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至少你们还在 厉言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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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峰问道：“如今，我们倒不知是不是还能住在那里了，厉言的父母不在这，我们想买下它，却又没有卖主。”尤灵说道：”也许不会回来这了，即使回来，亦是多年后。”包秋说道：“走吧，我们今晚还是回那儿睡。”说着，姐姐也说道：“我们该回去了。”尤灵站起来，精力稍有恢复，姐姐和菀乐尤灵就先回去了。包秋和陆峰蓝玉也都走了。
大家走后，水妹走到后院，坐到他旁边，给他把身边的一些蚊虫赶走，看着痴痴呆呆的他一声叹息。第二天尤灵回学校上课，那个叫方久夜的小孩性情多变，时而和同学们玩成一片时而一个人孤独地坐在一边。下课不过十分钟，尤灵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着方久夜。想到这世上，大凡聪明的人都要比其他人的痛苦得多，她还这么小，尤灵心里轻轻叹息。放学的时候，尤灵看了一眼门口，心里暗叹一声。方久夜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尤灵说道：“他不会再来了吧？我知道的。”
不知道他会去哪儿，水妹说他这一两天很不安静，暴动，他从没再出过门，不知道他会去哪儿。陆峰蓝玉包秋都出来找了，水妹去了袁青原来住的地方，没有他的踪影，一个忘记一切的人，水妹还想着他是总会记得些什么的。已经是晚上了，大家都没找到，包秋突然说道：“我总看他在树下，我们该去树下看看，不管是什么树。”找了大半夜，陆峰最终还是在镇子尾的一棵银杏树下找到了，他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姐姐和菀乐这个时候是早就睡了，水妹说道：“尤灵，今晚在这儿睡好了，现在也不必惊醒她们了。”包秋和陆峰蓝玉就先走了，他坐在沙发上，尤灵坐在旁边担心他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实在累得很，不知中靠着他睡了。尤灵第二天下午才有课，当晚又睡在水妹家里，幸而姐姐回来得早，菀乐性格独立向来不需要人多照顾，尤灵和姐姐平时也并不多担忧。
第二天晚上，大家吃完晚饭到水妹家的客厅闲坐，包秋突然开口说要离开了。尤灵心里一酸，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望着窗外，一片漆黑，走过去到桌上倒了杯红茶递给包秋，然后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蓝玉开口说道：“上次先走的是她，这次是你。你们两个就像是一朵彼岸花，你说呢，灵？”陆峰说道：“记得回来，什么时候都要回来，就算在这里的人一个个消失了。”
水妹说道：“这世间百事千次十年改花期，谁可预知？不过是那无情的万里外一人独飨春风。”
包秋没说具体什么时间离开，大家也并没再问。包秋走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包秋走后，陆峰和蓝玉只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回厉言家，他们依旧在经营茶坊，选了个阴天，天气凉爽，陆峰和蓝玉去县城民政局登记结婚了。晚上去水妹家吃饭的时候，蓝玉和陆峰随口提到登记的事，水妹走到里间拿出一件红蓝线的围巾，说道：“这个只在冷的时候用得上。”
蓝玉和陆峰笑道：“好哇，未卜先知，天仙啊。”尤灵笑道：“什么未卜先知，她之前就准备好了，说是外卖的东西做得粗糙也到底不是朋友的心思，算不上什么。好了，我到也提前给你们备了个东西。先不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这其后一段时间里，要期末了，菀乐要准备中考了。尤灵在学校比较忙碌了，也少去水妹家了。陆峰和蓝玉因为经营茶坊也时常忙碌，也少于平常去了。这天来了两个念过半百的中年夫妇，晚上尤灵和陆峰蓝玉扫水妹家看到这两人的时候，大约猜到是厉言的父母了。他们回来找厉言，却是斯人已不在了，至于这房子，就算是陆峰和蓝玉的新婚礼物，临走时说道：“他有你们守着，我们这一世便也无牵挂了。”后来尤灵回家的路上路过水妹家的时候，总会在窗户里看见他，尤灵就在长椅上坐会并不进去，之后就回去了。水妹后院很多花，时常摘来泡花茶。有时候陆峰和蓝玉也摘些到茶坊去泡花茶，水妹并没去过陆峰和蓝玉的茶坊，有时候晚上到水妹那儿的时候蓝玉和陆峰也给水妹说说些镇上茶坊的事。
这天周末，尤灵到水妹那儿坐坐，看见院里树上的两只鸟儿并排站在一根树枝上，尤灵含笑看着，水妹也看见了。一只鸟儿近一点，另一只就蹦远一点，这样几次另一只鸟儿干脆飞走了。尤灵心里一阵心酸，水妹看她一眼说道：“自由的鸟儿只能在一根树枝上站一会，并不会在一起。”尤灵低头，又背靠在木椅上看天空，说道：“那石头真凉，不过那石头缝里的青苔还是很青绿的。”这样过了一年，小镇上有人办丧事敲锣打鼓的折腾几天几夜，请些红白乐队哭一晚，第二天就乐一天。也有办喜事的敲锣打鼓游街示众一天，请些亲戚来闹腾。有些外出打工，挣了钱回来炫耀的，买了车迢迢千里开回来，也有回来的大学生，因为想念小镇的生活，适应不了灯红酒绿歌舞不休的城市生活，回到家乡来了。赚了钱财回来的开了饭店，也有人揣摩着要开个度假村，也有些人开网吧。小镇渐渐消失了往日恢弘的宁静，有几个大学生联合起来又办了一所学校，不过上学的人寥寥，毕竟镇上人不多。陆峰去水妹家的次数越是少了，蓝玉倒还时常不减去坐坐，有时候尤灵也时常去坐坐。
又一段时间，原来外出回来的人带来了外地的朋友，把小镇外面的林子开辟出来建了一个小的度假村店。那些人不断地从外面带来人，渐渐地知道的人多了，来的也多了。学校的老师也多了几个，其中几个也渐渐和尤灵熟络起来。上完数学课正要出教室门，尤灵低头抱着教材撞到一个急冲冲跑进来的人，抬头那人倒是一笑道：“这可是豆芽撞豆腐了。”尤灵瞥了他一眼出门，他站在那儿看尤灵的背影微笑。小镇渐渐繁荣了，水妹越加少出门了。偶尔有些需要的东西也只让尤灵和陆峰蓝玉捎带回来，但是有一段时间她黄昏时总要去林子后面的山坡上站会儿。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只是比之前安静多了，不再动不动撞墙发狂伤人，只是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一整天，水妹也不去打扰他。久了，水妹就在院子里所有树下都放一个单人小木椅，他不总是站着，有时也坐着。学校扩建了，尤灵站在窗边看扩建的那些场地和工人，又一次校长说，那些老的旧的并不打算拆毁，这样那些走了的想要回来看看的人，还能找到自己活过的地方，才能找到过去生命真实存在的证据。几个月后，新教学楼建好了，高年级的学生就搬过去。初中学校也搬迁了一些班级过来，本校的六年级的学生升学的也搬进了新教学楼，尤灵搬进了新地方，因为这个班级的学生升级读初中了。尤灵问校长，为什么不是低年级的学生搬进新地方，校长说，孩子在老的旧的地方看着留着过去人的记忆，长大了才能有平常心，在新的地方才不会被繁华的景象迷了心思。
小镇的黑夜比别处的短了些，水妹晚上不怎么出门，只是到距离屋门不远的那条长椅上坐会。他就坐在后院里，有时候黄昏有晚霞洒在他身上，显得很很安宁平和，他也会像是恢复了正常一样，拿本黄旧的书再捡根树枝捡些小石头不知道摆弄些什么。陆峰蓝玉和尤灵来的时候他还如往常一样安静的坐着一动不动，有时候菀乐拿本书坐在他旁边自说自话。尤灵也会闲了和菀乐一起做他旁边靠着树看他拨弄石头和树枝。姐姐常是不在家的，晚上回得较晚，菀乐常和尤灵到水妹家坐会。有一次，菀乐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本《解梦说》搬条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看。他弯着腰埋头不知道干什么，菀乐蹲下来看，原来是看一群黑幽幽的蚂蚁搬一只好像是饿死的蝴蝶，尤灵站在旁边看，一只绿色薄翼的小虫落在他肩膀上，尤灵伸手替他捉了放走。尤灵看了一会就离开了，菀乐还蹲在旁边和他一起看。
如今脸上都一把皱皮了，他坐在床上看外面风把树影吹得晃来晃去，这时候外头哪会有人呢，人哪都是白天在晚上就消失了的。树枝晃动的声音像是那天来来去去的拥挤的人群脚步声，有点像街上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点像搬运工牵着的工马的喘息声。他躺在床上听着，想起那天的爆炸声真是大，没几分钟天上就下雨了。天就是这样，喜欢悲剧过后来凑凑热闹，天地大的很，时间也久得很，这几世几世都有不同的，它充其量来凑凑热闹，落几滴雨。哦，这儿又有事了，来看看，好笑呢打两声雷不好笑呢阴着脸继续走吧。这世界大了，人多了。哎，他一脚把被子蹬远点，陆峰是没想到年青时能看到这些，年青时不知道多年后的同一个人会在黑夜里风声中回忆这些没什么用处的也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东西。陆峰蹬了蹬被子，蓝玉伸手替他盖被子。
陆峰年青时给自己想过很多种自己的死亡，比如各种意外和疾病当然也有顺其自然的就这么死了，但惟独没想到各种死亡下的心情，陆峰那时候想的当然是，无论什么情况又什么怕的呢，不过是自己身体烂了看不见世界了，我没了什么都没了，还说什么怕不怕。他翻了个身，怎么也没想通，一个又一个人从血液里精神里分出去了，这些人化了灰了，即使这是多少年以后了呢？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哎，怎么能去信那纸上的几条线呢，别人的线条怎么能信呢。陆峰什么也不信，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了，那些人是不是在多少年以前的。什么时候呢，手里拿过一本书的，他坐着跟它说了不久的话。那些人也没什么意思，整天跟陆峰说的都是些什么别人的是是非非，像个上帝一样在里面走来走去，陆峰索性丢了坐在椅子上冥想。陆峰又翻了个身，谁去管什么时间呢，这么久了什么都没变，要它干什么，陆峰从影子里看见了那只红色的手，把被子捡起来放在床边上，又在窗户上晃了晃就走了。陆峰闭着眼，那些蓝荧光色的线条在彻底的黑暗中怎么也消不了，睁开眼，哎，如果不是肌肉抽了一下，怎么知道是睁开还是闭着呢。每天晚上都得想想的，这是惯例，谁都有倒也不是谁都看得见自己的惯例，写下来的倒容易给人偷了去，脑子里倒又是丢不掉，这是个难题。那天，爆炸声轰轰隆隆的持续了好久，陆峰回去的一路上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眼前还晃着怎么也落不下来的灰尘和脚步声。那几栋房子晃都没有晃一下，没什么过程就塌了，很多过路的相互打笑着说受到了大惊吓。
陆峰买了茶叶回来，看到这塌掉的房子，揉了揉眼，就决绝的摇摇晃晃地走了。这时候那些不稳定的支架最终彻底倒了，轰隆一下，实在干脆不必商量。陆峰转身每一步都走得稳重缓慢，一只从废墟缝里爬出来的小甲虫悄悄爬到陆峰的裤腿上，随着陆峰起起伏伏的脚步回了家。这时候还是比较危险的，不应该回去，这时候应该到水妹那儿去看看，她什么时候应该都在的。初中学生的课比小学生多了些，尤灵不仅教语文，也兼着教美术课，这不是什么升学课，只是初一上一年罢了。不过学生倒是喜欢这课，尤灵也偶尔偷偷带着学生去镇上的小林子画画花草。尤灵上午和下午都有课，午餐和学生到学生食堂吃。中午淅淅沥沥的下了几分钟小雨，起先尤灵还担心和菀乐只怕要淋着回去了，雨停了温度降了一两度也不算冷
。陆峰一路上摇摇晃晃的踩着碎石到了水妹家，闭眼靠在沙发上，水妹看他一脸苍白，问道：“怎么了，生病了吗？”陆峰虚弱地摇摇头，突然睁开眼说道：“房子怎么晃个不停。”水妹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房子好好的。”陆峰靠在沙发上不说话了，水妹去厨房泡了杯苦荞茶，陆峰端了茶一气灌下去。他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一把花，花瓣落得到处都是。水妹看了一眼没去打扫，雨后的微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几朵皱得不成样子的花瓣被风吹到陆峰的脚边。水妹说道：“去院子里坐着吧，屋子里有点闷热。”陆峰点头，坐在院子里，两个人也没什么话说，就这么坐着。院角里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不知道是第几个住这房子的人种的，这房子虽是换过几户人，却是每户人家都住得不长，最长的不过五年，短的也就不到一年吧，房子倒也是半新。
水妹进去换了杯菊花茶，陆峰摇头不要加茶，就坐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有一只虫子从银杏树枝起飞，在空中飞了几个旋就不见了。陆峰半是自言自语半是疑问：“它什么时候知道该带走谁的呢。”水妹心中惊异陆峰今天有些反常，不似平时温尔淡静，似乎心里有些暗涌起伏。说道：“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没有定点的，唯独没有规矩，谁也猜不到它的心思，谁让我们是它眼里的影子。什么时候它转转头闭闭眼，我们也就这样没了。你这么早过来，蓝玉还在茶坊吗？”陆峰没说话，闭着眼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休息。陆峰像一块化石沉浸在某个时空中。水妹起身进屋去做饭，晚上就要来了。水妹准备了四道菜，一道清蒸橘黄色的老南瓜，一道凉拌黄瓜，一道麻辣水煮鱼，一道红烧土鸡。晚上尤灵和菀乐要来，菀乐和尤灵都喜欢鱼。
尤灵和菀乐放学了就过来了，蓝玉始终不见过来，陆峰坐在那儿还是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水妹说道：“我们先吃吧，等她来了再热热就是了。”又问尤灵：“你们今天回来没发生什么吗？”菀乐说道：“听说今天镇上的一家饭馆因为处理不当好像是燃气爆炸了，很严重。”水妹问道：“你们知道在哪儿吗？”菀乐说道：“我们不过回来路上听到只言片语，我们谁也不是好论闲事的，水姨今天怎么问起这些？”水妹叹口气，说道：“只希望不是才好。”尤灵说道：“回来并不顺路过茶坊，也不知道什么，现在到想知道些什么才好。”这时候陆峰放下碗说道：“我看见那漫天的灰尘，旁边远远地人跑得更远，生怕那灰尘沾到身上一点也要背运几年。我就站在那儿，不知道她在哪儿。”陆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坐到沙发上。水妹和尤灵心底发凉。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至少你们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