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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碗豆腐 ...


  •   桂魄初生秋露微,渚清沙白鸟飞回。

      澄空碧洗,秋阳温厚。
      初秋的天气,跳脱出春日的和暖烂漫、夏日的葳蕤多姿、冬日的庄严肃穆,别有一番质朴清爽,风流天成。单看这洗得没有一丝杂色的湛蓝天空,心中便立时飞扬起一片开阔高远。
      踏着脚下秋草微黄,闻着林间桂子飘香,看着空中群雁南翔,守着身旁美人如……
      嗯?
      等等……
      美人呢?
      美人去哪里了?
      当卢凌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身边哪还有一丝美人身影?早已空无一人了。
      定了定神,他费劲地从盖在自己面前的大包小包、大盒小盒里硬挤出脑袋,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地巡回打量了一番,终于在五十米开外依稀寻到了许清渠单薄的身影。
      深深提起一口气,稳了稳手上拎着、抱着的大包小包、大盒小盒,卢凌摆开架势、撒开步子就朝自己的目标物飞奔过去。
      但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特别喜欢戏弄自己的天之骄子,就在卢凌稳稳地快要追上许清渠的时候,居然毫无征兆而马失前蹄地绊了一跤,于是这身子一倾,手上的东西便天女散花般飞落了满地,其中一个大盒子还不知倦怠地往前滚了几滚,正巧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许清渠的脚后跟。
      前行的步子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就瞧见地上趴着个情状异常狼狈的卢公子。一身上好的石青色衣衫沾上了尘土显得灰灰然,头上束得端正优雅的玉冠此刻也是东倒西歪,全无半点贵胄仪态。
      许清渠皱着眉静静地瞅了卢凌一会儿,未曾言语,却很明显是等他站起来。但不知怎的,不瞅还好,这一瞅,卢凌竟像是惹上了小孩子脾气,是被他越看越委屈,索性赖在地上不肯起身了。
      大眼对小眼,天上的鸿雁不知又飞过了几排。
      许清渠终是垂下眼皮,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轻撩袍角蹲下了身子,抬手把零散满地的物件一样一样拾拢起来。
      “早同你讲了,这青和镇上又没什么好东西,非得这么可劲的买。如今自己拿不了了,倒是生起小孩脾气来。”许清渠一点一点干着手上的活儿,动作虽然不快,但却透着有条不紊,就像他讲话的调子似的。
      卢凌不去理他,倔倔地一撇嘴,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地扭过头继续维持住原来的姿势。
      许清渠瞥了他一眼,颔首浅浅一笑,从怀里掏了块素净的帕子朝他面前伸了伸,“刚才是谁嚷着要去琼露寺的?这个样子倒不怕冲撞佛祖了?喏,擦擦。”
      卢凌表示,他是真心不想去接那块帕子!绝对的嗟来之食!
      不就一块帕子吗!有啥了不起的!
      哼!就算白了一点儿,香了一点儿,带了点儿体温,它不还是一块帕子……
      心里虽然是坚定地这么想,但手上的动作倒是半点没耽搁。只见他一脸勉勉强强地迅速抽过手帕,正正经经地在脸上擦了擦,还屡次不经意地扫过鼻头去闻闻味道,然后轻声埋怨一句,“哼,刚才怎不知道多用这些心思。”
      被卢凌哀怨的眼风一扫,许清渠内心各种叫苦不迭,“那刚才不是我要帮你拿,你不让我拿吗?连我买的东西,都教你抢去了。瞧着你兴致那么好,我又岂敢拂你的意呢?”
      “我又不是说你这个。”斜了许清渠一眼,卢凌说话虽然依旧没怎么好声好气,但倒不再僵坐在地上,站起身子慢慢整理起了发冠衣衫。“你方才走得那么快干什么,如斯良辰美景好端端都教你破坏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卢凌还适时地撇甩了下衣袖,陡然生出几分戏台上酸儒书生的味道,引得许清渠不由地失笑,“好好,都是我的错,还望卢兄大人不计小人过。那依您瞧,我们现在是取道折返呢,还是入寺礼佛呢?”许清渠把采购的礼品物什一件件叠拢,捧在胸前,一边调整着姿势,一边瞧向卢凌。
      看着许清渠难得露出的小媳妇表情,卢凌心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其实也只有你觉得人家那是小媳妇表情吧】。他剑眉轻挑,露齿一笑,“跟着爷走就是了。”说着,便抢过许清渠怀里的东西,还顺带摸了个小手,吃了口豆腐,然后便昂首阔步地沿着山道一溜烟向前走去。
      看着卢凌身后扬尘落下的背影,一声悠悠的叹息无奈地从许清渠口中盘桓而出,散在秋日的爽洁空气中,化作一道浅白。

      常言道是“有山必有寺”,此话对应到琼露寺上,显得尤为贴切。
      想这青和镇附近方圆百里,都是地势平坦开阔,不见崇山峻岭、岩壁巍峨,唯一一处可以供人略微攀登远眺的高地便是青和镇西南角的眠云山了。
      眠云山,听着名字——高卧青丘、枕云而眠,多么神仙洞府、诗情画意,但其实吧,它不过就是一座三十来丈高的小土丘。而琼露寺就恰巧坐落其上。
      不知是山借了寺的名,还是寺占了山的光,眠云山常年香客不断,才爬到半山腰,就能闻到绵延不绝的香烛气息。
      不过琼露寺最有特色的,估计要算其人文气息了。每月十五,寺内都会辟出厢房供附近县乡的学子做交流集会,虽说很多学子都还未出仕,水平参差不齐,但众多孔门弟子聚到一起,倒也坐拥一派风雅。
      而今天赶巧就是十五,卢凌卢大公子一听说还有这么个事儿,突然就来了兴致,也不管自己买了那么多难拿的东西,硬拖着许清渠就来凑这趟热闹。
      刚踏上山门,眼尖的小沙弥看着他们一派书生气质,便也见惯地朝他们喊了声佛号。然后引着二人穿过寺中游廊,向东南面第一间厢房走去。
      檀香阵阵,禅音袅袅,两人并肩行走于佛寺之中,只见古木合抱、霜叶微红,秋虫轻嘶低唱,顿时都生出禅心一点,似是抛却了俗世忧扰一般。
      直到一声弦音破空而至,泠泠入耳,侵润人心,两人这才从适才的花木世界中回转心神,一齐向虚掩着的厢房正门瞧去。
      一扇两开的格扇木门刷着檀色水漆,端正地错开些许,容得琴声清晰传来。而镂空的棋盘木格上,却用白色窗纸糊了,能漏进淡淡日光,但从外头却又瞧不进去。
      许清渠沉心听了一会儿,心头不由泛起一股“晴雪初霁暮云开,松壑泉流石上来”之感。他偏头瞧了卢凌一眼,浅笑着低声说道,“曲音清润、高远旷达。虽然指法略显青涩,但当真是怀抱素心之人。”
      卢凌也笑着赞同地点点了头。他招过小沙弥捐了香油钱,然后便寄存下包裹物件,拖过许清渠朝着厢房边走边道,“能得你赞赏之人,自当好好会会。”

      弦音初歇,众人犹在回味余韵,一道清脆的掌声却是先声夺人,率先破门而入。
      众人顺着掌声,举头而望,但见逆着秋阳,一名锦衣公子长身玉立。五官神态缘因背光看不真切,但一身气韵却是卓尔不凡,风雅天成。
      右手执骨扇一柄,扇坠系着一枚牙雕小舟,不及径寸之间却是鬼斧神工,精巧之极。此刻他正瞧着斋堂正前方,落座于古琴之后的白衣书生,拱手作揖道,“适才我同舍弟游览寺中,得闻先生琴曲,当真是音韵幽奇,蕴化自然。令在下好生佩服,特来叨扰请教。”
      那白衣书生触及他的视线,不由愣怔地瞧了他片刻。之后方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还礼,“承蒙先生谬赞了,小生技拙,今日抚琴纯为抛砖引玉,倒不料叫先生见笑了。”
      这白衣书生年岁不大,怕是比许清渠还年幼几岁。矮矮的个子,套了一身白色儒服,头上也戴了素色方巾,配上原就莹润白皙的肌肤,像是一截才出清漪的嫩莲藕。他虽然同卢凌说话间已多加修饰,但两句话下来,一张白皙的俏脸上却也浮上一层羞赧的浅红,衬得一双秋水剪瞳更是灵秀。
      二人寒暄过后,室中又是一片寂静。最先转过神来的要数这文社的社长何呈了,年逾古稀却依然精神矍铄,抚着一把修得齐整的银须,笑眯眯地看着卢凌和许清渠说道,“两位先生虽是面生,但闻谈吐却知是饱学之士。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在下卢崇霄,这是舍弟清渠。”卢凌扬袖轻抬,举目巡回,朝众人又是一拱手,“今日相逢,实感平生一幸。”有致的语气中,丝毫没有因为自身贵气而盛气凌人,反倒处处彰显大家风范,哄得满室学儒心中大大受用。
      “卢公子客气啦。”何社长笑盈盈地还了个礼,接着说道,“本想请卢公子也鸣弦一曲,只可惜时间见窄,今日主题主要乃是书画,各位社员也都携了墨宝丹青前来,一会儿是要共同品评欣赏的。若二位不嫌弃,不如一同?”
      卢凌转头看了眼许清渠,见他垂头不语,视线始终盯着地上青砖,便借着宽袖悄悄伸手捏了捏他的掌心,随后莞尔一笑地朝何呈说道,“今日可真是赶巧了,我兄弟二人素好丹青,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何呈点点头,然后朝适才的那位白衣书生指了指,“路遥兄弟也才入社不多久,也是独身一人参加,今日你们同他有缘,倒也可以结个伴,同组如何?”
      卢凌顺着何呈指向,向路遥看去,轻摇扇柄含笑说道,“原来这位先生姓路。路、卢,看来百年前我们倒是本家,如此,便请路兄多关照了。”
      路遥低垂眉目,轻轻一笑,朝卢凌微微颔首点了个头,右手平伸,朝着身边空着的椅子划出了弧度,做出个请的姿势。
      卢凌也不同他客气,挑了挑唇角,便同许清渠大喇喇穿过大厅中央,坐到了路遥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碗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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