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狐影·印之记忆》斑竹枝

3、第 3 章

　　左近卫中将源博雅大人，即将与中纳言藤原重治的长女公子夜姬结缡。
　　这样的流言野火一般传遍平安京，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
　　众口一词：源博雅拉到了有力的靠山。
　　虽然曾是皇位继承候选人之一，被降为臣籍的源博雅，至今不过是个从四位下的闲职。藤原氏如日中天，能与其联姻，真是强有力的支持啊。
　　又有一说：夜姬女公子容色端丽，又兼精通音律诗歌，素有“才女“之誉。其裙下之臣向来众多，可惜女公子眼界甚高，通通婉拒了事。这朵幽兰，此番竟被呆头鹅似的源博雅折了去，好教一班少年公卿们恼恨。
　　如此等等，各式谣言满天飞。
　　源府上诸人颇有不平，每每面显不忿之色。唯有旋涡当中的源博雅，平静如昔。

　　藤原府照样隔三岔五便过去一次，与夜姬一夜缠绵，次日方做梦似的飘回家。这些日子里，博雅的和歌技艺见长。
　　写和歌，谱新曲，送去书画等等，忙得不亦乐乎。只等藤原重治之母的孝期一过，便正式成亲。
　　土御门小路那边，是再不曾去过。奇怪的是，晴明也不曾派式神来问候过。若是从前，博雅几天不过去，就会收到奇奇怪怪的东西送来的信。
　　这日，博雅又兴冲冲来到藤原府，出来迎接招呼的却是藤原重治。
　　“去了某寺祈福。“藤原重治如是说，神色间隐隐含着揶揄的笑。
　　博雅红了脸，心中暗怪夜姬不曾知会一声，退了出来。
　　一时月华满地，花香袭人，博雅茫然在光影中立了，竟不知道身在何处，此身是谁。恍恍惚惚下得牛车，摒退了亲随们，信步乱走一气，待略略清醒时，方觉已在晴明府门前了。

　　“晴明大人三日前便去了北山。“
　　“啊，做什么去？“
　　“不知道。“
　　蜜虫奉出茶来，答对一番，竟自沉着脸退去，撂下博雅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廊下发呆。
　　酒也有，烤香鱼也有，博雅自斟一杯，饮了一口。
　　这酒，怎么失了香味。
　　这鱼，也味同嚼蜡。
　　博雅气闷，索性躺倒在地板上，望向月亮。
　　今日正是满月，月轮似玉盘高挂在树影间，黯蓝的天空中，一颗星星都没有。
　　风一过，树影便摇动，庭院中的花草也跟着簌啦啦响动一番，又静下去。很静，很安详。
　　可黑暗中有什么无声地、潮水般压迫过来，渐渐让人憋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喂，晴明，去哪里也不说一声。“博雅自言自语道。
　　难受，真难受。
　　博雅一下坐起来，左右打量这再熟悉不过的长廊。
　　灯火忽明忽暗地摇晃，四周景物也跟着模糊不清，依稀可见的屏风后面，是一片黑暗。
　　跟长廊尽头的黑暗一模一样。
　　这长廊，何时变得这样陌生？
　　啊，这是……原来是……
　　博雅低语道：“晴明，你从前，常常这样一个人坐在这里么？“
　　原谅我，好友，我从未想到过，你原来是如此孤寂。
　　即便是灿烂燃烧的樱花也无法解除的，冰冷到令人窒息的，孤寂。

　　藤原夜姬这次祈福去了差不多一个月，博雅几番遣人送信及物品过去，夜姬都未回复。
　　也曾去藤原府打探，中纳言只说夜姬诸般安好，需静心祈祷方才灵验。言下之意，竟是让博雅不要前去打扰。博雅本存心要前往某寺探望，听了此话，再不敢造次，只好强忍相思，将二人共奏过的乐谱一一整理出来，稍稍打发时间。
　　正没个奈何时，晴明回来了。
　　“夜姬她好歹也该给个信才是。”又跑去晴明家廊下坐着的源博雅，絮絮叨叨着，满口“夜姬”长，“夜姬”短的。
　　晴明含笑不语，蜜虫却变了脸色：“博雅大人，回头您一定得把夜姬殿请过来让我开开眼，一定跟仙女似的。”
　　博雅脸腾地红到脖子。他不过是老实，并不笨。
　　蜜虫越发得意：“最好连琵琶一块带来，我们也……”
　　“啪”，蝙蝠扇在空中一合，蜜虫立刻住了嘴。晴明冷冷的目光在她身上兜了一转，才回到博雅身上：“你瘦了些。”
　　博雅笑笑：“夜姬一定会喜欢你们的，等她回来我就让你们见见。”
　　这男人，从不肯让人难过，永远给人留着台阶。当年就曾发生过盗贼入室，被他笛声所感动，归还财物一事。
　　蜜虫再不好意思，连头都低下去了。
　　“我……再过去看看。”博雅起身告辞。
　　他的身影消失后，蜜虫悄悄抬头看主人，只见晴明微微含笑，将一盏酒举至唇边，饶有兴致的看向庭院中的紫藤。
　　跟无数个夜晚完全一样。
　　一切都不曾来过，不曾走过，这样宁静，安详。

　　几日后，平安京下起暴雨，将酷热的暑气稍稍解了些。
　　土御门晴明府上，来了位不速之客。
　　“小介知道自己太唐突了，可是——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将头深深俯下的是博雅随从左方。被雨淋透的全身在发抖，并不因为冷，而是紧张。“我家大人撑不了多久，再这样下去，会倒下的。晴明大人，你去劝劝他吧，已经一天一夜了。”
　　安倍晴明不待他说完，就铁青着脸冲进雨幕中，左方楞了一下，才跌跌撞撞追过去。
　　只余下悄无声息的蜜虫，跪倒在廊下，牢牢抱住自己的双肩，牙齿格格打战。
　　雨水激起的雾气弥漫在长廊上，寒气袭来，模糊了风景。

　　雨，铺天盖地的打下来，路面上泥水四溅。
　　左方尽了全力方始能跟上安倍晴明的速度。外表看来文弱纤细的阴阳师，奔跑时仿佛在飘动。左方甚至有种错觉，安倍晴明在不耐烦地频频回顾他。
　　只是错觉而已，事实上那白影一直不曾停顿。
　　藤原重治府外，笛声凌乱虚浮，忽高忽低。源博雅直挺挺立在雨中吹笛，浑然不顾全身已如水中捞中般湿透。
　　“大人他……”左方才说了几个字，就见白影已奔至博雅身边，劈手抓住竹笛。源博雅没有放手，将竹笛死死握住，仿佛握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两人都不说话，只互相对望着。
　　左方恍忽觉得，晴明之前还滴水全无的白衣一瞬间被雨浇透了。或许是刚才就已经湿透？错觉，一定是错觉。
　　“还我……”博雅的声音嘶哑，眼中有火焰在燃烧，苍白得跟鬼一样。
　　晴明摇头，握笛的手更加坚定。
　　“还我——”源博雅加重语气。“安倍晴明，还我！”
　　左方扑倒在地，不停磕首痛哭：“大人啊，小介求你醒醒吧！都到这份上了，她还不肯出来见你一面，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子，你别再留恋了。咱们先回家，回家再说，好——”
　　他话还未完，脸上已劈啪挨了好几记耳光。“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说她？！”源博雅如疯子般嘶吼着，一脚将左方踢倒在泥水中，拳打脚踢。
　　左方听任他一脚一脚踢过来，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心中却酸苦异常。自从跟了这位大人，同侪们一直都羡慕他，谁不知道源博雅待人宽厚，从来不会为难弄下人，更别说动手打骂了。
　　“她有什么好！什么也不说就退还了所有的信。”左方豁出去了，闭目大叫：“大人你苦苦哀求，始终闭门不见，也不给你任何解释。看不下去了，杀人也得有个理由，这是为什么啊？”
　　踢打，停住了。左方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象是在胸膛深处压抑着的怒吼，又似野兽的悲泣，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切安静下来，只有哗哗的雨声。
　　左方睁开眼，只看见博雅躺在晴明怀里，宛如睡着了一般。而雨水，正流过那阴阳师的脸，淌过曾经纤尘不染的白衣。
　　白衣，在雨中蜷缩萎顿，沾满泥水，再不复往日的鲜明洁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