渐而超越山水、人物、宗教之作，成为画坛的主流。故今日纵然在这偏远一隅，举目望去，也无一不是竞相争逐的草木鸟兽之作。
卢凌蹭了一抹日光，慵慵懒懒地侧倚着身子，轻靠在梨花木靠椅一侧的扶手上，双掌松松相握，一指抵着相触的手背，不紧不慢地轻轻打着节拍。
一双妙目也不仔细去看满堂画作，只是粗粗在那些画卷上一掠而过，而后巡了眼路遥所携的画作，便又将目光移定到了许清渠身上。
宽袍素裳，端坐一旁。面上的表情是一贯的不见悲喜的淡柔，而一双清眸也自始至终不去看满堂画作，牢牢地锁在脚下的一方青砖之上。
明明是极为风雅之人，但此刻却分明是一副费尽心力想同这风雅之事撇清干系的样子。
卢凌轻轻摩挲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眼瞳中不禁晃过一丝捉摸不到的幽深。
像是感觉到这背脊上灼热的视线，许清渠清眸幽抬，却是对上一副促狭调笑的眉目。
那是卢凌看他时常有的表情，不似庙堂上雍容威肃、不似内阁中谦和有礼。收起了一贯的温润端方，此刻的他慵懒而恣意，邪谑而蛊惑，让人稍不留意，便醉了心神。
抓住许清渠一时的愣神，卢凌也不管他是否愿意，但双目轻转，恁得勾住了他的视线，引他一同向路遥所携的那副霜鹤倚梅图瞧去。
素宣静呈，墨色绘染，浓淡之间，是疏影横斜，寒梅暗绽，浮香赛雪；而边上的白鹤正双翼皎皎，神行万里，隐惊鸿色于梅枝畔云水边。
黑与白，世间最为平常的单调色彩，此刻却模糊了许清渠的视线，他像是潜入了那水墨之中，神思渐远，只任细密的羽睫随风轻翕，掩住眸中万千色彩。
“诸位。”一声轻唤，不知惊扰了多少人的沉浸其中，举头望去，却也不知何时何呈社长已经走到了斋堂正中央。
原来，之前各自分组欣赏品论的时间已过，按照安排，已至各小组内挑选精品画作，逐一在众人面前展示赏评的环节了。何呈也不管诸人投来的各异目光，只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各位，适才见大家沉浸画作之中，何某真是不敢搅扰。但所谓‘独乐不如众乐’，余思及能同众位一起鉴赏大家所藏的墨宝，便也只能斗胆出声，若扰了大家的盛兴，万望见谅。”说着便朝众人抱拳行了个礼。“我瞧着，路遥兄弟那一组只一副墨宝，且最早赏评结束，想必对所携画作也是最了然于心的。不妨就从路兄弟开始吧。”
话音一落，满座的目光便骤然聚集到路遥他们身上。
像是没料到何社长第一位就会点到自己，年轻的书生怔忪间面上泛过一丝微红，但很快便定下心神，抚衣而立，带着卷轴走到画堂中央。
展开画卷，轻薄的宣纸在逝水年华的浸染中，已然泛起了些许的微黄，但那闲倚梅间的霜禽却依旧神采奕奕，只待展翅而翔。
水墨翩然垂现，原本闲聊漫语的众人此刻不由地停下交谈，竟使客室一瞬静谧。
卢凌半支着眼皮，淡扫满堂，但见所有的目光都聚集画上，神色却各有万千，有人思绪渐远，有人茫然不知，也有人真真赏画。浅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卢凌信手端过椅子旁矮几上的素瓷茶杯，压着杯盖撇了撇茶水上的浮叶，启唇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这画……”一个略带犹疑的微颤声音响起，在并不短暂的静默之后，成功地牵系住满室的目光。转眼看去，一位年逾花甲的长者正眯着眼拂过长须，疑声相问，“这画莫非是许澄真迹？”
此言一出，如同滚油入燃釜，底下经年研画的学士们瞬时间议论纷纭。
许澄，尽管这个名字在大宁画坛已多年未被提及，但这两字却早已同他的那管生花妙笔一起，成为人们记忆中的传奇。
这个生活在历来以工笔为美的大宁朝画家，凭借自己卓越的天赋、扎实的技法、奇绝的才思、不拘一格的创作，打破了传统工笔画独领风骚的故有局面。他的绘画兼工带写，将山水画的浩然之感、天成之妙融入花鸟画之中，使得画作细赏之下，近观是鸟兽花树——生趣盎然，远望又恍若山川湖海——磅礴恢弘，浑具道家清奇之气。
而最难能可贵的是许澄成名之时年仅八岁。
八岁孩童，能破历代既定之局，纵万千气韵挥洒于笔墨之间，并为世间俗、雅双士所纷纷欣赏称颂，足可见胸中沟壑绵延万里，妙思奇才旷古烁今。
何惜天公笔，但访金陵许。
当年街头巷口、士林世家所纷纷传唱的意气风华，在年华更迭、星辰往复中从未黯淡消弭，却是炼化成这丹青画卷上最赤烈深红的一点朱砂。
而今朝路遥所携之画正是许澄早年的一副作品。
众人瞧着委实唏嘘不已，一来这《霜鹤倚梅图》实在是画工了得，笔力非凡，让那些只闻许澄之名的人终于相信传言非虚，也感叹童龀之龄竟真能有如此造诣；二来，许澄家历代在朝为官，所作之画或自行留藏，或收入宫廷，流传到民间的极少，更遑论幼年之作，就愈显珍贵了。
故今日能在这小小的琼露寺窥得这幅真迹，众人也纷纷感叹道，当真算是机缘不浅。
“秦先生果然是行家。” 路遥朝适才那位发言的长者微微颔首，“家父平素甚爱许澄之画，家中也有幸略得收藏。区区自幼耳濡目染，今日便借这霜鹤倚梅图以会众友了。”
“唉，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老朽虽虚活半百，但论及画上的造诣怕是也难及许灵童之万一啊，惭愧惭愧！”何呈目光灼灼地看着卷幅，心中感慨万千，拂须长叹，“只可惜，这世间之事终也难逃天命呐。也不知而今这许澄是否尚在人世？”
哀然一语，触动了在场诸多年资较长的学士，斋堂之中不禁泛起一阵惋叹。
“哼，不管是否活在人世，他许家终究是获罪之臣，岂值得何公及诸位如此叹惋！”声音不高，但尖锐的嗓音及出人意料的言辞却瞬间俘获众人目光，就连之前一直漠不关心的许清渠都不免侧目几分。
华衣锦服，玉冠宝带，一身行头足见出身富贵，只是一脸的骄靡之气，让原不出色的形容在众人眼中更显粗陋。
而此人却颇不以为意，反而颇为自得地抖落衣袖，双手负在身后，骄声说道，“世人都道许澄画技出众，今日一观不过尔尔，无非是剑走偏锋，博人眼球罢了。画坛正统还属工笔为上。”
“邹公子此言未免太过偏颇了吧！”路遥平素最痛恨那些大放厥词而哗众取宠之辈，彼时，听邹乔生短短两句话，不仅编排了许澄的家世，还贬损了许澄的画作，不由升腾起一团火气，“圣人有云‘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人生如此，何况艺乎？失德之人，艺理上也无非附庸风雅之辈，而偏是要妄论许澄之作，着实可笑！”眼锋斜睇，一番堂皇话刺得对方是瞠目结舌，在场众人也是一愣，反倒是一旁冷眼旁观的卢凌饶有兴味地抚了抚下颚，端过茶杯，不急不缓的啧了口茶汤。
“你、你、你……混帐！”显然是被激地不轻，邹乔生一双鱼眼顿时翻起怒红。“想我华襄画派风姿卓绝，更效力皇家，岂容得你这下里巴人非议？！”
路遥还想激辩，但何呈却先一步挤到二人当中，一手负在身后暗暗朝路遥摆了摆，面上则笑吟吟地朝邹乔生说道，“邹公子莫要动气，华襄画派以当朝周相领衔，翰林子弟均马首是瞻，我等又岂不诚服？尊伯父邹毅邹大人也是华襄画派的俊杰人物，我曾有幸一睹邹大人的画作，感怀至今呐。邹公子少年裘马，风采更是青出于蓝，今日与我们会集文社，共赏雅作，实乃缘分，在座许多不乏都是年轻人，有时候未免气盛之下争辩一二，也都是少年本色，大家切莫伤了和气才好啊。”
何呈毕竟是久历红尘之人，一番话说下来有礼有节，邹乔生纵然心中仍有火气，但面上也不得不缓下神色。而路遥自然也是明白人，何社长都把人家的家世背景交代一遍了，自己若是还要硬着头皮再去辩驳，自然是以卵击石，于是两厢只得作罢。
何呈瞧着气氛逐渐缓和，便继而岔开话题说道，“路公子带来的画作我们已赏评过一番了。刚才提到华襄画派，那想必在座也无人比邹公子更了解了。不知邹公子此次是否正巧是携了华襄画派之作前来共赏啊？”
看着何呈谦和的姿态，路遥憋气的表情，邹乔生那点不平衡的心理也终于被抚平了些。他拂过腰间佩带，矫首笑道，“不错，今日我带的正是当朝卢相亲绘，赠与我家的《孔雀沐春图》。”
语如投石惊湖，又是激起了不小的波浪。何呈心中也不免感叹今日到底是吹得什么风，竟把两幅平日如此难得一见的画作都吹到一块儿了。虽说文社之中，也常有人分享一些典藏，但毕竟青和镇只是一个小地方，说是典藏，也多是民间文人雅士的佳品，又岂能与供奉皇家的典藏及朝廷大员的手笔相提并论呢？
而且，更让何呈纳闷的是，路遥、邹乔生也算多次参加文社活动，之前几次也有分享书籍文稿，但也不见两人有多好的东西，今天居然都带了两幅如此惊艳的作品，实在出人意料，何呈也不禁朝一旁的秦先生看去——老秦，你怎么看？！
而邹乔生瞧着周围或激动或讶异或猎奇的表情，虚荣心和自得感也迅速膨胀起来。得意地超路遥挑唇一笑，右手微抬朝身后的小厮挥了一挥，取来卷轴。而后摇着步子走到路遥身边，弓下|身子，凑近路遥耳畔，挑眉说道，“那么，路公子，请吧！”
路遥心道一句小人得志，但嘴上也无话可说。别开头沉下一口气，转身刚要伸手去摘那搁在画架上的自家卷轴，不料一把骨扇却堪堪敲抵在他的手背上，止住他接下去的动作。
转头一看，不期然对上一副如花笑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碗豆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