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碗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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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孤灯一寒蛩，一帘罗帐一帘风。陋室最难藏娇客，窃玉偷香须从容。
自从三日前接到下属密报，得知青和镇这边的情形以来，卢凌便昼夜不息地飞速处理了手上的事务，告了休假，一路策马疾行，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青和镇。
此刻褪下沾染缁尘的衣袍，冲了热水澡，换上贴身的棉白中衣，往床铺上轻轻一载，顿时生出几分腾云驾雾的飘飘然。
抬脚勾起床尾的被子往身上一掀，侧身抱住，脸还舒服地往被面上蹭了蹭，埋头深深嗅了嗅被子上熟悉而久违的味道，各种安心惬意。
当许清渠沐浴完，端着一个食盘悠悠然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床上趴着一大只犬型生物。
好笑而又无力地摇摇头，走到床边，朝床上睡得一脸满足的卢凌说道，“你这一路赶来，想是还没好好吃过饭吧。先起身吃些东西再休息吧。”
搁下食盘，许清渠背对着卢凌将碗碟、筷子轻轻摆放到桌上。身子遮去了大片的光，却在斗室中剪出一段别样的光影风情。
刚沐浴完的缘故，许清渠也不曾将满头青丝认真束起，只将两鬓边的发挑起些许，用青色发带松松系在脑后。随着许清渠舒缓的动作，这铺泻而下的发也像有了生命力的墨色银河，婉转流动。
卢凌看着眼前这样的许清渠，不由内心血气涌动、恍然失神。
若说当年认识的许清渠是明耀如晨星，待破拂晓的话，那现在的他才真正是霁月风华——清辉静洒，润染长空。
感到身后迟迟没有动静，许清渠狐疑地回头，却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像是蕴含了情绪万千，但细看之下又不见丝毫波澜。许清渠不由地愣了几分神。
“你不说还不觉着，一说我倒真还是有些饿了。”惯常地一笑，卢凌掀开纱帐，就跳到了桌旁。
炒鸡蛋、炒青菜，还有一碗咸菜豆瓣汤。最简单不过的农家菜，但却轻易勾起了卢凌的胃口。捧起饭碗，就着小菜，西里呼噜就吃下了一大碗米饭。
许清渠端着茶杯浅酌慢饮，看到卢凌吃得狼吞虎咽，不禁睇了他一眼，“吃了慢些，又没有人同你抢，不够再添。”
“好吃。”嘴里含着满满的一口饭，让一向言谈侃侃的卢公子说话都不利索了，“真没想到窦伯母还有这样的好手艺。”
许清渠听了这话，嘴里含着茶，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待到再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卢凌一手撑着下巴，笑得一脸甜腻地望着他。
“不好好吃饭，瞧我做什么……”不自在地转开些视线。
卢凌却还是只管看他，然后慢悠悠地说道，“我是在想啊——我的清渠真是长大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你，你——又胡乱说些什么！”扭头不去理他，脸上却不觉有些蒸腾。
“你我之间，又岂止朝夕？”放下筷子，轻轻搁在碗沿，落下清脆的碰音，“清渠，向来便是特别会照顾人的。”
卢凌隔着飘渺而又清晰的记忆，浅笑着入神说道，“记得从前，我总是被先生关夜学，吃不上晚饭。但每次，我都是安心的。因为只要回到房间，就知道清渠一定偷偷给我留了饭食。到了冬天，你还会用自己的被子帮我捂着饭菜，不让它冷掉。我当时就想，这琼浆玉液怕也及难及这箪食之万一吧。若是能一直让你为我留饭，那即便给先生关一辈子夜学，我也是愿意的。”
许清渠垂头听着卢凌说话，情绪不见丝毫起伏，只是安静地盯着瓷杯中的茶水。
过了良久，他才放下茶杯，慢慢说道，“时辰不早了。吃完，你也早些睡吧。”言毕便默默起身，去柜子里额外拿了床席子被褥开始打起了地铺。
许清渠的动作不大，一如既往地斯文缓慢。俯下|身子，半跪在席子上，把垫被上的褶皱一一拉平。微一侧头，墨色长发便滑过肩头落在雪白的被褥上，就像是绽开的墨色青花。
卢凌也不再去扰他，把用过的碗筷收拾进食盘之后，便就着许清渠的杯子自顾倒了杯茶，端坐在一旁，一边细品慢饮，一边浅笑着看他。直等到许清渠快铺完地铺的时候，他才悠悠地搁下杯子，一个翻身，抢先躺倒在地铺上，动作迅捷地让人咂舌。
卢凌拉过枕头，双手枕在脑后，轻佻地翘起二郎腿，脚踝还散漫地绕着圈儿，笑盈盈地瞧着许清渠，“嗯，还是地上舒服。这以地为庐，妙哉妙哉。”一双桃花眼暗泛秋波，朝着许清渠眨了几眨。
像是料到他有这招，许清渠无言地翻了个白眼。随后双手一翻，手上托着的被子便砰地砸到了卢凌头上，正好蒙住他大半个脑袋。“既然卢兄想沾沾青和镇的地气，那在下自当礼让，晚安！”
说着，许清渠便吹熄了蜡烛，撩起纱帐，毫不客气地就躺上了自己睡惯了的大木床。
“嗯。晚安。”隔着被子，卢凌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有些憋屈，又有些甘愿。
然后一切总算安生下来，归于该是属于夜晚的宁静。
听着卢凌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许清渠无奈而略感好笑地摇了摇头。确实，也该是累了。
虽然卢凌未曾对他提起，但自己也知道他能脱身赶来见自己是花费了多少力气。常年居于青和镇这个小地方，纵然消息闭塞，却也得闻“五代安国、廿四宰辅”的美誉。所谓“五代安国”，指的是世袭安国公爵位的卢家五代皆尽心辅佐大宁朝四代帝王，居功甚高。而“廿四宰辅”便是指眼前这个卢家小公子卢凌了，二十岁出仕，二十二岁进入翰林院，二十四岁便凭借出众的才谋胆识、文韬武略入主内阁，封居高位，成为大宁历史上最为年轻的机要大臣。
帝京春|色，飞絮满城。
少年裘马，缓带轻扬。
不知他挺立着身子，正襟昂首，傲然走过皇城丹陛的时候是何等华采；不知他扯过丝缰，打马驰跃，潇洒游戏上林的时候是怎样风光。
这些情景，许清渠曾经不止一次在脑海中勾勒描摹，但每当想伸手去触摸的时候，一切又都立时湮散在永夜中，化成一缕淡淡的梨花香。
或许，今天的重逢、相遇也只是自己执念的一场梦吧。
许清渠挑起唇角一抹苦涩的笑，轻轻地阖上了眼。
若只是梦，也但愿没有醒来的一天。
但，是梦，就总有醒来的一天。
或醒于羲和御日，或馈于梦魇成灾，亦或……像许清渠这般，被一道强烈的压迫感倾轧而醒。
许清渠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半边身子已经被横桓在自己身上的一条手臂、一条腿给压麻了。缓缓睁开眼，沿着手臂朝上看去，正巧对上一双幽静而清耀的眼，在漆黑夜幕中仍流淌着令人心醉的色泽。
触到许清渠的眼神，那双眼睛好看地弯成了月牙型，纤巧细长的睫毛也随着清浅的鼻息翕动。
许清渠偏着头静静地看他，从额头贪看到眉心，从眉心流连到鼻尖，从鼻尖再细赏到唇角、下颚，最后又重新对上那双流水浮花的清眸。
换做平时的他，又岂能如此贪看？
但此刻，这暗夜所赋予的浓重墨色像是一件宽大严实的斗篷，盖住了所有不愿去记起的前尘过往，遮蔽了所有不想去面对的难卜未来，包裹起所有的恐慌、退却、惶惑、不安。只有两颗遵顺本意的灼热心脏，炽烈跳动。
当眼前最后那丝微弱的月光也被墨色覆盖遮挡的时候，许清渠的唇瓣上被烙下了一个清浅却炙烫的吻。仿佛是对着觊觎已久的珍宝，卢凌小心翼翼而不忍深入掠夺，只是一次次虔诚而又细密地轻啄着，任凭干燥的唇瓣厮|磨在一起，缱绻起一个世纪。
许清渠轻轻地闭着眼睛，受了蛊惑般地配合着他的步调，感受着嘴唇上掠过轻柔的吻抚，被动地接受着推不开的温暖柔情。
但当干燥的唇被湿润的舌尖挑开的时候，之前积蓄已久的燥热像是等来了一场苦候的甘霖，灵巧的舌狂风暴雨般席卷而入，在炽烈的追逐、纠缠中以沫相濡。
微微抬眼，半睁星眸，卢凌看到的便是一脸脆弱而茫然无措的许清渠。此刻的他紧紧地闭着眼，只有睫毛在不安地颤动。白皙脸庞、颈项正染上浸润烟雨的桃红，恰如一壶醉人的桃花酿。
轻轻俯在他颈间嗅了一嗅，而后便重重地向那雪嫩的脖颈咬去，像是要撕裂那不染纤尘的卓雅躯壳，像是要亲眼看看那脉同自己情意相通的滚烫血液。
……
良久，歇斯底里的缠绵以高亢吟哦之姿收束在空廓的青纱帐中，卢凌伏下头想去再次亲吻许清渠，但这次却未能如愿，被他轻轻地侧头避开了。
两人沉默相对，似乎之前一切的激情涌动、缠绵悱恻都被这轻轻的一撇头，切断得干干净净。
幽幽叹了口气，卢凌挑了帕子擦了手，也仔细地帮许清渠擦去溅在身上的污浊。然后重新躺到许清渠身边，从背后拥住他，脸颊仍旧搁在他脖颈边轻轻蹭碰着。
“清渠，我想你。”磁性的嗓音晕化在无尽夜色中，如同幽幽昙香，幽淡无痕却沁人肺腑，浸透着卢凌那么多年的恪守与等待。
许清渠无神而空洞地睁着眼，却不知该看向何方，索性阖上。
卢凌却不管他是否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在他颈边轻蹭细吻，还不时用下腹轻轻地去顶许清渠的后腰，像一只邀宠的猫咪。
许久之后，一道清润的嗓音才背对着他，施施然传来，只是已经卸下了先前迷乱的温度，寡淡而清寒，“卢凌，这五年，我没有看到你年少封爵，光彩丹宸；没有看到你纵横官场，谈笑风云；亦没有看到你烟柳俊游，掷果盈车。而你，也不曾看到、不会想到我如今的市井落魄、粗俗鄙陋。而今我唯一的愿望便是能娶得一房娇妻，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你又何必来扰我？五年之差，天壤之别，我想，你原该是懂的。”
许清渠话音未落，一声轻嘲就从背后贴耳传来。
“呵，既然你也知道五年之差，天壤之别。那许清渠，我告诉你！”又是狠狠一口咬住许清渠的颈项，“当年我只能眼睁睁看你从我眼前离开，而如今，我决计不容你离开我身边一尺半寸。纵是碧落黄泉，我也要你一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碗豆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