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狐影·印之记忆》斑竹枝

2、第 2 章

　　夜凉，花香，笛音袅袅，绵绵悠长。
　　月光下，博雅的身影被拉得很细长。竹笛里流出的，正是那晚的曲子，其中的心意，聪明的夜姬应该能体会到吧？
　　晴明坐在树下，饶有兴致的看好友吹笛，时而端起面前的酒碗抿上一口，时而拈起一块烤得很脆的香鱼。
　　沉浸在音乐中的源博雅，是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遇时的曲子，恨不能将自己燃烧的心放进笛声中，让风吹送到伊人身旁。
　　“你知道么……你明白么……我已为你……动情……”
　　笛音，在反复诉说着相思，愈来愈缠绵绯恻，愈来愈柔肠百结，至不可低廻处纠缠不休，又清越拔高而起，如此数番。
　　突然，院内响起琵琶声。
　　笛声略一迟滞，立刻行云流水般继续下去。新起的琵琶声独自彷徨了一小段，便悄然融入笛音，相偎相依着奏响。
　　琵琶以激越见长，笛以空灵为佳，一刚一柔，相得益彰。现在恰恰相反，博雅的笛音一变而高昂，而浑厚，而坚定，直如欲裂帛穿云；琵琶声却似间关莺语，又如冰弦凝绝，在笛声中紧紧追随，不离不弃。
　　晴明早已立起身，手中酒盏，不知何时倾翻在地，不染纤尘的白色狩衣上，正迅速浸开一大团暗红的酒渍。
　　晴明死死握住蝙蝠扇的手，有些微微发颤。
　　博雅，你这次……是真的……
　　博雅，你的劫数……终于……来临了。

　　院门，打开了。
　　“叶二”滚落到地上，源博雅头脑中“轰”的一响，再不辨东西。笛声一住，琵琶声顿止，仿佛早已约定。
　　一名侍女走近他身旁，低声说了几句，博雅似呆了一呆，退了两步，又往前直冲。冲至院门口猛省起什么，转身奔至晴明前，话音里带着狂喜：“她……让我进去。晴明，你……一个人先回去吧。”
　　晴明张嘴似欲说什么，终于还是只点了点头。
　　院门再度关上。
　　月光洒下来，正照在中纳言府外的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虫鸣一并消失，方才的笛声琵琶声，方才的那番热闹，竟仿佛是场梦。
　　梦醒后，万籁俱寂。
　　只有那树下的白衣男子依旧纹丝不动的挺立。
　　良久，一片树叶孤零零打着旋落下，被风一吹，飘进那空空如也的酒盏里。

　　那晚之后的某一夜，式神蜜虫无意中提起：”博雅大人好几天没来了。”
　　其时刚刚进入初夏，正是藤花累累的季节，安倍晴明的庭院里，覆满了这种紫色的花朵。
　　替主人酙上酒，蜜虫拨了拨灯盏，叹气道：”博雅大人的笛声，颇令人怀念呢……”她话音末落，整个人便腾空而起，化做一只彩蝶，飞到院里藤花丛中。
　　”多嘴。”晴明不悦。不过是只蝶，唠叨起来，也是很头痛的事。然而——
　　源博雅的确许久不曾过来了。

　　起初，博雅还会依旧前来，只是谈话的主题变得单一——夜姬。
　　夜姬这样，夜姬那样，夜姬说什么了，等等，等等……
　　然后，便是源博雅与藤原夜姬合谱的新曲，时时在晴明的庭院中回荡。每到这时，蜜虫便会悄悄退下，她很有些气闷。
　　源博雅人虽坐在廊下，心却已飞走——不过是一两晚不见而已，何至于相思成这样？
　　然而晴明总是淡淡微笑着，聆听着，间或饮些酒，吃些烤香鱼，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有在博雅沉溺于乐曲中，浑然忘却了周围世界时，晴明深深注视着他的眼中，才会掠过一抺忧郁。
　　再后来……再后来……
　　那许多满溢花香的夜晚，只剩下一袭白衣与月光相对。
　　一如往昔。
　　一如曾经的岁月里，曾经的孤寂。

　　源博雅终于来了，还带着许久不曾送来过的香鱼。
　　蜜虫很开心，因为她看到了主人脸上的笑容，因为博雅没有再提起一句”夜姬”。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聊着，笑着……
　　一切又回到轨迹上，昨日重现，直到——
　　”晴明，我……打算下月迎娶夜姬。”
　　盛夏时节，即便是夜里，仍有粘到皮肤上的潮与闷。蜜虫却打了个冷战。
　　她清楚地看到，院中四下飞舞的流萤，全体爆裂，在夜色里划出美丽的光弧线，跌落在草丛里。
　　”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再遇到这样的女子了，晴明，她是我唯一想要抓住的。”
　　空气中突然盛满藤花花香，香至令人作呕。蜜虫不停打着战，越来越冷。看不到主人被廊柱阴影遮住的脸，可是……可是……

　　源博雅走了很久时，蜜虫才敢抬起头，轻声道：”博雅大人这次……终于有人理会了呢。”勉强的笑话和着勉强的声音，孤零零落在空气中。
　　月影移动，晴明的脸露出来。
　　”啊！”蜜虫强压下一声惊呼。岂止惊呼，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终于……还是发生了……”晴明的声音断断续续，艰难地吐出。
　　”这是……博雅倾尽所有的恋爱啊……我……不能……”他望向蜜虫：”我不能……”
　　”我不该放任不管。我没想到他会这样……现在……怎么办？”蜜虫不敢应声，只摇头。
　　晴明似浑身脱了力一般扑倒在地板上，茫然自语：”我不能出手……不能……可是……怎么办？……怎么办？”
　　“博雅大人，是个学不会仇恨的男人。”蜜虫柔声安慰道。
　　“啪！”，一声脆响，蜜虫呆住。
　　长年随身的蝙蝠扇，竟在向来淡定自若的阴阳师手中，被折为两截！